阿旺看得津津有味,蹲在旁边目不转睛:“海洋哥,这傢伙看著个头不大,胃口可真不小啊!这么一条两三斤的鱼,它几下就干掉一半了。”
周海洋笑著说道:“你可別小看它,海狮的食量可大著呢!”
“尤其是这种半大的幼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能吃下体重十分之一甚至更多的鱼。”
胖子听了,也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小海狮的头。
这次小海狮可不买帐,叼著鱼灵活地躲开了,还衝著胖子齜了齜牙,露出几颗尖尖的小牙,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那模样仿佛在说:你是谁啊?凭什么摸我?
逗得几人哈哈大笑。
“嘿,这小东西还认人呢!”
胖子哭笑不得,无奈地收回手,倒也不生气。
跟这个意外闯入的小客人互动了好一会儿,见它吃得差不多了,肚子都鼓了起来,圆滚滚的像个皮球,周海洋知道是时候送它回家了。
他朝胖子和阿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帮忙,三人便小心翼翼地靠近小海狮。
小海狮似乎吃饱了,也玩累了,警惕性明显降低,趴在那里懒洋洋的,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
周海洋看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將它抱住。
小傢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在他怀里剧烈扭动起来,发出“嗷嗷”的叫声,四只鰭状肢也乱蹬一气。
但那力道不大,与其说是挣扎,倒更像是在撒娇。
“別怕別怕,送你回家找妈妈。”
周海洋轻声安抚著,用手轻轻拍著它的背,抱著它快步走到船舷边。
外面的成年海狮看到孩子被抱出来,瞬间激动起来,纷纷昂起头,发出短促而急切的叫声。
有几只甚至直立起上半身,露出水面老高,那场面颇为壮观。
周海洋选了一处没有障碍物的船舷,缓缓蹲下身,轻轻地將小海狮放下,又拍了拍它圆滚滚的屁股,说道:
“去吧!下次看到这种拖著大网的船,记得躲远点,別再被网住了,知道不?”
小海狮一接触到船舷边沿,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海水和亲人的气味,立刻兴奋地“嗷”了一声。
它笨拙而迅速地一扭身,噗通一声跳进了漆黑的海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在阳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芒。
几只成年海狮立刻围了上去,用头亲昵地碰触著小海狮,发出轻柔的叫声,仿佛在询问它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欺负。
小海狮也欢快地回应著,在父母同伴身边灵活地游动,还不时翻著跟头,快乐得像个小孩子。
海狮群围著龙头號又游了两圈,其中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雄性海狮还朝著站在船舷边的周海洋等人点了点头,长须抖动,发出一声浑厚的叫声。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在海面上久久迴荡。
然后,它们才带著族群,簇拥著失而復得的幼崽,缓缓潜入深色的海水中,消失在层层波浪之下。
甲板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的呼啸声和引擎的轰鸣声。
阿旺望著海狮消失的方向,过了许久才感嘆道:
“海里的生物真是太神奇了……它们好像真的能听懂咱们的话。”
周海洋笑了笑,心里同样觉得奇妙。
“万物有灵嘛,尤其是这些长年在海上討生活的生灵,聪明著呢!”
他顿了顿,拍拍手:
“好了,別感慨了,先把拖网下了,你们分拣,我开船。”
胖子看了一眼甲板上稀稀拉拉的渔获,那些鱼横七竖八地躺著,跟之前大网捕捞时的盛况完全没法比。
他用脚拨了拨那堆皮皮虾,皮笑肉不笑地嘆了口气。
“海洋哥,这边鱼情是真不咋地啊!这一网下去,脂眼鯡占了半兜,皮皮虾又占两成。”
“要不……咱还是回竹山岛那边?那边再不济,一网也有三四千斤打底。”
周海洋往远处洋面望了望,太阳正高悬在头顶,晒得甲板烫脚,空气里瀰漫著咸腥的热浪。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再试试吧,实在不行再折回去,这边咱们没来过,就当探探路,下次就不来了。”
“成,你是船老大,听你的。”
胖子没再囉嗦,弯腰把那堆皮皮虾往筐里扒拉,嘴里还嘟囔著。
“皮皮虾倒是挺肥……”
周海洋留他们在甲板上分拣渔获,自己走进了驾驶室。
他轻轻一推舵轮,龙头號缓缓调了个头,朝著东南面慢慢驶去。
太阳愈发毒辣,海面反射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胖子和阿旺拣完鱼后,实在懒得动弹,便瘫在船舷的阴凉处,把帽子盖在脸上打盹。
龙头號的发动机发出闷闷的响声,船身微微震颤,如同一只慢悠悠赶路的老牛。
周海洋一手把著舵,目光看似落在前方的海天线,其实一直在留意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红点。
只要红点在哪儿密集,他就往哪儿偏一偏舵。
他心里清楚,不是每片海都有丰富的鱼获,但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就这么走走停停,又磨蹭了一个多钟头。
“咦,前面有座岛。”
阿旺眼尖,从帽檐底下钻出来,指著远处朝驾驶室比划了一下。
周海洋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浮起一片青黛色的影子,隨著距离的拉近,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那岛不大,上头鬱鬱葱葱,看样子已经有好些年头没人上去过了。
树木长得极为茂盛,把整座山都遮盖得严严实实,入眼之处满是浓郁的绿色。
岛附近还有两条船,都是十来米长的铁皮壳子,正在附近下网作业。
周海洋没打算去凑热闹。
在海上討生活,大家都遵循著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別人的作业区不能隨便往前凑,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他一打舵轮,准备往相反方向绕过去。
舵才转了一半。
嘎——
一声尖锐的鸟鸣从头顶划过。
周海洋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紧接著,呼啦啦一片,像乌云压顶似的,成百上千只海鸟从龙头號的正上方掠过。
翅膀扇动带出的风几乎能扑到脸上,还带来一股刺鼻的腥臊鸟粪味。
“海鸟群。”
周海洋眼睛倏地亮了,瞳孔微微一缩。
甲板上,胖子像被电打了似的,帽子都顾不上捡,一骨碌爬起来,三两步躥到驾驶室门口,扶著门框往外探脑袋。
“海洋哥,海鸟,追上去追上去,前面准有鱼群。”
“看到了。”
周海洋哈哈大笑,一把將油门杆推到底。
龙头號像一头睡醒的猛兽,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船头微微昂起,劈开浪花,朝著海鸟群直直追了上去。
“海洋哥,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我谁也不服就服你。也不知道是啥鱼群,大不大……”
胖子眼睛亮得跟擦过的玻璃似的,兴奋地搓著手,嘴里还念念有词。
今天拖那两网,把他的心气都拖没了,这会儿却跟打了鸡血一样,浑身充满了干劲,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只要是鱼群,管它大不大。”
周海洋笑著说道,目光紧紧地盯著前方那片越飞越远的海鸟。
“说得对。”
胖子咧嘴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嘎嘎嘎——
海鸟群铺天盖地,贴著海面低掠飞行,叫声又急又密,仿佛在传递著某种神秘的信號。
龙头號马力全开,像一条凶猛的鯊鱼,死死咬在海鸟群的后头。
那两条在岛边作业的船也发现了这一幕,甲板上传来隱约的欢呼声。
紧接著发动机也怒吼起来,一前一后紧紧跟了上来。
周海洋瞥了一眼后视镜。
那两条船都是十来米的铁皮壳,马力不算大,追得有些吃力,但劲头十足,船头犁起的浪花老高。
看到龙头號这二十多米的新钢壳在前面开路,对方很识趣地保持著一定距离。
毕竟大家互不相识,留个心眼是常情,周海洋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他顺手拿起海市电台,熟练地调到周虎和周铁柱的频道,语气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虎哥,铁柱哥,我这边遇到一大片海鸟群,往前头飞过去了,估计有鱼群,你们要不要过来?”
“臥槽!”
周虎的大嗓门差点把电台震破音:
“海洋你小子真是福星转世啊?还真让你碰上鱼群了?”
周铁柱的笑声也从电流里滋滋传过来。
“跟著海洋有肉吃,这话我算信了。有海鸟必有大鱼,错不了,海洋,你现下在哪个方位?”
周海洋迅速报出坐標,又补充道:
“还不能百分百確定是鱼群,我还在追,边上也有两条船跟著。”
“那就是了。”周虎斩钉截铁地说道,“肯定是鱼群没跑了,我们这就往你那边赶。”
电台掛断后,周海洋紧紧握著舵轮,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前方那片越飞越急的海鸟。
十几分钟后,他终於看见了。
在海面的尽头,出现了一片赤红。
不是晚霞的那种红,而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水面下透上来的红。
鱼群拥挤得太过密集,连海水的顏色都被改变了,就像是谁在海面上倾倒了一大片红色的顏料。
海鸟群盘旋在这片赤红的上空,宛如一片移动的乌云。
紧接著,成百上千只海鸟同时收起翅膀,像战斗机俯衝轰炸一般,直直扎进海里。
哗——
水面瞬间炸开了。
那不是普通的浪,而是无数条鱼同时跃出水面,银光闪闪。
噼里啪啦,好似一锅烧滚了的开水,又仿佛过年放的鞭炮,连绵不绝。
海鸟的尖喙扎进水里,再抬起来时,嘴里都叼著扑腾的小鱼,有些海鸟叼著鱼飞不起来,只能在水面上扑棱著翅膀。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剑鱼、枪鱼、旗鱼,那些三角形的背鰭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在水面上划出凌厉的白线。
它们长长的尖嘴探出水面,精准瞄准,迅猛突刺,一击必中。
被刺穿的鱼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一口吞没。
还有更大的影子在水下缓缓掠过,光是露出水面的背鰭,就有洗脸盆那么大,黑黝黝的,像潜艇的指挥塔。
“我滴个老天爷……”
阿旺站在船舷边,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没合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胖子浑身激动得直抖,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船舷上,那巴掌拍得铁皮嘭嘭响,声音都变了调。
“海洋哥,发了,又发了!”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稳住舵轮。
他目光扫过船尾那套围网设备,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念头。
“拖网太慢,这个场面得用围网。”
“对对对,围网。”
胖子一拍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却顾不上揉。
“我他妈把这茬给忘了。海洋哥,快启动起网机把拖网拉起来,咱们下围网。”
周海洋点点头,对著喇叭大声喊道:
“胖子,你下去把我爸他们全喊起来,这会儿没空睡觉了,咱们爭取这一波满仓,直接回航。”
“好嘞!”
胖子像兔子似的躥出驾驶室,几步就跨到休息舱门口,咣当一声推开门,扯开嗓子就喊。
“別睡了別睡了。都起来。遇上鱼群了。”
休息舱里,周长河被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差点从铺上滚下来。
他刚睡著没多久,正做著梦呢,这一嗓子直接把他从美梦中惊醒,心臟砰砰直跳。
周海峰睡得太沉,鼾声如雷,胖子又使劲喊了一声,他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什么……什么鱼……”
胖子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描述著:
“大场面。鱼群比前几回都大。海洋哥说了,爭取满仓直接回航。”
周长河一听“满仓”俩字,瞌睡虫顿时跑得一乾二净。
他一骨碌坐起来,边套胶鞋边催促道:
“快快快,都穿利索了。阿阳呢?阿阳。”
阿阳也从床上坐了起来,揉著惺忪的睡眼:“长河叔,我在呢!”
“你赶紧去厨房弄点吃的。”
周长河手一挥,那动作颇有几分將军下令的气势:
“接下来有得忙,不吃饱可扛不住,先简单对付一顿,麵条、皮皮虾,怎么快怎么来。”
“好,我这就去。”
阿阳转身就往伙房跑,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隔壁船长室的门也开了,张小凤揉著眼睛站在门口,头髮还有些凌乱,睡眼惺忪,声音带著刚睡醒的软糯:
“长河叔……出什么事了?”
“遇上鱼群了。”
周长河难得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口里催促著:
“丫头,快把衣服穿好,待会儿有你忙的。”
张小凤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瞌睡彻底没了,转身回屋迅速套上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