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甲板上的眾人闻言,心臟猛地一缩,齐齐转头,手搭凉棚,竭力望向暮色沉沉的海面。
只见那三个原本停在远处,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点,此刻再次动了起来。
而且速度明显加快。
正劈开波浪,直直地朝著“龙头號”所在的方向驶来!
船头激起的白色浪花,在黯淡的天光下隱约可见。
“特么的!偷了鱼还敢过来?!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胖子怒目圆睁,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把手中的硬木短棍握得更紧,指节发白。
阿旺也绷紧了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横起了手中的铁撬棍,虽然年轻,眼里也露出了豁出去的狠劲。
周长河这次是真的脸色巨变,那一直努力维持的镇定出现了裂痕,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急迫和严厉:
“小凤!別看了!快开船!全速!离开这里!马上!”
周海洋心中怒火翻腾,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真的很想看看,对面究竟是哪路神仙,敢如此囂张跋扈,偷了东西还敢反追过来。
但看到父亲脸上那毫不作偽的担忧和紧张,听到父亲那几乎是命令般的语气,他知道,老人家的顾虑绝非空穴来风。
在海上討生活,经验和直觉往往能救命,谨慎永远是第一位的。
尤其是面对不明底细,数量占优且行为诡异的对手时。
他强压下几乎要衝破胸膛的火气和那份想要正面硬刚的衝动,深吸一口带著咸腥和凉意的海风,对驾驶室方向喊道:
“小凤!听我爸的!开船!全速,先离开这里再说!”
“噢!噢!好的!”
张小凤也被这对方去而復返、直衝过来的架势弄得心慌意乱,连忙回到舵轮前,一把將油门杆推到底。
“龙头號”的柴油机发出更加雄浑低沉的怒吼,船身猛地一震,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
庞大的船体开始加速,船头破开波浪,调转方向,朝著与那三条船相反的海域驶去。
而那三条渔船,见“龙头號”二话不说,调头就跑,气焰似乎更加囂张,没有丝毫犹豫,紧紧追了上来!
三条船呈一个鬆散的品字形,死死咬在“龙头號”的尾流之后。
距离虽然因为“龙头號”马力更足而在缓慢拉大,但那鍥而不捨、紧紧追赶的態势,却让人脊背发凉。
“这……这……这些人也太囂张了吧?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直在厨房门口紧张张望的阿阳,看著后方海面上那三个越来越清晰的黑影,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恐惧。
他从未经歷过如此充满恶意的海上对峙。
“干什么?”
周长河紧盯著后方那三条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船影,声音低沉,像是在回答阿阳,又像是在告诫所有人:
“这大海茫茫,天色將黑,附近又没有其他渔船路过,连个见证的人都没有。”
“就算他们仗著船多,人多,把咱们这条大船追上,堵住,抢了咱们这一万多斤鱼获,甚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更沉,更冷,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
“甚至,把咱们船上的人全都……丟下海,你说,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里,又有谁能知道?谁能找到证据?”
“几年后,咱们这条龙头號,说不定就成了別人嘴里的鬼船,或者海底的一堆废铁!”
“什么?!”
阿阳和阿旺闻言,面面相覷,都从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看到了惊骇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他们虽然知道出海辛苦,有风浪的风险,有劳作的艰辛,但从未想到,“人祸”竟能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
这超出了他们年轻认知的底线。
“不用这么惊讶。”
周长河嘆了口气,目光依旧死死锁著后方,不敢有丝毫放鬆:
“咱们渔民在海上討生活,除了要老天爷赏脸,躲开大风大浪,最要防备的,有时候反而是人!”
“是那些被贪念蒙了心,红了眼的同行!”
“所以你们以后跟船,眼睛要放亮,耳朵要竖起来,要时刻留意周围船只的动向。”
“一看情况不对劲,气氛不对,別犹豫,別心疼鱼获,立刻走!”
“保住船和人,比什么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海上捕鱼,原来……原来这么危险吗?”
阿旺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握著冰凉铁撬棍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之前的愤怒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
他看向周海洋,似乎想从船长那里得到不同的答案。
周海洋走到父亲身边,与他並肩而立,望著后方。
他的侧脸在船舷灯光和暮色交织下显得轮廓分明。
他开口说道,声音比父亲平静,带著一种试图安抚人心的力量:
“爸,你也別太嚇唬他们。虽然不排除有您说的这种极端恶性的情况,歷史上或许真的发生过,但毕竟极其少见,是极少数亡命之徒才会干的事。”
“现在毕竟是新社会了,治安比以前好得多。”
“只要咱们自己足够谨慎,不给人可乘之机。加上我们现在开的是大马力、吨位也够的龙头號,一般人就算想打坏主意,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追上咱们,吃不吃得下。”
他指了指后方那三条虽然奋力追赶,但与“龙头號”之间的距离仍在缓缓拉大的渔船:
“你们看,那三条船,明显比咱们龙头號小一號,看航速和激起的浪花,马力也差一截。”
“现在咱们全速,他们就算拼命追,跟咱们的距离是不是还在慢慢拉大?他们根本追不上。”
“只要保持这个速度和距离,天亮前他们就得放弃,或者油料耗尽。”
周长河点了点头。
周海洋的分析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了一些,但神色並未完全放鬆。
他接著儿子的话补充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咱们船好,是优势。”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尤其是在外海,在荒僻海域作业的时候。”
“看到几艘陌生渔船扎堆在一起,鬼鬼祟祟,不干正事,或者行跡可疑的,记住,千万不要因为好奇或者觉得对方船小就贸然靠近……”
“有时候,麻烦是自己找上门的。”
周海洋看著后方那三条虽然追不上,却依旧鍥而不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般死死咬在视野里的渔船。
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和疑惑再次升腾,並且多了一份冷静的分析。
他说道:
“爸,大哥,你们看这三条船,对咱们穷追不捨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按理说,他们偷了东西,看到咱们这条明显比他们大的船调头走,不是应该鬆一口气,赶紧朝不同方向溜之大吉才对吗?”
“怎么反而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了?这不符合常理。”
胖子一直咬牙切齿地盯著后面,闻言也皱起了眉头,摸著下巴道:
“海洋哥,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邪门。他们好像……不光是偷了鱼就想跑那么简单,倒像是……跟咱们有仇似的?”
“或者,觉得咱们船上肯定有更值钱的东西,想干票更大的?”
周海峰眯著眼,借著最后一点天光和越来越亮的船尾灯,仔细辨认著后面那三条船的轮廓和大概型號,不太確定地说:
“三条船都比咱们小,看那船型……有点像……张家沟那边常用的那种老旧木壳机帆船改装的小渔船。”
“该不会是……张家沟张朝东的那三个儿子吧?”
“张海、张江、张河三兄弟?他们家有这种船。”
“哼!”
周海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而瞭然的嗤笑,眼神锐利如刀,之前的一些疑惑似乎瞬间贯通了。
“这气势汹汹,不依不饶的样子,明显不是普通偷鱼贼见好就收的心態,倒真像是蓄谋已久、不愿善罢甘休。”
“除了他们张家兄弟,因为之前小凤的事和码头衝突,一直怀恨在心。”
“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对咱们有这么大的怨气,又刚好是三兄弟三条船!”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都过去这么久了,看来他们还一直记著呢,没忘了找机会报復。”
“这是瞅准了咱们新船第一次出海,可能收穫不错,又在这相对偏僻的海域,专门盯上咱们了?”
“偷了咱们的货不说,看到咱们落荒而逃,还想追上来再咬一口?”
“真当咱们周家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可以隨便拿捏?”
他转向父亲,眼中闪过一抹决断和冷静的算计:
“爸,他们既然想追,甩又暂时甩不开,这么被他们跟著也不是办法,影响咱们作业,也耗油。我倒是有个主意。”
周长河忧心忡忡地看著儿子:
“老三,你想做什么?千万別衝动!”
“对面三条船,加起来人肯定比咱们多,真要是张家那三个浑小子,都是二十郎当岁打起架来不要命的年纪。”
“硬碰硬,在海上咱们討不到好,就算船大,也架不住他们人多船小灵活,万一被他们靠上来扔鉤绳、跳帮……”
周海洋嘴角却勾起一丝带著狠劲的弧度:
“爸,您忘了?咱们这趟可不是单枪匹马出来的!”
“虎哥和铁柱哥可都还在这片海域作业呢!咱们有高频电台!”
胖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兴奋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玛德,他们不是仗著船多追吗?”
“咱们就带著他们兜圈子,不往远海跑,就往虎哥和铁柱哥他们大概作业的区域引!把他们引到虎哥他们那边去!”
“到时候,咱们三条大船,对他们三条小船,看谁人多船大马力足!”
“正好新帐旧帐一起算,把咱们被偷的鱼获连本带利討回来!还能出口恶气!”
周海洋看向父亲,眼神坚定:
“爸,咱们三条大船对三条小船,无论是吨位、马力还是人数,都占据绝对优势,根本不用怕他们。”
“就算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还有什么歪心思,看到咱们援兵到了,估计也得嚇破胆。”
“就算他们真想狗急跳墙,咱们船快,想跑他们也绝对拦不住。”
“最多就是绕点路,费点油。可今天这口气不出,这明晃晃的损失不討回来,咱们这趟出海心里能痛快?”
“以后在海上,是不是谁都觉得可以来踩咱们一脚?这名声传出去,还怎么在海上立足?”
周长河看著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又看看后方暮色中海面上那三个阴魂不散、越来越清晰的黑点。
知道今天这事,想完全避开,恐怕是很难了。
对方这架势,明显不肯轻易罢休。
一味逃跑,反而可能助长对方气焰,觉得你好欺负,下次变本加厉。
而且,周海洋说得对,有了周虎和周铁柱两条大船作为后盾,安全確实大有保障。
他沉吟片刻,脸上的皱纹因为纠结而更深了。
最终,他看了看身边这几个年轻后生眼中压抑的怒火和期待,又权衡了利弊,终於重重地嘆了口气:
“罢了!你看著办吧!但是记住,一切以安全为第一!”
“隨时用电台跟阿虎和铁柱保持联繫,確认他们的位置和情况!”
“一旦情况有任何不对,立刻掉头走,不许蛮干!”
“爸,您放心吧,我有数。”
周海洋见父亲鬆口,心中一定,沉稳地点点头,转身就大步走向驾驶室。
他的步伐坚定,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
张小凤正紧张地握著舵轮,不时回头看一眼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见周海洋进来,忙道:
“海洋哥哥,他们还在追!而且好像……离得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这样下去咱们没法正常作业了,绕来绕去,油也耗得多……”
周海洋从她手里稳稳地接过冰凉的舵轮,呵呵一笑。
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慌乱,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著。
“没事儿,小凤,別怕。他们想追,就让他们追个够。”
“待会儿……自然有人会替咱们教训他们,还得赔偿咱们今天的损失和油钱。”
说话间,他手下微微调整,原本全速航行的“龙头號”速度稍稍减缓了一些,航向也做了一个微小的偏转,朝著记忆中周虎和周铁柱上午通报的大致作业区域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