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哈哈大笑,带著恶作剧得逞的愉悦:“想吃?来呀!我这次带了不少,燉了满满两大铝盆!萝卜羊肉、红烧肉白菜,估摸著够咱们三船人分分。”
“离得也不远,开过来也就个把小时?正好一起吃了早饭再干活,热热闹闹。”
“算了算了……”
周虎哀嘆一声,语气认命,又带著精打细算的渔民本色:
“油贵啊,兄弟!这一来一回,小半桶柴油没了,够买多少肉了。”
“我还是老老实实啃我的咸鱼干,喝我的鱼汤泡饭吧!”
“闻著你那边的香味,就当我也吃了……精神会餐。”
他自己说著都忍不住笑了。
“你还有鱼汤泡饭吃?知足吧你!”
周铁柱的抱怨里充满了辛酸和对自己厨艺的绝望:
“我船上这几个,包括我自己,就没一个会正经做饭的!都是半斤八两。”
“上次不信邪,想著改善伙食,试著燉了锅杂鱼,放了姜葱,觉得能有多难……”
“唉,那味道,腥气冲天,咸得发苦,鱼还燉得稀烂,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们形容……”
“最后硬著头皮吃了一半,实在咽不下,倒了一半餵海。还是啃饼乾就咸菜、泡方便麵省心,至少味道稳定。”
他嘆了口气,仿佛那锅失败的杂鱼汤的阴影还在。
几人在电台里又插科打諢、互相吐槽了几句厨艺和海上生活的艰辛,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孤寂感。
海上的联繫,有时就靠这些充满烟火气的閒聊维繫著,知道不远处有同伴,心里就不慌。
这时,周海洋已经能远远看到海面上那几个熟悉的彩色浮標了,在渐亮的晨光中隨著波浪一起一伏。
那是他们昨晚精心布下的地笼和粘网的標记。
他立刻收敛笑容,神情专注起来,打开船內广播喇叭,扯著嗓子喊:
“大哥!去把胖子和阿旺叫起来,准备起第二网了!快到地方了!让他们洗把脸,清醒清醒!”
周海峰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著一小块刚出锅的五花肉。
闻言连忙把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囫圇咽下去,这才朝驾驶室方向比了个响亮乾脆的“ok”手势,转身快步去生活舱叫人。
“海洋哥哥,快张嘴!要掉了要掉了!”
张小凤举著筷子,夹著一块肥瘦相间,裹著浓郁酱汁的五花肉,小跑著衝进驾驶室,不由分说就往周海洋嘴边送。
脸上是分享好东西的急切和开心,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东西?嚯……好香!”
周海洋只觉得一股浓油赤酱的咸香,混合著猪肉特有的丰腴香气,伴隨著葱姜的辛香直衝鼻腔,嘴里条件反射地分泌出口水。
也顾不上客气和形象,连忙张嘴接住。
“嚯……烫烫烫!”
滚烫的肉块在嘴里翻滚,周海洋被烫得齜牙咧嘴,嘶嘶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快速而小心地咀嚼了几下。
肥肉的糯、瘦肉的香、酱汁的醇厚咸鲜在口中化开,带著恰到好处的甜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又香又糯,肥而不腻,酱味也正,火候刚好!可以啊!这是阿阳现做的?不是单纯热现成的?”
他边嚼边问,有些惊讶。
“对呀!阿阳现烧的!我看他切肉、炒糖色、下料,可认真了!”
张小凤眼睛弯成了月牙,比自己吃了还开心:“我也觉得特別好吃呢!比昨天宴席上的红烧肉也不差,好像……好像更入味!”
“不错不错!真没想到阿阳这小子还有这一手!”
周海洋讚不绝口,咽下肉,回味著那满口余香和扎实的满足感:“深藏不露啊!那以后咱们船上做饭这摊事,就正式交给他了!”
“工钱里得给他把这手艺钱算上,不能白干!”
“我去跟他说!他肯定高兴!”
张小凤得了夸奖,比自己被夸还高兴,仿佛这功劳也有她举荐的一份,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周海洋余光瞥见胖子、阿旺他们已经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出现在甲板上。
虽然还有些睡意残留,但很快被清冷的晨风和即將起网的兴奋驱散,开始活动手脚,检查工具。
他不再耽搁,收敛心神,对著喇叭喊道:
“各就各位!准备起第二网了!胖子检查绞盘和纲绳!阿旺准备勾网和解网!都精神点!”
眾人迅速进入状態,各司其职。
周海洋稳稳地將船速降到最低,让船身几乎静止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然后按下液压绞盘的控制按钮。
轰隆隆……
熟悉的闷响再次响起,沉重的绞盘开始缓缓转动,纲绳逐渐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开始回收。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巨大的黑色网袋再次破开蔚蓝的海水,带起大片白花花的水浪,缓缓升出水面。
这一次,网袋依旧鼓鼓囊囊,圆滚滚的。
看那沉甸甸下坠的幅度和饱满的体积,似乎不比第一网少。
甚至可能因为货杂、空隙小,显得更满更实一些。
估摸著也有四五千斤的样子。
负责检查网袋的阿旺再次拿起那根长竹竿探杆,绕著悬空的网袋仔细查看。
转到另一侧背光处时,他忽然指著网袋某处惊喜地叫了起来:
“哇!你们快来看!这里黄澄澄的一片,是不是就是你们常说的……大黄鱼?金灿灿的!好多!”
“什么?大黄鱼?!”
眾人闻言都是一惊,心臟猛地一跳,呼吸都瞬间急促了几分。
这年头,野生大黄鱼可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素有“海中黄金”之称,价比真金!
要是这一网捞上来一堆大黄鱼,那可就不仅仅是丰收,简直是撞大运、发横財了!
连一向沉稳的周长河都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哪呢哪呢?我看看!別是黄姑鱼吧?”
胖子第一个衝过去,扒著冰凉沾水的船舷,眯著眼,就著阿旺指的方向,使劲辨认那片在网眼中若隱若现的金黄色。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惊喜和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还带著点小小的失落。
他摇摇头,语气还算平稳,对阿旺解释道:
“兄弟,看清楚了,这不是大黄鱼,这是黄姑鱼,也叫黄婆鸡。”
“样子是有点像,远看都是黄身子。但细看不一样。”
“黄姑鱼嘴更小些,有点嘟,身子更圆胖短粗,鳞片也没大黄鱼那种特殊的、带著炫彩的金黄色光泽,就是普通的黄。”
“价格嘛……差海了去了。大黄鱼是按两论价,黄姑鱼是按斤,虽然也不便宜,但不是一个档次的。”
周长河也是哭笑不得,走过来拍了拍阿旺湿漉漉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现场教学:
“我就说嘛,这年头,野生大黄鱼哪那么容易撞上,都快成老黄历、传说中的东西了……近海早就难觅踪跡了。”
“阿旺啊,看清楚了,记住这个样,这是黄姑鱼,很好的经济鱼类。”
“不过黄姑鱼也不错,肉质细嫩,味道鲜美,挺值钱的,不比好些鱼差,是咱们餐桌上的常客,酒楼也收。”
说话间,周长河亲自上前,示意阿旺让开。
他弯下虽然有些佝僂却依旧硬朗的老腰,双手抓住网袋底部那个被海水泡得发硬,勒得很紧的粗麻绳活结。
深吸一口气,腰腿同时发力,藉助身体重量,猛地向下一扯!
哗啦啦——
啵!
嗤……
熟悉的倾泻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的声音似乎更加混杂、热闹。
无数的鱼虾蟹类混杂著海水、墨汁、泡沫和黏液,轰然落在刚刚清理冲洗过的甲板上,瞬间又堆起一座更为色彩斑斕的“小山”。
这一网的货色明显比第一网更杂,更像一锅海鲜大杂烩。
滑溜溜、扭动不止的海鰻依旧不少,但似乎体型偏小些。
银光闪闪的马鮫鱼数量可观,但普遍比第一网的个头小了一號。
体侧带著醒目黑色纵纹的海鱸穿插其间,活力十足。
黄澄澄的黄姑鱼成了这一网的主色调之一,数量颇多。
还有大量闪著银白光、个头细小、成群被捕的脂眼鯡。
挥舞著触腕、试图喷墨逃窜的墨鱼和魷鱼。
细长银亮,喜欢集群的沙丁鱼。
体色发黄,头较大,显得有些呆头呆脑的黄占鱼。
甚至还有几只张牙舞爪,试图横著爬走逃亡的青蟹和梭子蟹混在其中。
它们的出现引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捕捉。
鱼堆上,几只青蟹正惊慌失措地横著乱爬,蟹钳“咔咔”开合,试图寻找掩体。
几条粗壮的海鰻扭曲著光滑有力的身体,像蛇一样钻动,试图钻回海里或者躲进鱼堆深处。
几只墨鱼和魷鱼徒劳地喷出小股浓黑的墨汁,將周围一小片鱼虾和自己的身躯染黑,却於事无补。
早有经验的眾人立刻分工合作。
拿专用长铁钳夹蟹的拿钳子。
戴厚实橡胶手套准备对付滑溜海鰻的戴手套。
负责分拣鱼类,避免被刺伤的拿起了捞网和分类筐。
甲板上瞬间又是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哎呀!”
突然一声惊呼传来,带著懊恼和一丝后怕。
“怎么了?扎手了?还是被蟹夹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阿旺正一手抓著一只还在扭动触腕,头部对准他准备再次喷墨的墨鱼,另一只手则使劲抹著脸。
他宽厚的黑红脸盘子上,此刻糊著一大片乌黑髮亮的墨汁,正顺著脸颊往下淌。
连嘴唇、下巴和脖子都染黑了。
模样滑稽极了,像戏台上的黑脸包公,又像偷吃墨汁没擦嘴的小孩。
“哈哈哈……”
看清是怎么回事,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
连一向表情严肃的周长河也是忍俊不禁,肩膀直抖,指著阿旺说不出话。
胖子笑得最大声,前仰后合,差点被手里的螃蟹夹到:
“阿旺,你这……新造型挺別致啊!海里的包公!晚上不用打灯就能嚇跑偷鱼贼!”
阿旺哭丧著脸,又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结果墨跡晕开,脸上更花了。
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唱戏没卸乾净妆,又自己胡乱涂抹了一番的大花脸。
“这海里东西,真是奇形怪状,防不胜防……”
“我知道它会喷墨,刚才抓的时候还特意侧著身子,想捏它身子来著。”
“没想到它脖子这么灵活,一扭就对准我了,喷得那叫一个准……”
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周长河笑呵呵地走过去,从旁边水桶里舀起一瓢清澈的海水递给他:
“阿旺啊,没事,墨鱼汁不脏,就是顏色难看点,有点腥,多洗洗就掉了。”
“记住教训就好。这是墨鱼,也叫乌贼。它们遇到危险,就会从身体下面的漏斗管猛地喷出墨汁。”
“像放烟雾弹一样,乌漆嘛黑一片,嚇唬对手,掩护自己逃跑。”
“咱们抓它的时候,记住要快、准、狠。”
“要么直接用网兜扣住,要么从后面迅速捏住它的胴体,避开喷口。实在不行,戴个面罩?”
他自己也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记住了,长河叔!”
阿旺接过海水,哗啦一下浇在脸上。
冰凉的海水激得他一哆嗦。
他使劲搓了搓脸,黑水顺著脖子流进衣领,也顾不上了。
“这海里稀奇古怪、带武器的东西真是多,得时刻提防著……”
周长河点点头,藉机又给几个年轻人,尤其是刚上船不久的阿阳也提个醒:
“海里稀奇古怪、带各式武器自卫的东西多了去了,不比岸上安全。”
“墨鱼只是喷喷墨,弄脏脸、衣服,还算好的,洗洗就行。”
“有些鱼背鰭、臀鰭带毒刺,比如鬼鮋、赤魟,被扎一下又肿又痛,严重的可能发烧。”
“有些螃蟹螯足力量惊人,能夹断手指头。”
“甚至有些水母的触手有毒,蜇一下又痛又痒,起一片疹子。”
“海上討生活不比岸上,真出了事,可没有卫生院、赤脚医生能立马赶到。”
“小心驶得万年船,该戴手套戴手套,该用工具用工具,別图省事,別逞强。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