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握著冰凉的舵轮,目光沉静地看著前方被船灯切开的那一小片翻滚不息的海面,雷达屏幕的绿光映在他脸上。
他点了点头,胖子说的正是他也在考虑的问题:
“嗯,我也发现了。现在人手是刚够用,但没富余,缺乏弹性。”
“等这趟回去,看看收穫怎么样。要是效益好,確实得再招两三个人。”
“至少得保证每班甲板上能有三个壮劳力,开船的单独算。”
“也不能因为挣钱,把大家的身体都熬坏了,那是杀鸡取卵。”
两人在驾驶室里又閒扯了几句,高频电台里再次传来周虎的声音,夹杂著明显的风声和引擎声:
“海洋!零碎都忙完了没有?开拖了吧?”
周海洋抓起话筒:
“搞定了,拖网已经下海,正往竹山岛方向拖呢!你们应该早到了吧?情况怎么样?”
“我跟铁柱的船都过了竹山岛了,找了一片觉得还行的水域,拖了一个多钟头了。”
“现在心里正打鼓呢,不知道网里有多少货,可別又白忙活。”
“周虎的声音里带著惯常的粗豪,但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周海洋笑了笑,语气平静而篤定,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虎哥,放宽心。我瞅著今天这片海域,鱼情还算凑合。”
“虽然没见著特別大的群,但零零散散的应该有不少。”
“你们那网,亏不了本,多少能有赚头。”
“嘿!听你小子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不少!”
“行,那我们就安心再拖会儿,等你们消息!”
周虎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海况和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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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洋的目光不时扫过前方漆黑的海面,以及脑海里那独特的“海图”。
哪里红点相对密集,他就稍稍调整舵轮,让“龙头號”朝著那个方向偏转几分,確保拖网始终在鱼情相对较好的区域扫过。
过了一会儿,周铁柱的声音也加入了频道。
听说周海洋这一网打算拖足四个小时,他俩也懒得中途起网查看、平白耗费时间和体力了。
乾脆决定和周海洋同步,也拖足四个小时再起网。
四个小时在引擎持续低沉的吼声,海浪有节奏的摇晃拍打,以及驾驶室仪表的微弱萤光中悄然流逝。
海上的夜晚,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只有腕上老式夜光表忠诚地记录著刻度。
周海洋看了眼手錶,指针指向预定时间。
他拿起话筒,按下通话键:
“虎哥,铁柱哥,我这边准备起网了。你们呢?”
“收到!我们也准备起了!预祝咱们三家,网网不空,鱼获满仓!”
周虎的声音立刻回应。
“鱼隨潮涌,次次丰收!”
周铁柱也赶紧补了一句。
简短的通话结束,空气中似乎都多了几分紧张的期待。
周海洋打开船內广播喇叭的开关,对著话筒喊道:
“胖子!阿阳!去舱里把大哥和老爸他们叫起来,准备起网了!”
“动作轻点,让小凤再多睡会儿,不急著叫她,起网用不上她。”
甲板上,正裹著厚棉大衣,靠著一捆缆绳打盹的胖子一个激灵站起来。
朝著驾驶室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就和同样被叫醒的阿旺一起,钻进生活舱。
不多时,周海峰、周长河、阿旺几人揉著惺忪睡眼,带著被窝里的暖意走出来。
初到甲板,冷风一激,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几人先到船尾,就著海水泵抽上来的,冰凉刺骨的海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冷的海水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人立刻精神抖擞起来,快步来到后甲板巨大的起网机旁各自站定,检查手套、准备工具。
“起网了!”
周海洋在驾驶室高喊一声,隨即按下了液压绞盘的控制按钮。
轰隆隆……
沉重的钢铁绞盘开始缓慢而有力地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牵引著粗壮有力的纲绳开始一节一节回收。
绳子绷得笔直,从黑暗的海水里被顽强地拉出,带著湿漉漉的水汽和深海的寒意。
周长河眯著眼,紧紧盯著那不断从海里被拖拽上来的湿滑纲绳,眼中满是老渔民的期待和判断。
“四个钟头了,这绳子吃劲的劲儿不小,不知道这一网兜住了多少。”
周海峰活动著手腕,问道:
“爸,像咱们龙头號这么大的船,拖四个小时,一般来说,捞上来多少鱼算正常?够本吗?”
旁边的胖子和阿阳也竖起了耳朵,这是他们第一次参与大船长时间拖网作业,心里都没底。
周长河咂咂嘴,凭经验估摸著说:“眼下这光景,海里的资源是比早些年海肥的时候差远了。”
“像咱们这么大的船,拖四个小时,要是能拖上来两千斤各色杂鱼,就算中规中矩,油钱人工基本能包住,稍有盈余。”
“要是能过三千斤,那就是相当不错的一网了,能赚不少。”
“才这么点?”胖子瞪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上次咱们开海豚號撞上带鱼群那回,感觉没拖多久,十几二十分钟吧,就拖上来快两千斤了!”
周长河哭笑不得,用看愣头青的眼神瞥了胖子一眼:
“你也说那是撞上鱼群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运气!平时哪有那么好的事?海里的鱼又不是排队等著你捞。”
“要是当时你们开的就是现在这龙头號,网更大,拖力更足,那一网下去,捞上来七八千斤甚至上万斤带鱼,都有可能!”
“嘶……”
周围几人,包括周海峰在內,都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万斤带鱼?
那得是多大一堆,像座银色的小山!
想起上次两艘小木船忙活一整天,累死累活,最后卖了也不过几万块钱。
这大船的潜力和效率,简直让人心跳加速,热血上涌。
胖子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仿佛错过了一个亿:
“哎哟!我的肠子都悔青了!咱们要是早几天,哪怕早半个月把大船接回来,说不定趁著那波带鱼汛,跑一两趟就把这船的本钱给挣回来一大截了!”
周长河呵呵笑著,拍了拍起网机冰凉的铁壳子,目光却紧盯著海面:
“世上没有后悔药。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前看。好了,別说了,网袋要出水了!都精神点!”
眾人立刻收声,齐刷刷挤到船舷边,探出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船尾被螺旋桨搅动得翻滚不息的海水。
船灯的光柱打在海面上,映出一片晃动的、破碎的金光。
哗啦——
轰!
一个鼓鼓囊囊,几乎撑到极限的巨大黑色网袋,裹挟著巨量海水和泡沫,猛地衝破海面,被强大的起网机吊臂缓缓提离水面。
因为装得太满太重,尼龙网眼被撑得极大,隱约能看到里面银白、灰黑、暗红交织的鱼体在疯狂地扭动挣扎,鳞片和黏液在灯光下反著光。
“哎哟!”
周长河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情不自禁地拔高了几度,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一网……这一网份量可不轻啊!瞧这鼓囊劲儿,这大小……我估摸著,起码得有四五千斤了!”
“好傢伙!”胖子兴奋地一挥拳头,差点跳起来,“还得是海洋哥!別人都说这片海瘦,没搞头,就他带著咱们来,嘿,真就逮著了!开门红!”
周海峰也笑得合不拢嘴,搓著手兴奋的喊:
“好好好!这大傢伙,第一网就没让人失望!就是不知道里头都是些什么鱼,值不值钱。”
周海洋在驾驶室里,透过玻璃也看到了那沉甸甸的网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证明自己的判断和这大船的性能都没问题。
但见甲板上几个人光顾著看热闹、惊嘆,忘了下一步该干什么,又是好笑又是著急,赶紧打开喇叭喊道:
“都別光瞅著!胖子!阿旺!赶紧把网袋尾扎紧,別让鱼漏了!”
“阿阳,掛上起网机吊鉤!准备卸货了!动作快,鱼在网里闷久了容易死!”
甲板上的眾人这才如梦初醒,从初获丰收的狂喜中回过神来。
阿旺一个箭步上前,抓起准备好的粗麻绳,利落地將网袋底部收缩口的活结扎死、勒紧。
阿阳则配合著,將起网机吊臂末端的沉重铁鉤,稳稳掛上网袋顶部特製的强力吊环。
嗡——嘎吱——
又是一声更沉重的闷响,钢铁吊臂承受著巨大的重量,缓缓向上抬起,將那滴著海水的网袋彻底提出海面,悬在半空。
海水如同小型瀑布般,从无数被撑大的网眼中倾泻而下,哗啦啦响成一片,在船灯强烈的照射下激起一片迷濛的水雾和飞溅的水珠。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浓烈的海腥味。
“我的天老爷!怎么……怎么这么多鰻鱼!太瘮人了。”
胖子眼尖,首先看到网袋外面掛满了滑溜溜,扭动著的细长身影。
再透过网眼往里看,影影绰绰,密密麻麻,几乎都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蛇一样的轮廓。
周海峰看著网袋外那些扭动不停的细长身影,咧嘴笑道:
“鰻鱼好啊!这东西价格一直硬挺,尤其是活鰻,镇上酒楼和鹿城的馆子都抢著要,现杀现做才鲜美。”
阿旺憨憨地咧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么大一包,只要不是青占鱼和皮皮虾那种满海都是、卖不上价的填舱货,肯定能卖上好价钱!”
他跟著出了几趟海,现在耳濡目染,也渐渐摸清了门道,知道什么鱼金贵,什么鱼只能算凑分量。
“好,好,好啊!”
周长河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风乾橘子皮上的纹路被熨平了些。
这一网的份量,远远超出了他之前“中规中矩”的预期。
心里那块关於大船效益的石头,算是落了大半。
巨大的网袋被吊臂缓缓移到甲板上方,悬停在专门卸货的区域。
阿旺抄起一根头部绑著铁鉤的“探杆”,围著还在“哗哗”滴水的沉重网袋小心地转了一圈。
竹竿在湿漉漉的网衣上轻轻划过、探触,没发现明显的破口或掛住什么难以处理的尖嘴大鱼。
他深吸了一口气,口里嘀咕著:“多来几条大货吧!给咱龙头號这头一洋,添添彩,壮壮声势!”
说完,他弯下腰,双手抓住系住网袋底部的粗麻绳活结,腰腿同时发力,猛地一扯。
呼啦啦……
哗——
噗通!
无数混杂著银光、灰影、褐色斑纹、暗红斑点的鱼虾蟹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倾泻在木质甲板上。
瞬间堆起了一座闪烁著湿漉漉鳞光的“小山”。
几条体型格外庞大,色泽深沉如铁的黑影刚一落下。
眾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具体模样,就被后面汹涌而下的“鱼浪”给严严实实地埋在了底下,只余一点挣扎的震动从鱼堆深处传来。
“臥槽!”
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自己的拳头,指著那还在微微拱动的“鱼山”惊呼:
“我好像看见一条大马鮫!蓝色的!那尾巴……比我胳膊还粗!蓝洼洼的,一闪就没了!”
“我也看见了!起码五六十斤往上了!乖乖,那脊背蓝得发黑,跟淬了钢似的!”
周海峰也激动地指著鱼堆深处,惊喜的喊道:
“还有那边,瞅见没?好几条大海鱸!看那背鰭的高度和身形的宽度,估摸著每条都有十几斤!”
“以前咱们开那小木船,在近海礁石边晃悠一天,捞条四五斤的海鱸都得乐上半天,这一网就干上来好几条这么大的!”
“这大船……这大网……真他娘带劲!”
“好好好!”
周长河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但老渔民的本能让他立刻从狂喜中冷静下来,声音也拔高了些:
“別光顾著傻乐了!快,动手!先把里面的大傢伙找出来,赶紧放气、放血!”
“这么好的货,要是闷在鱼堆里耽搁了,热气一捂,肉质一受影响,血没放乾净,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那损失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