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被他这话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知道周海洋主意已定，拦是拦不住了。
他只好苦著脸，试探著问：
“那……那你想叫谁来？给个准话，让我心里也有个底。”
他最怕的是叫来隔壁的张老七。
那可是他眼下最大的竞爭对手，压价狠，路子也野，风头正盛。
“给镇上悦海酒楼的张经理打个电话。”
周海洋边说边往船舷边走，准备下船：
“人家是做酒楼生意的，要的都是挑出来的尖货、鲜活货、大货。”
“你放心，我们这两条船，加起来两三万斤鱼获，大半是沙丁鱼，杂七杂八的鱼虾蟹也不少。”
“但能达到酒楼標准的，能有多少？人家哪看得上这些大路货？”
“最后这些，还不是得找你们这些做批发、走量的？”
老黑听他这么一分析，心里稍微鬆快了点。
只要不是叫张老七那个冤家对头来就行。
悦海酒楼他也知道，档次高，確实只收精品，对普通渔获需求量不大。
他脸上的苦瓜相缓和了些，连忙侧身引著周海洋往自家铺子里走，语气也重新热络起来：
“行行行，还是海洋兄弟你想得周到。电话在里头，跟我来。”
胖子看著周海洋和老黑的背影，衝著他们喊了一嗓子：
“海洋哥，你先忙！我去喊家里人来帮忙分拣！这一摊子，光靠咱们几个得弄到天黑去！”
说完，他“噔噔噔”地跳下船，甩开步子，一溜烟就往村里跑，急著去报信和搬救兵。
周海洋跟著老黑进了他那间略显杂乱，充斥著鱼腥味和烟味的铺子。
拿起那部老式拨盘电话，周海洋熟练地拨通了悦海酒楼张经理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了，对面传来张经理带著点办公室特有回音的声音。
“喂，哪位？”
“张经理，是我，周海洋。”
“哎哟！海洋兄弟！”
张经理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有什么好货要照顾老哥我？”
周海洋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张经理，我今天出海，运气不错，捞了几条好货，品相和个头都还行。”
“你看看有没有时间，要不过来看看？保证不让你白跑。”
张经理在电话那头似乎兴奋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都提高了半度：
“必须去看看啊！海洋兄弟你出手，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不说了，时间就是金钱，我这就动身，麻溜赶过来！正好下午没啥紧要事！”
他甚至都没问具体是什么货，多大的个头，就说要立刻过来。
这份基於以往成功交易建立的信任，不言而喻。
周海洋见张经理火急火燎地要掛电话，连忙道：
“张经理，別急著掛，还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
“你说！跟我还客气啥？”
“是这样的，我们今天遇到个大沙丁鱼群，捕了差不多有两万多斤沙丁鱼。”
“这东西你知道，我们这边消化不了这么多，也上不了你的台面。”
“我记得你跟镇上海丰罐头厂的韩老三韩主任挺熟，能不能帮忙递个话，问问他厂里最近需不需要原料？”
“如果需要，可以过来看看，价格好商量。”
周海洋思路清晰，他知道张经理交际广，由他牵线，比自己去问要有效得多。
而且也算卖对方一个人情。
“沙丁鱼？两万多斤？好傢伙，你们这是捅了沙丁鱼窝啊！”
张经理在电话里惊嘆了一句，隨即爽快应承：
“没问题！韩老三那边我熟，他们厂確实常收这个做罐头。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也跑一趟。”
“反正他厂子离码头也不远。等著啊，我们大概个把钟头就能到！”
“那太感谢了，张经理，码头见。”
掛了电话，周海洋见旁边竖著耳朵听的老黑一脸复杂，既鬆了口气，又有些鬱闷，便拍了拍他肩膀，笑著说道：
“怎么，还板著一张脸？跟你说了，酒楼只要顶尖的货。”
“除了沙丁鱼和留给张经理看的几条大货，我们船上还有不少海鱸、马鮫，皮皮虾、斑节虾也捞到一些，品相都不错。”
“等张经理和韩主任他们挑完，剩下的这些，只要你老黑给出的价格合適，有诚意，都是你的。这生意，够意思了吧？”
老黑听周海洋这么明確一说，心里这才真正鬆快了些，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够意思！海洋兄弟做事就是敞亮！那咱们可说定了，剩下的可得优先给我！”
他心里盘算著，就算挑剩下的，这两条船的货量也极为可观。
尤其是那些中等价值的鱼虾，市场需求大，利润也不差，正是他这种二道贩子最喜欢的货色。
打完电话出来，码头上已经比刚才更热闹了些。
李彩凤和王秀芳挤到了船边，正跟甲板上的张小凤和阿旺说著话。
见周海洋出来，李彩凤笑呵呵地扬声说道：
“海洋啊，你这运气真是没得说！”
“村里人都传遍了，说你们兄弟是海龙王的女婿，鱼群想什么时候遇上就什么时候遇上！”
“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一半运气，我做梦都能笑醒，也不用整天提心弔胆他跑远海了！”
“谁说不是呢！”王秀芳也笑著附和，眼神里是真心的讚嘆：
“海洋，等你家那二十五米九的大钢船接回来了，那还了得？！”
“到时候出海，可得照顾著点你铁柱哥和虎子哥呀！带著他们也多沾沾你的好运！”
周海洋被两位嫂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跳下船，走到她们跟前，连忙摆手道：
“秀芳嫂，彩凤嫂，你俩可別寒磣我了！我这点运气算啥？”
“我回来的时候，铁柱哥和虎哥的新船还在那片海里下大网呢，那场面才叫壮观！”
“一网起来，怕不得有万把斤？你们二位嫂子还用得著羡慕我这点？”
“啥？！”
李彩凤和王秀芳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
周围竖著耳朵听的村民，包括老黑，也是眼睛一亮。
本以为周海洋这两船货就是今天的大头新闻了，没想到后面还藏著更大的惊喜。
李彩凤急切地往前凑了凑，抓住周海洋的胳膊：
“海洋，你刚才说……你虎哥他们，跟你在同一个鱼群里捕鱼？不是分开走的？”
周海洋肯定地点头：
“对啊！我们差不多同时发现的鱼群。”
“我们船小，冰舱和甲板容量有限，装满了实在没办法，只能提前回来。”
“你们是不知道，眼睁睁看著那望不到边的鱼群捞不完，心里那才叫一个疼啊，跟割肉似的！”
“铁柱哥和虎哥特意让我给你们带话，说他们估计得干到天黑，大概晚上八点左右才能回航。让你们到时候准备接船。”
“这回肯定是满仓，让你们把家里最大的筐和扁担都准备好！”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老天保佑！龙王爷保佑！”
李彩凤和王秀芳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
新船首航，没去冒险闯远海，居然在家门口就撞上这么大的鱼群，当天就能满仓回航。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比中大奖还让人高兴！
两人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爆发出一阵畅快又显得颇为突兀的大笑声，带著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正是马丹。
眾人诧异地看过去，心说这女人，刚才还酸得不行，这会儿怎么又笑成这样？
莫不是嫉妒得疯魔了，情绪失控？
周海洋也皱了皱眉，瞥了那边一眼，觉得这笑声有些刺耳且莫名其妙。
“这女人什么毛病？”
他低声对旁边的李彩凤说。
李彩凤脸上还带著为自家男人高兴的红晕，闻言朝马丹那边不屑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瞭然和嘲讽：
“她能有什么毛病？红眼病犯了唄！不过她现在笑，可不是为你们高兴。”
“她是觉得，她家王大宝，今天也是跟著你铁柱哥和虎子一个方向出海的。”
“你们都在一个地方遇到鱼群了，她家王大宝肯定也在，跟著一起发財了唄！”
“这是觉得自己又扳回一城，在这儿得意呢！”
“王大宝？”
周海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真实的疑惑。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下午那片喧囂海域的船只，印象里確实没有王大宝那条漆成蓝色的旧铁皮船。
他扭头看向正在自己船上和周海峰一起收拾缆绳的大哥，扬声问道：
“大哥！下午在那片海里，你看到王大宝的船没？就那条蓝壳子的？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海峰闻言，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表情有些古怪地先朝码头上马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很肯定地，用足以让附近人都听清的声音大声回道：
“没有！绝对没有！在那片捕鱼的船是不少，大多是隔壁松礁村、黄沙岙的，还有些不认识的外地船。”
“咱们村的船，除了咱们两条，就是铁柱和虎子那两艘新得晃眼的大钢船，显眼得很。”
“王大宝那条船？反正我从头到尾，是没看到它的影儿。”
兄弟俩这一问一答，声音都不小，语气自然肯定，码头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刚才还在仰头得意大笑的马丹。
全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有怜悯，有嘲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马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紧接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脖子。
像是被人当眾狠狠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气急败坏地尖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胡说！铁柱和虎子天刚亮那会儿开船出海，我家大宝是紧跟著他们后面出去的！”
“走的就是同一个方向，出的是同一个航道！”
“他们都遇到大鱼群了，我家大宝的船也不小，他眼神也好，怎么可能遇不到？！”
“肯定是你们看错了！或者……或者是你们只顾著自己捞，没注意到！”
“白痴！”李彩凤毫不客气，幸灾乐祸地嗤笑一声，声音清脆：
“大海是你家开的啊？还同一个方向就一定能碰上？”
“海面宽阔得很，岔道海流多了去了！”
“说不定你家王大宝半道上觉得那边没鱼汛，自己转舵换了条他自以为聪明的航线，正好就完美错过了呢？”
“这就叫，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强求不来，懂吗？”
王秀芳也乐呵呵地补了一刀，语气温温柔柔，內容却扎心：
“有些人啊，心眼长得歪，算计得多，这財运大概也就跟著歪了，绕道走了。”
“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反而惹人笑话。”
“你们……你们……”
马丹被两人一唱一和，挤兑得浑身发抖。
手指著李彩凤和王秀芳，又指向周海洋兄弟，嘴唇哆嗦著，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再看著周围村民那毫不掩饰的看小丑一般的眼神，听著隱约传来的低笑声，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衝上头顶。
眼前发黑，胸口堵得快要爆炸，差点真的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跺脚，也顾不上一旁的文丽，推开人群，低著头，几乎是踉蹌著冲了出去。
周海洋摇了摇头，懒得再理会这种无聊又刻薄的妇人。
他转身跳回“龙头號”，和张小凤、阿旺一起，继续忙著分拣甲板上剩余的鱼获。
李彩凤和王秀芳心情大好，也不客气，挽起袖子，踩上跳板就上了船帮忙。
多一个人，就快一分。
不一会儿，胖子领著浩浩荡荡一队人来了。
打头的是腿脚利索的王奶奶，后面跟著闻讯赶来的周长河、何全秀老两口。
还有得到消息的沈玉玲，周家小妹周瀟瀟。
一家子人脸上都喜气洋洋，脚步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