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三河县衙。
辰时初刻,天光才刚刚放亮不久,江河就被提审到了前面的县衙公堂之上。
经过昨天一整天的调查与准备,之前被孙士诚收买的那些证人全部反水,那些偽造的罪证也都被查出了真实的来歷。
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几乎没有任何阻碍,江河身上的所有嫌疑就被完全洗清,当堂被判无罪释放。
至於姬昇失踪案的真相,还有后来孙士诚及姬昌等人的失踪案,姜昊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他才不管那些人的失踪或是死亡到底跟江河有没有关係,他只知道,那些人全都是罪有应得,活该遭此一劫。
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些案子跟江河有关的情况下,他绝不允许再有任何人以这般莫须有的罪名诬告、陷害江河。
“江叔父,这段时间让您受苦了!”
审判结束之后,姜昊直接走下公堂,满怀歉疚地开口向江河道歉,然后又伸手请江河到后衙敘话。
“小侄特意让人准备好了一桌酒菜,还请叔父赏脸,给小侄一个敬酒赔罪的机会!”
姜昊的姿態放得很低,说出的话来也极为客气,看上去像是真的把江河给当成了自家的亲叔父一般。
江河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在姜昊的安排下,先到后衙的厢房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清爽乾净的衣服之后,才在下人的带领下,去了后厅。
后厅里,姜昊已经恭候多时,见江河过来,连忙起身相迎,热情无比地招呼著江河进了大厅,奉上了主位。
江河推脱不过,连让了三次之后才无奈在主位坐下。
如此,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厅堂里炭盆內的炭火烧得正旺,將整个大厅都烤得暖意融融,也將厅內每个人的脸庞映衬得红光满面。
餐桌上摆放著八碟精致的菜餚,两壶温过的黄酒,杯盏之间升起裊裊白汽,混著炭火的温热气息在厅中缓缓流转。
江河端坐在主位上,面前那杯酒已经续了不知多少回,盘子里原本精致的菜餚也已经吃得七七八八,显得有些凌乱。
他端著又被斟满的酒杯,却没有急著喝,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副甲冑已经解下、换了一身青灰常服的姜昊身上,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
这位駙马爷今天的话要比平时少了许多,只是一味地给他倒酒,陪著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很多话似乎刚到嘴边,又生生止住,一副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欲说还休、欲言又止的矛盾样子。
这明显有些不太正常啊。
在江河的印象里,姜昊一直都是一位做事乾净利落,说话滴水不漏,行事进退有度、果断果决的爽利汉子。
可现在坐在酒桌对面的这个人,又是一副扭扭捏捏、犹犹豫豫,说话遮遮掩掩,行事拖泥带水的样子,跟平常的姜昊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莫不是家里那帮小崽子出了什么意外?
又或者是远在京都的那个皇后娘娘提前发难,又搞出什么么蛾子?
不由得,江河的心里也开始变得隱隱有些不安,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贤侄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对为叔讲?”
“这里只有咱们叔侄二人,有什么话你不必这般藏著掖著,只管放心大胆地说出来便好。”
不想再胡思乱想、自己嚇唬自己的江河索性把手中的酒杯放下,径直抬头看向姜昊,坦声开口询问。
厅门外,所有的侍从和亲卫早就已经被姜昊给打发了下去。
在江河的感知之中,此刻他们周边百米范围之內,都无任何活物存在,被窃听的可能几乎为零。
接下来,不管姜昊说出的內容有多么地惊人,都绝对不会传入第三人的耳中。
听到江河这般直白的询问,姜昊的身子不自觉地僵了一瞬,接著他的眼神有些慌乱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力道没控制好,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比寻常重了三分的声音。
杯酒下肚,情绪稍微稳定一些的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江河那张沉稳平静的脸上,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站起身,绕过酒桌,走到江河面前,在江河满是意外与震惊的目光中,双膝一屈,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青砖地面上,跪在了江河的身前。
膝盖磕地的闷响声,在这寂静的厅堂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巨石陡然砸进了平静的幽潭之中,盪起了滔天的巨浪。
江河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好端端的,姜昊怎么会突然对他行这般大礼?
这可是青阳駙马,是曾经的西北大將军,是高高在上的皇亲贵戚啊,这般直接跪拜他一个乡野村夫,合適吗?
就算是他跟江山有著过命的交情,就算是他一直都以晚辈子侄自居,可他们之间毕竟还隔著一层,且总共也没有见过几面,不管从哪方面来讲,姜昊都不该对他行这般跪拜大礼。
这特娘的不合规矩,更不合情理啊!
这一幕若是被外人给看到了,天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滔天非议。
这一刻,江河感觉有些发懵,呆呆地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姜昊,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后厅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北风的簌簌声,时间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姜昊那一跪的姿態里。
“贤侄,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的江河连忙起身去搀扶姜昊,“有话咱们可以好好说,你这样直接跪下来像什么样子……”
姜昊没有起来。
无论江河怎么劝说、拉扯,他都紧绷著身子,保持著跪拜江河的架势。
“江叔父,有一件事情……我瞒了您三年,但是今天却必须得说了,因为再瞒下去,我怕您还有家里的那十几口人,会持续不断地遭遇危险……”
江河闻言,不由心神微震,手上拉扯姜昊的动作也隨之放缓,任由姜昊继续说讲下去。
姜昊抬起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眶周围那一抹泛红的顏色映得分明。
他神色有些激动地望著江河,嘴唇在微微发抖,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其实……其实,我並不是姜昊!”
“我原本的名字叫——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