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槽里叮叮噹噹的响声此起彼伏，仿若三五个铁匠铺在同时锻造。
十公斤的铁锤被高高举起，然后自由落下砸在钎杆顶端，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钎杆在衝击下一截截下沉，待到代表三十公分的红圈没入土中，旁边蹲在槽底的守卫便会报出数字。
“一下、两下、三下……十五下到位！合格！”
另一个位置就没这么顺利了。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还没到三十公分？这土也太硬了吧！”
“可以了，换下一个点！”
守卫们干得热火朝天，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很多人脱掉了半身甲，只穿著里面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肌肉。
莫雷站在沟槽边缘，双手叉腰，看著这副景象，嘴角微微上扬。
僱佣这些守卫来干钎探，还真是个好主意。
这些职业者们的体力远胜於普通人，十公斤的铁锤在他们手里並不算太大的负担，落点精准，力度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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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为了避免他们力竭而失去作战能力，莫雷將他们分成三组轮换，一组抡锤子干活的时候，另一组负责扶著钎杆记录数值，剩下的一组在旁边警戒。
等再次轮到自己的时候，体力已经恢復得七七八八，抡起锤子来依旧生龙活虎。
“这效率，比让法师学徒们用塑土术一个个取样快多了。”
莫雷自言自语，目光扫过那段已经被密密麻麻標记过的沟槽。
塑土术取样虽然深且精准，但每次只能取一个点，而且施法者需要集中精神，一天下来也取不了多少个样本。
钎探就不一样了。
只要人手和工具够多，一天下来能把整段沟槽探个遍。
这个世界並没有“帕斯卡”这类描述压强的单位，於是莫雷只是精確地定好钎探装置的规格，然后粗糙规定了锤几下就算合格。
现在看来，倒也够用。
但要是布鲁克导师在这里，想必又要让他整理材料来写篇论文了吧？
“唉，半身人怎么这么坏啊。”莫雷长嘆一声。
“莫雷先生？”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雷转过身，看到哈罗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身边。
这位护卫队长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却时不时往左右瞟一眼，像是在確认有没有人注意这边。
“怎么了？”莫雷有些不爽，但还是控制住了表情。
“咳咳！”哈罗德乾咳两声，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个……我想问一下，我们的佣金什么时候发？”
原来就为了这个？
莫雷瞥了一眼哈罗德，故作惊讶地反问：“噢？刚才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啊？”哈罗德愣住了，干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愕，又变成难以置信，“刚、刚才？”
“开个玩笑，朋友。”
莫雷看著他变来变去的表情，心里好受了几分，摇著头拍了拍哈罗德的肩膀。
力道不轻，拍得对方一个趔趄。
“別紧张，钱肯定少不了你们的。”
哈罗德的表情这才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嘴角抽搐了几次。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他憋了半天，终於挤出这么一句话。
莫雷已经从次元袋里取出了自己的钱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幣银幣。
发放佣金还是用这种传统货幣好一些。
阳光照在金幣上，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晃得哈罗德眼睛发直。
“现金支付，日结日清。”莫雷把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今天干完活，今天发钱，不拖欠。”
“日结？真的日结？”哈罗德咽了口唾沫，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说话算话。”莫雷把钱袋收起，朝沟槽里那些还在埋头干活的守卫们扬了扬下巴，“让你的人加把劲，早点干完早点拿钱。”
“好嘞！”哈罗德顿时来了精神，转身就朝沟槽里吼了一嗓子，“都听见没有！加把劲！今天干完今天发钱！別磨蹭！”
守卫们的干劲肉眼可见地又涨了几分，叮噹作响的频率又高了几分。
莫雷蹲在沟槽边，看著那些守卫们轮番上阵，心里默默计算著进度。
按照这个速度，完全可以跟得上法师学徒们土方开挖的进度，把这段沟槽全部及时探完。
“这边情况不太对！只锤了七八下就下去了。”
一个年轻的守卫呼喊，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噢？我去看看。”莫雷挑眉，快步朝那边走去。
“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正在不远处指挥法师学徒们的库拉格同样闻声赶来。
“这部分新挖出来的地基太软。”莫雷俯下身，“需要处理一下，不然以后城墙会沉降开裂。”
“先取个样吧。塑土术！”
一柱碗口粗细的圆柱形土体应声缓缓升起，被抽取出来。
棕发青年蹲下身，捏了捏取出土样的中段，眉头皱了起来。
“確实软，感觉像是以前的老河道或者池塘填平的，跟你那座房子的土质有点类似？”
库拉格抬头看向莫雷。
“应该是。”莫雷点点头。
“那我们怎么处理？跟之前一样做桩承台基础吗？”
“先不著急。”莫雷摆摆手，“再在这周边取几个样本来看看。”
库拉格与他一同施法，没多久就確定了这段淤泥土的大致范围与深度。
“现在怎么说？要打桩吗？”库拉格问。
“不用，这段淤泥土平均只有一米到两米多深，底下就是持力层，用桩基太浪费了。”莫雷站起身，晃了晃手指。
“那怎么办？”
“把这些软土全挖掉换填。”莫雷做出手势，“全部换成级配砂石。”
级配砂石，包含砂和石子碎石，也就是混凝土中的细骨料、粗骨料，由各种不同粒径组成的粗、细骨料混合料。
“用其他地方挖出来的天然砂石换填就可以，分层夯实。砂石的承载力高，而且透水，不会积水软化。”
“所有的地方都用天然砂石换填吗？”埃德加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我负责的这一段也有软弱地基。”
“等等，我去看一看。”莫雷转过头来，“库拉格，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收到！”
另一边，在用“塑土术”同样取了样后，莫雷托起下巴，陷入思考。
“怎么样？这里也可以用砂石换填吗？”埃德加期待地问。
“很遗憾，这里还真不行。”莫雷无奈地摇摇头。
“虽然这里的软弱层同样是淤泥土，但下边的持力层是致密粘土，透水性太弱，天然砂石层渗下来的水没法像风化岩层那样流失，时间久了这里也会变成软弱地基。”
“那怎么办？”埃德加挠挠头。
埃德加停下笔，抬起头看著莫雷，眼睛里满是钦佩。
“这部分用三七灰土换填。”莫雷说。
“三七灰土？”这个词在场的人都没听过。
“三份生石灰，七份粘土，加適量的水拌合均匀就是三七灰土。这种灰土干了之后比普通泥土硬得多，而且不渗水，用来换填软土最合適。”
“那个，『適量』的水指的是多少？”埃德加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
孺子可教。
莫雷满意地点点头。
“適量，指的是把三七灰土整体的含水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五左右，这取决於粘土里本身的含水率，所以没法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值，需要一定的计算，具体的计算方法是这样……”
“呃，请停一下。”埃德加小心翼翼地抬手打断，汗流浹背，“那个，其实我的算数能力很差……”
“好吧。”莫雷扶额。
这倒怪不了埃德加，学院里並没有设置专门的数学课程。
即使法师学徒的素养高於常人，但其中大多数人的计算能力也並不理想，能做出两位数以內的加减乘除就已经实属不易。
“这样，你们先做几组试配，往里面加不同的水，要是其中一组手握能成团、落地即散，那就是合適的比例了。”
“我明白了！”
还得是靠施工经验。
“那个，莫雷大哥，我想问一下，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埃德加走出两步，回过头来。
莫雷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多看书，然后实践总结。”
“但是我没有见过类似的书。”埃德加眨了眨眼。
“你可以去看一看《建筑地基基础工程主要施工方法及合格標准》。”
“这个……我从来没听说过，从哪里可以弄一本呢？”埃德加问。
“得等一段时间。”
莫雷抬头望天，想起导师办公桌上那一摞手稿。
“下个月我会把它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