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穀场上的猪肉腥气混著淡淡的血腥味,在夜风里四处飘散。
四周村民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细碎又嘈杂。
乱糟糟的声响裹著看热闹的心思,压得在场人心头髮闷。
今晚全村杀猪分肉,本是最热闹欢喜的事,偏偏被赵家祖孙一场蓄意闹剧搅得气氛凝重。
谢中杰低头看著四弟谢中铭的胳膊,撕下的粗布条层层缠绕,早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
他脸色骤然沉冷,没有半句多余废话,再次撕下自己厚实的衣角粗布,稳稳覆在原本的血布之上,一圈圈扎实缠紧。
力道轻重得当,牢牢压住不断渗血的伤口,勉强止住了血流。
崭新的粗布不过片刻,就被温热的血水染红。
刺眼的血色衬得谢中铭苍白的脸色愈发虚弱。
“老四,別硬撑著逞强。”
谢中杰抬眼,语气沉稳又带著不容拒绝的关切。
“你伤得这么重,赶紧回去包扎。”
“晒穀场剩下的活,交给我们就好,不用你再沾手。”
一旁的沈丽萍瞧著谢中铭毫无血色的脸庞,心里又气赵家歹毒,又心疼自家叔子,连忙上前附和:
“没错老四,你別扛了。我和你二嫂送你回去,夜里路滑,免得你一个人出事。”
孙秀秀也快步上前,站在谢中铭身侧,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
谢中铭的身形依旧站得笔直,脊背挺拔,半点没有退让离场的意思。
“等一下。”
他的声音平稳沉静,听不出太多起伏。
唯独眼底压著一层化不开的冷意,透盯了赵家孙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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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小伤,不算啥。”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眼,直直锁定了赵小平身侧故作镇定的赵卫国。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空气骤然凝滯。
晚风仿佛都停了下来。
赵卫国眼底藏著的算计、虚偽和侥倖,来不及丝毫收敛,尽数撞进谢中铭澄澈冰冷的眼眸里。
所有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赵卫国反应极快,立马收起眼底的慌乱和算计,堆起满脸诚恳的歉意,快步上前,对著谢中铭连连拱手道歉。
“中铭同志,今天这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赵家的错。”
他刻意俯身看向谢中铭渗血的手臂,故作心疼地嘆气。
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愧疚,又暗藏算计。
“你这胳膊刀口又深又长,皮肉都翻开了,看著就嚇人。”
“这伤一时半会儿肯定好不了,重活力气活都干不成。”
“既然是我们赵家的过错,就该我们承担。我替我侄孙小平,赔你医药费和营养费,算是我们赵家的一点补偿和歉意。”
说完,赵卫国动作麻利地伸手掏出贴身藏著的帆布小钱袋。
钱袋被捂得温热。
他打开袋口,指尖捻著里面一分、两分、一毛、五毛的零散纸幣。
当著所有人的面,一张张认真清点。
又刻意放慢动作,做足了诚恳赔付的姿態。
零钱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安静的晒穀场上格外清晰。
数完最后一枚硬幣,赵卫国抬手將全部零钱递到谢中铭面前。
“一共八块九毛钱,你仔细点点数。”
“这些钱要是不够你养伤补身体,只管开口,我回头再去家里凑,绝不让你白白受伤。”
这语气谦和,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
旁人听了,当真以为他真心想要赔偿。
在七十年代物资匱乏、收入微薄的年头。
八块九毛绝对算不上小数目。
足够普通三口之家大半个月的日常开销,能买不少粗粮、副食。
可谢中铭盯著那一把零散的钱幣,心底通透,將赵卫国的花花肠子看得一清二楚。
赵卫国这算盘打得响亮,心思藏得极深,根本不是真心赔付道歉。
这笔钱,他万万不能收。
一旦收下,隔天整个团结大队都会传遍閒话,说他谢中铭心胸狭隘、斤斤计较。
堂堂男子汉,居然跟一个半大孩子置气,还藉机讹赵家的钱、贪图小利。
到时候,黑白顛倒、是非倒置,明明是赵家蓄意报復、恶意伤人的错,反倒会变成谢家无理取闹、小题大做。
赵家不仅能洗白所有过错,还能落一个知错就改、诚恳担责的好名声。
这份憋屈和窝火,死死堵在谢中铭心口,烧得人浑身难受,偏偏无处发作、无从辩驳。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面色淡然无波,缓缓开口。
“算了。”
短短两个字,藏著无尽的隱忍和无奈。
“小孩子之间打闹玩耍,失手磕碰都是常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这钱你收回去,不必如此。”
嘴上说得大度宽容,可谢中铭的心底早已警铃大作,满是忐忑不安。
赵家一家人的歹毒心性、深沉算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常年在部队接受训练,干粗活,身手敏捷、反应迅速。
性子沉稳谨慎,警惕性也远超村里常人。
就连他这样的成年人,都能被赵小平一个半大孩子精准算计、蓄意衝撞。
若是这年纪小小就心机阴毒、做事毫无底线的赵小平,日后在赵卫国的撑腰和教唆下,把算计的目標对准家里人。
后果不堪设想啊!
一想到家里怀著身孕的星月。
还有年纪幼小、天真单纯、不諳世事的安安和寧寧两个孩子。
谢中铭心底就泛起阵阵寒意。
孕妇柔弱,孩童稚嫩,根本没有防备之心,也挡不住赵家这种背地里不择手段、阴狠毒辣的算计。
万一他们被针对、被伤害,是怎么都补救不回来的。
这一刻,他彻底参透了老话里的道理:
寧肯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
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凡事讲规矩、讲道理、有底线,就算结怨,也只会明面上较劲。
可赵家这群小人,心胸狭隘、阴私诡诈,毫无道德底线。
背地里什么阴狠招数都使得出来,防不胜防。
赵卫国见谢中铭执意不肯收钱,表面装作十分遗憾、愧疚不已的模样,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得意。
他立刻趁热打铁,转头將钱递到一旁的沈丽萍手中,姿態愈发恳切。
“他大嫂,这钱你帮忙收下,拿去给中铭同志买点肉、买点补品补身体,算是我们赵家最诚恳的歉意。”
沈丽萍心思通透聪慧,瞬间就看穿了赵卫国的险恶用心。
赵卫国就是想硬生生拿捏谢家,设下两难的圈套。
不收钱,谢家就是白白挨了一刀,硬生生吃下这个大亏,只能忍气吞声;
收了钱,谢家就会落人口实,被全村人詬病斤斤计较、贪財小气,跟小孩子过不去。
可既然赵卫国当眾执意要赔钱,若是谢家一味推脱退让,反倒显得畏畏缩缩、理亏心虚,任由赵家隨意拿捏。
既然对方非要送这份钱,那她就没有不收的道理,还得把这笔钱的用处做得光明正大,彻底撕破赵家的算计。
沈丽萍抬手稳稳接过那一沓零钱,指尖捏得紧实,脸上不露分毫喜怒,语气落落大方,坦荡得体。
“赵书记既然这般有诚意,那这钱我就替我四弟收下了。”
话音落下,她没有丝毫迟疑,转头看向人群里的刘忠强,抬手將钱递了过去。
“刘叔,这钱你拿著,回头抽空去镇上买点糕点、糖果、核桃酥,平分给村里家家户户的娃娃,让孩子们都沾点甜头。”
这一手操作堪称绝妙,瞬间破了赵卫国的所有算计。
既收下了赵家的赔偿,没让他们假意卖好、白白脱身。
又把好处分给了全村孩童,落了个大公无私、心胸宽广的好名声,直接堵死了所有村民的閒话和口舌。
从今往后,谁也不能说谢家小气计较、贪图钱財。
赵卫国也別想把这钱再拿回去。
刘忠强当即点头应下,伸手接过钱仔细揣进衣兜,语气乾脆。
“行!这事交给我绝对稳妥,明天我就去买糖果饼乾,分给每家每户的娃娃们。”
赵卫国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心里再有不甘,又不敢表现出来。
他万万没有料到,沈丽萍心思这般縝密通透,轻轻鬆鬆就化解了他精心布下的圈套。
反过来让他吃了个天大的哑巴亏。
八块九毛钱,就这样白白打了水漂,尽数便宜了全村的孩子。
他不仅没能拿捏住谢家、败坏谢家名声。
反倒让谢家在村民心里博了好感、落了美名。
可钱已经当眾送出、被人收下,他身为大队书记,当眾承诺的事,万万没有再討要回来的道理。
只能硬生生憋著满腔闷气,堵得胸口发疼。
站在他身后的方顺英和张二凤,眼底满是不甘和怨毒,死死攥著拳头,却不敢当眾发作。
也只能硬生生憋著满肚子的火气。
这场闹剧纠缠下去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沈丽萍懒得再看赵家一行人虚偽丑陋的嘴脸,转头看向脸色发白的谢中铭,语气满是担忧。
“老四,我们先送你回去养伤,晒穀场的所有活路,他別理了,你大哥他们知道咋弄。”
孙秀秀连忙上前,“对对对,赶紧回去,伤口一直流血不处理,可不能大意。”
三人一起离开了晒穀声。
夜色越来越深,晚风带著深秋的凉意。
路边竹林枝叶摇曳晃动。
影影绰绰,视线並不算清晰。
这条竹林小路本就崎嶇狭窄、坑洼不平,夜里行走格外费力。
走著走著,原本强撑著精神的谢中铭,脚步忽然一虚。
身形猛地晃动了一下。
脚下一个踉蹌,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沈丽萍心头骤然一紧,立刻用力扶住他的身子,“老四!你咋了?是不是流血太多,身子太虚撑不住了?”
孙秀秀也嚇得立马停下脚步,俯身仔细查看他的神色。
谢中铭稳住摇晃的身形,轻轻摇了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疲惫的心神,声音带著一丝浓重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
“大嫂、二嫂,我没事,不是流血的问题。大概是这三天没睡好。”
这三天他一直在深山里穿梭奔波,日夜紧绷神经,一刻都不敢鬆懈。
压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身子早就熬得脱力透支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缓过来就没事了。”
“赶紧回去,让星月给你仔细处理伤口、好好包扎踏踏实实睡一觉。”
三人继续往前赶路,刚走出幽深的竹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微弱的哭声。
哭声细细软软,带著浓浓的委屈和哽咽,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孙秀秀脚步一顿,侧著耳朵仔细辨认片刻,微微皱起眉头。
“你们听这哭声,听著好像是苏晚晚的声音。”
她抬眼顺著哭声的方向望去,借著朦朧月色定睛细看,果然看见竹林外侧的青石大石头上,坐著一个单薄纤细的身影。
正是苏晚晚。她独自坐在石头上,肩头微微耸动,低著头小声抽泣,看著格外委屈可怜。
“还真是她,不晓得她一个人蹲在这里哭啥子,大半夜的不回住处,尽闹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孙秀秀隨口说道,语气里满是不解。
沈丽萍压根没有多看一眼,语气淡漠,脚步丝毫不停。
“谁晓得她闹什么心思,咱们没空管这些閒事。老四伤得这么重,身子又虚,先赶紧回去处理伤口。”
三人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往前走去。
谁知身后的苏晚晚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立马止住了哭声,慌忙从青石石头上站起身。
中铭哥受伤了?
她全然不顾自己腿上还未癒合的旧伤,一瘸一拐、脚步仓促地快步追了上去。
一双眼睛死死黏在谢中铭背影,满是急切和担忧。
另一边的牛棚住处,此刻格外安静祥和,没有半点喧囂。
乔星月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格外安稳。
这几天,她日夜悬心、紧绷神经,从来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
谢家眾人进山搏命打猎,生死未卜,她独自一人撑起家里所有大小事务,照顾老人、看管孩子、又要对付赵军叔侄。
事事亲力亲为,心力交瘁。
直到今晚,谢家父子几人平安归来,所有人安然无恙,她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地。
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鬆,积攒多日的疲惫彻底爆发。
哪怕外面晒穀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她依旧睡得深沉。
连谢中铭几人归来的动静,都丝毫没有察觉。
黄桂兰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立马清醒过来。
她连忙起身点亮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微弱的灯光碟机散了屋內的夜色黑暗。
她快步从里面的那间牛棚,走到外面那间牛棚处。
谢中铭手臂上层层缠绕的染血粗布,整块布料早已被血水浸透。
黄桂兰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连忙快步上前。
“老四!你这是咋回事?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咋出去一趟,就伤得这么重、流这么多血?”
沈丽萍来不及细细梳理前因后果,进门第一句话就直奔重点:
“妈,星月呢?快叫醒星月,让她赶紧给老四看看伤口,这刀口深得嚇人,可不敢耽搁。”
孙秀秀在一旁连忙快速补充,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妈,都是赵军那歹毒的儿子搞的鬼!赵小平故意招惹小兵,没事找事挑起打闹,趁机故意冲向老四。”
“就是赵小平这一撞,老四老伤了胳膊。”
“我看这赵家的人,分明就是蓄意报復、存心伤人,心思歹毒得没边了!”
黄桂兰一时之间没能完全反应过来,脑子懵懵的,又心疼儿子又满心疑惑。
“星月这几天实在太累了,睡得特別沉,我刚才起身点灯,都没把她吵醒。”
“妈,別喊她。把星月的医药箱拿给我就行,我自己简单包扎一下就好。”
谢中铭轻轻抬手,低声制止了想要去叫醒乔星月的黄桂兰。
语气疲惫却格外坚定。
“她这几天独自操持家里,照顾老小、日夜操劳,受了不少累。”
“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別去吵她,让她好好休息。”
黄桂兰看著儿子苍白虚弱的脸色,心疼得眼眶发红,却也听话,不敢打扰熟睡的乔星月。
连忙转身快步抱来樟木打造的医药箱,轻轻稳稳放在木桌上。
“行行行,不吵星月,妈帮我包扎。”
煤油灯昏黄的微光下,谢家几个半大的孩子听见屋外动静,纷纷从里屋跑了出来,团团围在木桌旁。
“四叔这是咋了?”
“四嫂和妹妹都睡著?”
“睡著。”回应谢中铭的,是致远。
谢中铭比了个小声的手势,“嘘,小声点说话。”
几个娃看著谢中铭流血的手臂,满脸担忧。
“四叔,你咋受伤了呀?疼不疼啊?”
孙秀秀看著几个孩子,趁机认真叮嘱,语气格外严肃,给孩子们牢牢敲响警钟。
“承远、博远,你们俩一定要记牢了,以后在村里看见赵军的儿子赵小平,立马绕道走。”
“千万別跟他搭话,更別跟他一起玩耍打闹。”
“那孩子年纪小小,心机又重、心肠又歹毒,下手没半点轻重,还喜欢背地里算计人,心思坏得很,特別危险。”
沈丽萍也跟著开口,对著另外两个孩子郑重嘱咐,字字认真,不敢有半点疏忽。
“明远、致远,你们两个也是一样,绝对不许跟赵小平碰面玩耍。平日里多留心身边动静,好好带著弟弟妹妹,一定要护好安安和寧寧。”
“千万不能让赵小平那小兔崽子靠近两个妹妹半步。”
“他连成年人都敢蓄意伤害、恶意算计,对小孩子更是不会手软,咱们必须时时刻刻防著他。”
黄桂兰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依旧满心疑惑,还是没彻底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到底出了啥事啊?我还没听明白,好好的,那赵家娃为啥非要蓄意伤我们家老四?”
沈丽萍压著心底翻涌的火气,快速把晒穀场上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细细讲了一遍。
从赵家记恨谢家、蓄意报復,赵小平刻意挑事、欺负小兵、故意衝撞伤人,再到赵卫国假意赔罪、道德绑架、暗中算计的全过程,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条理清晰、句句属实,听得黄桂兰脸色越来越沉,心底怒火直冒。
里屋歇息的王淑芬,也被几人的说话声吵醒。
她披著外衣推门走了出来。
刚好听完后半段经过,忍不住出声感嘆:
“我的天,这赵家的人咋这么不要脸!”
“大人心胸狭隘、蓄意记恨、斤斤计较,小孩子也跟著学坏,小小年纪就阴毒算计、恶意伤人。”
“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一家子心思都不正!”
黄桂兰转头看向她:“你咋也醒了?不多睡会儿?”
王淑芬摇摇头,语气无奈:“听见外面动静大,还以为猪肉分完了,出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出了这种糟心事,真是气人。”
谢中铭一边伸手打开医药箱的卡扣,一边低声提醒眾人:
“大家都小声点说话,別吵著星月睡觉,让她好好歇息。”
话音落下,他掀开樟木医药箱的盖子,取出里面的无菌纱布、消炎红药水、止血药粉和各类外敷草药。
一一平整摆放在木桌面上,准备独自处理伤口、自行包扎。
可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內的平静。
那是从外面追回来的苏晚晚。
她跑进牛棚,髮丝凌乱、气息微喘。
全然不顾自己腿上的伤,一瘸一拐、脚步仓促地衝到谢中铭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