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从地底涌上来。
第一声,像有人在地下抡了一拳。
第二声,整片地面开始往下沉。
第三声之后,震动连成一片,分不清起止,只剩脚底一截一截往上传的麻意。
周平刚站起身,脚下废墟就往一侧倾斜。
他低头扫了一眼。
地缝从阵眼中心炸开,向外辐射。
最宽的地方,足有半臂。
缝里,有橙红色的火光往上冒。
林峰在分身链路里捕捉到那股气味的瞬间,指令已经压了下去。
天然气。
管道破了。
第五格微微一震。
骨伞鬼没有完全撑开,只抖出半扇残破伞面。
骨钉缺了两根,伞角破了一块。
状態很差。
但空间摺叠,够用。
轰!
爆炸从地下炸开的那一刻,周平的身体已经不在原地。
空间被硬生生折了一下。
他整个人被推出二十米。
气浪紧跟著扑来,热浪卷著碎石砸在背后。
一块铸铁残片擦著耳侧飞过,削掉几根头髮,没碰到肉。
周平落地,稳住,又往后退了两步。
身后,火葬场主体结构轰然崩塌。
楼板一层压著一层往下砸,灰尘和焦黑碎砾衝上半空。
两座铸铁火化炉从地基里被整个掀起,在空中翻了半圈,又重重砸进废墟。
咚!
那声音沉得发闷,像一口大钟被砸裂。
幽绿色火焰和黑色水汽同时往高处冲。
两股顏色纠缠、旋转,在空中撑开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从三十公里外看,估计就是一根烧穿夜色的柱子。
周平站在外围,安静看著那团云。
江城。
惊悚乐园控制室里。
林峰的视线从火海上扫过。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一炸,炸掉的不只是火葬场。
还有焚河的残灰、地底阵纹、月夜教会在这里布了八个月的据点。
连控制室里那排嵌著灵异晶体的老式面板,也一起进了火里。
白伞议席的人再来,能扒出来的东西,不会多。
说难听点,现场已经被焚河亲手格式化了。
至於陆錚那枚记录器——
林峰盯著主屏幕上的南郊坐標,沉默了两秒。
那东西藏在金属架內壁。
能不能扛住这一轮?
说不准。
但只要它还剩一点灵异频率,就还有捞回来的机会。
先让总部和白伞,对著这堆废铁头疼去。
衝击波还在扩散。
方圆一公里內,路边树木被拦腰折断。
咔嚓声稀稀落落混在爆炸尾响里,反而显得轻。
周平伸手,拍掉肩膀上的碎石灰。
右肩那道被突破反馈修復过的浅红痕,在刚才的气浪里又撕开了一层皮。
血渗出来,染红残破布料。
他低头看了一眼。
正好。
一个从污染核心区走出来的人,太乾净,反而不像话。
第七队的三辆车是在距南郊主路两公里外出事的。
衝击波把当头那辆越野车震偏。
前轮衝进路边土坡,车头嵌进去一截,引擎当场熄火。
韩立军推开车门。
脚刚踩到地,热浪已经扑到脸上。
他胸口的九宫盘红光乱跳,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隨身仪表上,污染读数一路顶到头,最后直接变成一串刺眼乱码。
韩立军抬头看向南郊。
那团蘑菇云还在。
顏色从幽绿变成深灰,正在慢慢散开。
他的胸腔沉了一下。
双裂缝崩了。
陆錚留下的那份模糊情报,在这一刻有了形状。
韩立军回身,往后面车门上拍了一下。
“下来!快!”
队员鱼贯跳出。
全副武装,人手一套灵异防护装备。
马剑鸿最后一个下车。
他视线钉在废墟方向,脚下已经往前迈。
韩立军一把拽住他肩膀,直接往后扯。
“疯了?”
马剑鸿转头,眉头拧得很紧。
“里面可能还有人。”
“双裂缝崩溃的余波。”
韩立军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那里面现在是水火混合污染区,灵异浓度超量程。”
“进去不是救人,是再送一个。”
马剑鸿没动。
韩立军懒得再劝,抬手指向废墟外沿。
“看那些坑。”
灰色火星还在断断续续往外溅。
每一颗落地,都会在水泥地上烧出一个深坑。
这种东西,连地面都能砸穿。
马剑鸿的脚,终於停住了。
韩立军鬆开手,转向其他队员,声音拔高。
“所有人,后退五百米,设封锁线。”
“不要靠近核心区。”
“谁都不许越线。”
队员们开始往后撤。
韩立军站在原地,没动。
他很清楚这里意味著什么。
月夜教会的据点炸了。
可知道这处据点存在的人,也正在往这里赶。
白伞议席会来。
总部特派组也会来。
而第七队呢?
连一份完整的入场授权都没有。
他们出现在现场,本身就说不清楚。
韩立军扫了一眼周围,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
陆錚啊陆錚。
你是真会给人留作业。
就在这时,封锁线边缘的烟雾里,有了动静。
一个人影,从灰色污染云里走了出来。
走路姿势不对。
左腿有点跛。
右手攥著一截断裂钢管,拄在地上。
身上的驭鬼者制服烧掉了一半,肩膀位置血跡渗出来,在残破布料上晕开一大片。
医疗组的人第一个衝过去,把人扶住。
“还能说话吗?”
周平嗓音沙哑。
“能。”
担架已经抬了过来。
周平没有拒绝。
他由著人把自己放上去,平躺下来,闭上眼睛。
韩立军大步走来,站在担架侧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接了南郊任务的那个顾问?”
“嗯。”
“里面还有没有活的?”
周平沉默了一秒。
“没了。”
韩立军咬了咬牙。
这个答案,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担架被抬走,送往后方临时营地。
韩立军没有跟过去。
他重新转向废墟,站了很久。
那片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建筑。
只剩一堆烧黑的铁和石头。
他看见的不是废墟。
是陆錚追了那么久的一条线,被人一把火按进了土里。
线索断了。
据点没了。
八个月的部署,埋进了地底。
白伞议席的人来了,又能挖出什么?
一堆焦炭?
还是一份谁都不肯承认的报告?
韩立军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转身,把视线从废墟上收回来,落在身后集结的队员脸上。
这些人里,最老的也不过三十岁出头。
站在封锁线边缘,人人脸上都是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痕跡。
他想到了陆錚。
想到了总部打来的那几个电话。
也想到了那句冷冰冰的定性。
第七队涉嫌干扰敏感任务调查。
韩立军吐出一口气。
“收队。”
整片封锁线都安静了一下。
马剑鸿回头,眉头皱起。
“队长——”
韩立军看了他一眼。
“这里交给总部特派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