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掌教

第二百二十九章 山海之间


    正德九年四月十七,暮春时节。
    华山脚下,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正是当朝吏部左侍郎、文华殿大学士王守仁。他一身大红官衣,身后跟著十余名隨从,马车里的箱子装得满满当当,沿著山道往华山派行去。
    岳不群早已在山门前等候。
    见王守仁下马,他迎上前去,笑道:“伯安兄远道而来,岳某有失远迎。”
    王守仁满脸笑意:“岳掌门客气了。陛下命我亲自將这些海外奇珍送来,岂敢怠慢?”
    两人说笑著进了山门,来到客厅落座。弟子们奉上茶来,王守仁饮了一口,赞道:“华山的茶,果然与眾不同。”
    岳不群笑道:“山野粗茶,伯安兄莫要见笑。倒是你这次下西洋的船队,听说收穫颇丰?”
    王守仁放下茶盏,兴致勃勃道:“何止颇丰!岳掌门,你是没看见,船队回来的时候,整个直隶港都轰动了。”
    他掰著手指头算起来:“香料、宝石、象牙、犀角、苏木、胡椒……满满当当装了一百多条大船,水手、船工甚至都没地方落脚。户部那些人算了三天三夜,还没算清楚到底值多少银子。粗略估计,绝对比上次东征只多不少。”
    岳不群静静听著,面上带著笑意,眼神却渐渐深邃起来。
    王守仁继续道:“更难得的是,这一趟只动了些刀枪,大部分全是买卖换来的。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在那边能换回十倍百倍的利。岳掌门,你是没见过那些番邦商人,见了咱们的货,眼睛都绿了,抢著要买。”
    他说得兴起,站起身来比划著名:“照这个势头,往后年年下西洋,年年有进项。户部那边算了笔帐,若是能维持这个规模,不出三五年,国库的银子能堆满三个太仓!”
    岳不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有接话。
    王守仁说了一会儿,渐渐察觉到不对。他停下话头,看向岳不群,疑惑道:“岳掌门,你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不妥?”
    岳不群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伯安兄,你方才说的这些,都是好事。可岳某想问一句——这些好事,能持续多久?”
    王守仁一怔。
    岳不群继续道:“那些番邦商人抢著买咱们的货,是因为天下间只有咱们能做出这样的丝绸、瓷器、茶叶。可正因为如此,才藏著大隱患。”
    王守仁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岳掌门的意思是……”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山色。
    “岳某打个比方——华山脚下有一口泉,泉水甘甜,天下无双。起初只有三五人来挑水,后来传开了,成百上千的人都来。再后来,有人靠著卖这泉水发了大財,有人靠著给挑水的人卖吃食发了大財,山脚下渐渐成了一个镇子。”
    他转过身,看向王守仁。
    “可那口泉,一天能流多少水?来挑水的人若是太多,泉水会不会干?就算不干,人人都来抢,会不会打起来?那些靠著泉水发財的人,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泉水没了,他们该怎么办?”
    王守仁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岳掌门是说……供不应求,反成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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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不群点点头,又摇摇头。
    “供不应求,是好事。有银子赚,自然有人肯出海,这是人之常情。可问题在於——谁出海?怎么出海?出海之后做什么?”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伯安兄,咱们完全可以想得到,日后下西洋的,有官船,有民船,有正经商人,也有不正经的亡命徒。这些人出去,有的做生意,有的做海盗,有的甚至勾结番邦,坑害同胞。眼下船少,还闹不出大乱子。可往后船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谁能管得住?”
    王守仁眉头紧锁。
    岳不群继续道:“再说那泉水——大明的丝绸瓷器,確实是天下无双,是人人想要的宝贝。那些番邦国王,今日拿香料换,明日拿宝石换,后日拿什么换?若是他们拿不出东西换了,会不会动別的心思?”
    王守仁一怔:“岳掌门是说……他们会抢?”
    岳不群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
    “伯安兄,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那些番邦人,今日跟咱们做买卖,是客客气气。可若是有一天,他们觉得买卖不划算,或者觉得自己能抢得过,还会客客气气吗?”
    “还有,託了前些年先帝的福气,偌大的海上商道都拱手让给了西洋人。咱们这是虎口夺食,若不及早做好准备,日后若是海上交手,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王守仁沉默不语。
    岳不群嘆了口气,站起身,起身取出一幅海图。
    “伯安兄,岳某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王守仁连忙道:“岳掌门请讲。”
    岳不群指著海图上的西洋诸国,缓缓道:“海贸之事,要做,但不能乱做。要做长久,得做三件事。”
    “其一,是管住出海的人。谁可以出海,谁不可以出海,得有个章程。那些亡命徒、海盗胚子,放出去就是祸害。不如设个海商籍,登记造册,有根有底的人才准出海。犯了事的,吊销海籍,永不录用。”
    王守仁眼睛一亮。
    岳不群继续道:“其二,是管住回来的货。香料、宝石这些东西,进了大明怎么卖,卖给谁,得有个说法。若是任由商人哄抬物价,今日卖十两,明日卖一百两,后日那些番邦人知道了,还会坐地起价?不如设个海舶司,统一定价,统一收购。商人们赚该赚的,朝廷收该收的,那些番邦人也摸不清底细,只能老老实实跟咱们做买卖。”
    王守仁连连点头。
    岳不群指向海图更远处,声音沉了下来。
    “其三,是管住那些番邦人。大明的东西好,他们想要,可以。拿香料换,拿宝石换,拿银子换,都行。可若是有人想抢,那就得让他们知道,抢的代价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王守仁。
    “承平日久、武备鬆弛乃是国之大忌。王侍郎,这句话,你给我老老实实记好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但凡民间有能工巧匠能改进火器、工事、车船诸事者,重赏!凡有人持寧与外邦、不予家奴,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者,杀无赦!”
    短短几句话,如此红果果的將域民、固国、威天下摆在明面上,即便是身为心学圣人的王守仁也一时失神,半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