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掌教

第一百五十八章 真话伤人


    隨著左使卡维赫败退遁走,摩尼教的防线全线崩溃。
    左冷禪与丁勉、费彬、陆柏四兄弟联手力战四大法王,四法王两人战死,重伤两人。八位宝树王被冲虚、解风带领的中原好手围攻,折损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教徒死伤无数,活著的人再无战心,纷纷跪地投降。
    转世明尊、少年巴布尔著实是难得的武学天才,起先威风八面,却迎面撞上了少林住持方证大师,苦战百招不败,却已是他的极限。眼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招,转身便逃。
    方证大师也不追赶,只是望著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此人武功天资著实不凡。”他喃喃道,“可惜只是异教邪道。”
    日头西斜,洞庭湖上一片金红。
    那三艘波斯战船静静靠在摩尼教战船旁,缴获的物资被一一搬下。摩尼教的俘虏被押成一堆,等待发落。
    岳不群立在船头,望著渐渐沉入湖面的夕阳。
    寧中则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师兄,你累不累?”
    岳不群没有立刻回答。
    累么?从莲花峰到忠恕乡,从忠恕乡到君山,一路奔袭,连番血战,几乎没有一日安眠。方才与卡维赫那一战,更是將紫霞真气催至极限,一招“无我无剑”几乎抽乾了他所有內力。此刻丹田空空如也,四肢百骸无不酸软。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还好。”
    寧中则看著他,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他了。他说“还好”,便是还能撑得住。他说“无妨”,便是已经累极。她从不多问,只是默默陪在身边。
    远处,周不疑正在清点华山弟子伤亡。转战千里,华山派足足折了五人,已是这批华山內门精锐的一半。他面色沉重,却仍强撑著逐一看过那些年轻的面孔,记下他们的名字。
    赫连錚带著明教弟子从船上搬下一箱箱战利品,笑得合不拢嘴。这一战明教出力不小,损失却並不大,还缴获了这么多好东西,足够他乐上好几天。
    冲虚道人负手立於岸边,望著湖面上那几艘残破的摩尼教战船,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证大师缓步走来,合十道:“岳掌门,方才那一剑,老衲远远望见,当真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威。紫霞神功,果然名不虚传。”
    岳不群转身还礼:“大师过誉。若非大师拖住那少年明尊,晚辈也无法专心与卡维赫一战。”
    方证摇了摇头:“那少年武功虽高,毕竟年幼,经验尚浅。老衲不过是仗著年长几岁,多见过些世面罢了。”
    两人正说著,左冷禪大步走来。
    他浑身浴血,却神采飞扬,显然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见到岳不群,他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岳师弟!好剑法!那位光明左使,武功深不可测,竟被你一剑破了法身!这一战,你当居首功!”
    岳不群微微侧身,苦笑道:“左师兄过誉。若非左师兄率主力正面强攻,牵制住摩尼教大部人马,岳某如何有机会与那卡维赫单打独斗。”
    左冷禪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岳师弟,这一战过后,五岳剑派的威名,必定传遍天下。你华山派此番出力最大,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岳不群听懂了。
    摩尼教这一战,嵩山、华山无疑是出尽了风头,就连衡山也出力不小。恆山与泰山派虽然只是打了个酱油,却也比旁的门派强了许多。若把五岳算成一家,必然是这一场战役的最大受益者。
    “不急,不急……”岳不群凝视著左冷禪,诚然,此人野心勃勃,胸有沟壑,一心想要五岳归一,再与少林武当爭夺中原武林的话语权。但归根结底,他並无“弃明投暗”之举,所做之事也合乎常理,並非那些不择手段的邪魔外道。
    “左师兄,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五岳远隔千里之遥,纵然五岳合盟,又如何上下齐心、如指臂使?以我之见,不如好好整顿本门,传道受业,壮大根基,再图谋扩张……”
    左冷禪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下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岳不群的话语竟然如此直白,更没有想到,岳不群竟然把自己苦思许久的矛盾之处,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摆在了明面。
    从小耳闻目睹,儘是“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他自知嵩山派困守太室山,有少林这个庞然大物在侧,嵩山派做事缩手缩脚,难以全功。正因如此,他一心想要五岳合盟,藉助其余四派的资源,源源不断的供养嵩山派。
    可岳不群方才那几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五岳远隔千里。
    如何上下齐心?
    如何如臂指使?
    他左冷禪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同时坐镇五座大山。派心腹去接管?泰山派肯么?恆山派肯么?衡山派那莫大先生看著不问世事,实则心思深沉,又岂是好相与的?
    还有眼前这位华山掌门——
    他说这些话,是真心提点,还是另有所指?
    左冷禪凝视著岳不群,目光幽深难测。
    岳不群却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立,隔著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暉洒在湖面上,將这片天地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欢笑声、吆喝声、伤兵的呻吟声隱隱传来,却仿佛与他们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良久,左冷禪忽然笑了一下。
    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神情。
    “岳师弟,”他道,“你是第一个敢当著我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的人。”
    左冷禪转过身,望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从小在太室山长大。”他缓缓道,“转头就能看见少室山。少林寺的钟声,每天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我师父常说,嵩山派若能得少林一半的香火,也不至於这般清苦。可少林是千年古剎,天下武学正宗。嵩山派呢?不过是后起之秀,偏居一隅。”
    “我那时就想,若能將五岳合而为一,未必不能与少林武当一爭长短。”
    岳不群望著他,目光平静,半晌才摇了摇头。
    “若五岳合盟,各派原有的传承如何处置?门下弟子的遴选如何分配?遇到大事,是总掌门一言而决,还是五派共议?”
    左冷禪的脸色数变。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想的,是如何让自己坐上总盟主的位置,如何將各派的心腹安插到关键位置,如何逐步蚕食各派的基业。
    至於各派肯不肯、服不服——
    他从未想过。
    或者说,他以为凭自己的手段,总能慢慢解决。
    可岳不群的话,却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
    五岳剑派,从来不是他左冷禪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