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菜市场一出来,冷风又从前面席捲而来。
江晓渔赶紧把围巾给捂严实了。
“你说月海之谜让我们这种天气去户外拍摄,能拍成什么样子啊?”她一脸不理解,问。
“我哪知道,你都不知道,你经验比我丰富这么多。”张骆摇头,“也不知道要拍什么。”江晓渔想了想,说:“既然是一次品牌商务拍摄,肯定就是推他们的新季新品,张骆,你要是再有名一点,你的酬劳就可以再加个零。”
“是不是没那么容易?”张骆说,“我感觉我现在能够拿到这么高的酬劳都有点阴差阳错,正好这两个月被报导得比较多,曝光比较频繁,不然花几万块钱来跟我进行商务合作,有点奇怪。”
“是很难,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对你来说,可能会很容易。”江晓渔说,“自从我们上高中以后,似乎隨时都有各种各样的机会降临到你头上,不过也有很多爭议就是了。我之前其实有点吃醋,明明小阳哥是我先认识的摄影师,《伊凡》那边的拍摄,也是我带著你去的。我不是嫉妒你啊,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张骆笑著点头,“我明白的,不过,真的就是阴差阳错,就这两个月,很多事情同时发生,在我身上形成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很莫名其妙。”
“这不是莫名其妙,这是因为你很厉害啊,你能在《少年》发表文章,能在《徐阳晚报》开专栏,在我们学校,过去十年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学生。”江晓渔说,“其实,我本来还以为我会成为我们这一届最受瞩目的学生。这样也挺好的,我之前一直担心,当我在外面做模特的事情被学校知道以后,会不会面临来自老师们的压力,现在幸好你顶住了压力,我都显得不那么独树一帜了。”
其实本来还真是。
无论是读书时代,还是高考之后,江晓渔都备受瞩目,甚至成为了徐阳市二中歷史中最有名的学生,没有之一。
当时江晓渔做模特的事情在学校传开以后,本来就因为漂亮备受瞩目的江晓渔,一跃成为了学校里的明星。
至於学校老师那边,张骆因为表白失败以后,就刻意疏远了江晓渔,对江晓渔后续具体经歷了什么,並不了解。
只不过以他对卢霞的了解,江晓渔肯定遭受了很多的教育和劝导。
卢霞就是一个非常传统的老师。
张骆笑著问:“你信不信,你以后会成为全中国最有名的女明星?”
江晓渔笑著反问:“如果我没有成为怎么办?”
张骆说:“那我就去做导演,做编剧,写出最好的剧本,做出最好的项目,请你当女主角。”江晓渔惊讶地看著张骆。
“行啊。”她笑著抬起下巴,“一起开公司,一起拍戏,你说的。”
张骆点头:“我说的。”
唉,怎么就这么衝动呢?
说大话也不经大脑思考。
张骆一边意气风发地想著未来,一边又隱隱感到压力了。
可是,这確实就是他所想的。
在这样风雪交加、气温不断下降的季节里,《少年》十二月刊上市发行。
在一些新闻报导里,15岁的高中生作家张骆再次发表新作。
这一次,不是散文,而是一个短篇。
《交换人生》。
《少年》杂誌也推出宣传语:15岁的高中生张骆將目光聚焦於“少年被偷窃的人生”,在残酷的青春成长物语之外,以笔触及更广阔的成人世界,发出掷地有声的叩问。
张骆看到这样的宣传语,很惊讶,问陆拾编辑,为什么《少年》杂誌会专门对他这一篇文章进行宣传。陆拾编辑则说,因为版权运营部认为这篇有影视改编的潜力,所以想要藉助他这段时间的名气,去推一下这篇。
如果网络上能够有一定的討论和反响,能够帮助提高影视公司对这篇的兴趣和重视程度。张骆恍然。
跟影视圈的接触,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少年》杂誌在传统纸媒中的影响力是有的。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打了招呼,很多媒体都专门报导了一下张骆所写的这个短篇,包括发布书评。
而《交换人生》这篇確实也引发了很多读者的热议。
它將几个社会性议题与少年成长结合在一起,直接拓宽了《少年》常见少年成长故事的疆域,也因为“被偷走了人生”这一悲剧,让很多读者都爆发出感同身受的愤怒。
甚至有评论家出现,评价张骆这篇“儘管这篇仍然充满了少年写作的习气,却又將少年写作常见的尖锐与锋利,与这篇的主题完美融合,形成了一把戳向这些社会性悲剧议题的刀子,让我这样一个成年人都跟著他的文字一起愤怒”。
陆拾编辑专门將这个评价发给了张骆,说:“这不是我们杂誌通过人情让人家夸的,人家是自发性的评价。”
张骆看到这样的评价,內心確实骄傲。
《交换人生》这样一篇文章,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原创,从无到有,最后跟读者见面,而且,是一篇纯粹的虚构。
这让他非常有成就感。
就在这个时候,李妙妙忽然来找他。
“我有一个朋友,想要採访你。”她说,“她在玉明上高中,是《玉明文艺报》的学生记者,可以吗?李妙妙询问张骆的时候,目光都不肯直视张骆,而是低头看著张骆的桌子。
不等张骆回答,她又说:“你要不愿意就算了,我已经拒绝她好几次了,实在是她总是问,我就来问问你。”
张骆点头。
“行。”
李妙妙一愣。
“你同意了?”
张骆:“你都来跟我开口了,我当然同意。”
李妙妙狐疑地看著张骆,“我跟你开口,你就同意?我在你这里面子这么大呢?”
张骆挠挠头,有些疑惑,“难道你希望你在我这里,面子不大?”
李妙妙当机立断地翻了个白眼,不再追问,“我回头让她加你00。”
等李妙妙一走,许达就冲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兄弟,牛逼啊。”
张骆转头看著他,笑了笑,“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许达说:“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说你牛逼。”
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
张骆:“还是你牛逼,能看到我都不知道哪里牛逼的牛逼之处。”
许达瞠目结舌:“我”
一个艸字不知当讲不当讲。
就在这个时候,许水韵终於为他在《徐阳晚报》的专栏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她曾经带过的一个学生,同意接受他的採访。
“她虽然不是高考状元,但也是裸分考上的振华大学,现在正在新加坡读博士。”许水韵介绍这个学生的情况,“当年她也跟你一样,是一个在高中时候就在很多期刊上发表过文章的才女,后来她选择理科、读了生物学,我还挺意外的。”
张骆点点头。
然后,他就听到了这位学姐的名字。
刘杏依。
张骆猛地一愣。
竞然是刘杏依。
张骆之所以认识她,是因为她后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离婚官司一一在她博士毕业之后,她跟她当时的男朋友一起回国结婚,创办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並成功赶上风口,仅仅只有八年的时间,就把公司做到了市值三十多亿。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报导里,他们两个就是媒体眼中的神仙眷侣,靠著自己的学识获得巨额財富並取得世俗成功的夫妻典范。但这个时候,大眾层面其实是不认识他们的。
直到他们那场离婚官司被报导出来,刘杏依被她老公做局,几乎是一无所有地从公司出局,引发全国上下的热议和关注。
就在所有人以为刘杏依跌入谷底、被大眾感慨和惋惜的时候,刘杏依却突然拿出了两个关键生物技术的专利持有权,转头就宣布与他们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最大竞爭对手合作。
当时的报导,张骆没有完全看明白,反正大概意思就是刘杏依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核心技术,都是以刘杏依手中那两个专利为基础的,因为像这样的生物科技公司,大大小小的专利会有成百上千项,这一块又一直由刘杏依负责,所以,刘杏依老公一直默认这些技术专利是公司所属
结果就是,刘杏依她老公做局把刘杏依踢出公司管理层,拿走了她手里大部分股份,但刘杏依则靠著这个后手,釜底抽薪,把公司的核心技术给直接抽走,让公司的价值一日千里地崩塌。
张骆难以置信,刘杏依竞然也是许水韵教出来的学生。
许水韵这是教出了多少了不起的学生?!
在那些媒体报导中,从来没有人提及刘杏依是哪里人。
而这样一个传奇性人物一
他竞然能够在她读博这个阶段,採访她。
许水韵看出了张骆的兴奋,有些疑惑。
至於这么兴奋吗?
这可超出了一般程度的兴奋。
张骆马上就开始搜集这位刘杏依学姐的资料。
这个时候,徐阳市二中档案保存之好的优点就体现出来了。
他甚至可以找到刘杏依入校以后每一次考试的成绩。
包括他们班的同学录。
许水韵是刘杏依高一的班主任,后来高二文理科分班,刘杏依换了班主任。
所以,从常规来讲,大家不会直接称许水韵为刘杏依的高中班主任。
更让张骆惊讶的是,刘杏依当年高二、高三的生物老师,就是他们班现在的生物老师,吴启蒙。张骆决定先去採访一下吴启蒙。
“刘杏依?”吴启蒙有些诧异,儼然没有想到会从张骆口中听到这个有些久远的名字。
“她十年前毕业的吧,她考上了振华。”吴启蒙问张骆,“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张骆介绍:“我不是在《徐阳晚报》的教育版写专栏吗?我想写一个系列文章,报导一下过去我们徐阳市二中在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的那些学生的近况。大家对学霸们的故事总是很感兴趣的嘛。”吴启蒙恍然,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在《徐阳晚报》的那个专栏,都是写一些针砭时弊的文章呢。”“我哪有那个本事啊,还针砭时弊。”张骆笑著摇头,“吴老师,你对刘杏依还有印象吗?”“有啊,当然有。”吴启蒙点头,“很厉害的一个小姑娘,很勤奋,脾气也很倔强。”
“很倔强?她为什么给您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这说起来,我想想啊,噢,对,当年她参加了生物竞赛,最后成绩稍微差一点,保送的话不能保送振华和玉明,只能保送稍次一档的大学,我们都劝她保守一点,毕竟保送就意味著录取了,不用去冒高考的风险了,可她说什么都要上振华,直接放弃了保送资格。”
张骆露出惊讶之色。
作为学生,他当然非常清楚,刘杏依这样的决定需要怎么样的勇气。
直接放弃保送资格。
99%的学生大概都不会这么选择。
如果让张骆来选
张骆也99%不会这么选。
他不是非要上振华或者玉明不可。
他没有这个执念。
这是为什么?
张骆问:“您知道学姐她当初为什么一定要上振华大学吗?”
“不知道啊,反正我也去跟她聊过一次,毕竞她家里情况特殊,有的时候其实能够上t0p9的大学,也足够了,万一高考失利,她家也不一定能支持她復读。”
“她家特殊?”
不是差,是特殊。
张骆疑惑。
“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母亲带著她改嫁,据说,这真的是据说啊,她母亲之所以改嫁,就是为了供她读书,我是听说她母亲改嫁的那个老公有点暴力倾向,所以,她母亲都让她在学校寄宿,轻易不让她回去。”
吴启蒙嘆了口气。
“这小姑娘,真挺爭气的,说要考,就真的考上了。高三那年冬天,大年三十了,我来学校拿春节发的米和油,就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书,教室里又没有暖气,她冻得两只手都是红的,时不时就要哈气,搓手,我看著都觉得心疼。”
张骆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了《海之炎》的女主角。
这两个人的人影,似乎就这样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你想要修改《海之炎》?”江晓渔惊讶地看著张骆,“你不是都已经写完了吗?你还说海云这个角色是你写过的最好的女性角色。”
“我想要把它改得更加充实一点。”张骆说,“我现在写这个故事,內容完全聚焦在了对那个继父的愤怒和谋杀上了,可是,我今天听吴老师讲刘杏依学姐的故事时,我突然就意识到一件事,目前我写的海云太片面了,甚至都不如吴老师口中的刘杏依学姐,仅仅两件事,就让我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倔强的、勤奋的、艰苦卓越默默读书想要改变人生的女孩形象。”
“但是现在是没有这些描写的,如果我对海云的描述不够丰富,没有足够多的细节去丰满她的形象,大家对这个故事的印象,就只能停留在谋杀的愤怒和结尾的遗憾上,它就只是一个纯粹的犯罪反杀故事,我需要让读者真正地对海云感同身受。”
江晓渔陷入思索之中。
“你想要把这位学姐的故事,融入《海之炎》中吗?”她问。
张骆点头。
“没错。”
《徐阳晚报》上的文章,张骆要写勤奋,写努力,写一个学霸的付出与回报,写一个留学生在追求学术道路的毅力,写她接下来的打算。
这当然也是真实的刘杏依,但那只是a面的刘杏依。
人不是只有一面。
人还有另一面,或者说,很多面。
张骆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在写《交换人生》的时候,他同样感同身受,但实话实说,这篇,情绪和情节优於人物。人物只是一个载体,一个工具人,去承载这离奇转折的故事,与被偷走了人生的愤怒。
一个採访,一个老师寥寥数语之间对一个女孩的回忆,却能直接在张骆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人物画像。
张骆在正式採访刘杏依之前,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
包括採访曾经教过她的老师,甚至还专门通过许水韵,找到了她当年的两个高中同学进行了解。江晓渔看张骆如此细致地跟这么多人打电话,发邮件,惊讶不已。
她说:“我感觉你都可以去做侦探了。”
张骆说:“我还挺享受这个过程。”
这个过程,有点像拚拚图。
一点一点地让一个人变得更加完整。
然后,他就要走到这个真人前面,去印证。
就在这个时候,陆拾编辑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说,有一家电影公司对《交换人生》感兴趣,正在跟他们洽谈电影改编权。
张骆听了,惊讶不已。
这么快就真的有电影公司看上去了?!
陆拾问:你之前说,你写了一个新的短篇,正在修改,改得怎么样了?
应该等会儿还会有一更。
另外,公眾號:宋不留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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