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海棠早就料到父亲会是这个反应，她耐著性子，声音却不容置疑说道：
“爸！
这不是普通的吃饭。
是请人家刘……请人家帮忙办事的领导吃饭。
能去街边小摊吗？
人家定的地方，肯定不差。
现在好点的馆子，点几个像样的菜，再来点酒水，五块钱都打不住。
我多要点，是以防万一，怕到时候钱不够，付不起帐，那才是把脸丟到姥姥家了。
不仅事儿办不成，还得把人得罪死。
这钱，是敲门砖，是脸面，不能省！”
於父被女儿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肌肉抽动，心疼得直抽抽。
他看看大女儿於莉充满期盼又隱含痛苦的眼神，看看妻子哀求的目光，又看看小女儿於海棠那副“此事非办不可”的决绝神情。
半晌，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深深地、沉重地嘆了口气。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里屋，窸窸窣窣摸索了好一阵，才拿著一个旧手帕包著的小布包出来。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一些毛票和几张零散的块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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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出十张一块的，又仔细看了看，才无比艰难地、仿佛有千钧重般，递给了於海棠。
每一张纸幣，似乎都带著他汗水的气息。
“拿去吧……仔细著花。”
於父的声音乾涩沙哑，继续说道：
“明天……好好跟人家说，探探口风，也问问……看有没有……便宜点的路子。
我跟你妈……再琢磨琢磨，看咱家……能凑到多少，又该奔著哪个档次的去……”
这话说得无比艰难，充满了对现实的妥协和对未知的恐惧。
於海棠接过那叠尚带著父亲体温的、沉甸甸的十块钱，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说道：
“爸，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明天我一定好好说，也……也儘量问问，看能不能……看情况再说。”
她没把话说死，但心里清楚，在刘建国那里，討价还价的余地，恐怕微乎其微。
这十块钱，是敲门砖，也可能只是无底洞的第一块石头。
第二天下午，於海棠特意向学校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告诉何雨水，这件事，她想自己先探出个究竟。
从中午开始，她就坐立不安，把那十块钱数了又数，揣在贴身的衣兜里，手心都捂出了汗。
她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碎花衬衫，仔细梳了头髮，甚至还偷偷用了点姐姐捨不得用的雪花膏，想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些。
不到四点，她就出门了。
按照刘建国给的地址，她找到了那家饭馆。
门脸不算特別起眼，但门口打扫得乾乾净净，里面传出隱约的炒菜香气。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一个穿著乾净白褂子的服务员迎了上来，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说道：
“同志几位？有预定吗？”
於海棠的心砰砰直跳，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说道：
“我……我找人，一位姓刘的同志定的位置，大概五点半。”
服务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朴素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但脸上的笑容没变说道：
“哦，刘同志定的雅间是吧？请跟我来。”
说著，便引著於海棠穿过大堂。
大堂里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饭，低声谈笑，杯盘轻响。
服务员领著她走到一处用屏风巧妙隔开的角落，这里相对安静，只有一张铺著乾净台布的小方桌和两把椅子。
“您先在这儿坐，刘同志应该快到了。需要先喝点水吗？”
“不……不用了，谢谢。”
於海棠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打量著这对她而言颇为“高级”的环境。
屏风上画著简单的山水，桌上摆著一个小小花瓶，插著一支假的塑料花。
空气里瀰漫著饭菜的香味和淡淡的烟味。
她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几乎要蹦出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於海棠独自坐在雅间里，只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
她反覆检查著衣角，又悄悄掏出那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十块钱看了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窗外的光线渐渐柔和，饭馆里开始热闹起来，人声、碗碟声、后厨的炒菜声隱约传来，更衬得这屏风隔出的小天地格外安静，也让她越发紧张。
就在她又一次忍不住看向门口时，屏风被轻轻推开，刘建国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衬得人更加挺拔沉稳，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一扫，便落在於海棠身上。
“海棠，来得挺早啊。”
刘建国一边说著，一边很自然地在对面坐下，隨手將一个小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继续说道：
“等很久了吧？几点到的？”
“没……没等多久，我也刚到一会儿。” 於海棠连忙回答，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看似隨意实则锐利的目光。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刘建国抬腕看了看手錶，那錶盘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著金属的光线。
他笑了笑，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別情绪，像是隨口一问说道：
“这个点儿……学校应该还没放学吧？
怎么，下午没课？
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於海棠因为刻意打扮而略显不同的脸上，继续说道：
“……请假了？”
於海棠脸一热，有种被看穿小心思的窘迫，低声承认道：
“嗯……下午，请了半天假。”
她没解释原因，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刘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仿佛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拿起桌上印著红色饭店名称的简陋菜单看了看，又放下，对於海棠说道：
“行，那咱们就边吃边聊。这家的爆三样和葱烧海参不错，我让他们做了，再加两个清爽的时蔬，你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