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淳雅老夫人喝了药。
江臻才坐下,径直问道:“当年那场边境战爭,已逝的老国公爷是主將,不知现任国公爷在军中担任什么职位?”
“当年琰儿他爹还年轻,头一次上战场,並无去前线的资格。”老夫人回忆著道,“应该是主要负责军餉粮草的登记。”
“也就是说,国公爷確实有机会接触那笔军餉。”江臻追问,“三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相当於边境十万將士三个月的粮餉,这么一大笔钱凭空消失,当年为何没有人去追查?”
“我也不清楚。”老夫人眼中泛泪,“那场战役,虽然胜了,可老国公爷去了……琰儿他爹带著老国公爷的棺材回京,整个国公府都沉浸在悲痛之中,老身整日以泪洗面,从没听说过什么军餉贪墨案。”
江臻蹙眉。
这么多银子,凭空消失,军队却照常运转,仗照常打,居然还战胜了,这不正常。
而且,既然当年没有人追究,为何二十年后又被翻出来?
是谁翻出来的?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翻出来?
“老国公爷一生忠君爱国,为了大夏的疆土,鞠躬尽瘁,最终战死沙场,他怎么可能贪污军餉?”老夫人声泪俱下,“还有琰儿他爹,那时候他才虚岁二十,他有多大的胆子,敢私吞三十万两军餉?敢毁了裴家世代的清誉?这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们裴家啊!”
她说著,情绪愈发激动,噗的一声,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祖母!”裴琰扑到榻边,“您別激动,彆气坏了身子!”
池如锦连忙端起温水递到老夫人唇边。
“老夫人,您放心。”江臻沉声道,“无论这背后的阴谋有多深,我一定会查清真相。”
她顿了顿道,“我想先看看裴家的帐。”
一个大家族有没有贪墨,从帐上就能看出端倪,她得先確定裴家是否涉案,再来抽丝剥茧。
如今的裴家主母是池如锦,帐房都是她在管,她轻声道:“臻姐,隨我来。”
一行人避开下人视线到了帐房。
帐房靠墙立著几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帐册,从泛黄的旧册到崭新的新帐,按年份依次排列,一目了然。
池如锦和裴琰把二十年前后的帐目全部翻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江臻面前。
江臻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
谁能想到,当年在外人眼中光鲜亮丽的镇国公府,內里竟然过得如此艰难。
老国公爷在世时,裴家每年都会从府中拿出大量白银,捐给军部。
为了节省开支,府里的用度一再缩减,帐目上显示,国公府的园子里的所有花居然都租给了旁人,府內瞧著花团锦簇,实则每朵花都有归属……
直到老国公爷战死,帐目才出现一丝变化。
那场战役,大夏大胜,却痛失主將,朝廷感念老国公爷的忠勇,下旨给予丰厚赏赐,一笔可观的赏银入了裴家帐目。
不用再顾及军中,裴家的日子才渐渐好转,却依旧没有任何不明不白的收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站在门外,气喘吁吁道:“不好了,刑部来人了,说要提世子爷去刑部大牢审问!”
裴琰浑身一个激灵。
他是个现代人,穿越过来后,一直努力学著適应这里的规则,学著做一个合格的镇国公世子,他以为自己长大了,能撑起裴家的一片天。
可直到父亲被抓,国公府被查封,他才发现,他所谓的长大,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还是那个遇到事就想躲、躲不过就想哭的废物。
一个家族,说没就要没了吗?
镇国公为国家卖命半辈子,落得这个下场?
裴家世代忠骨,到头来被当成犯人?
这是什么世道?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看著他崩溃落泪的模样,池如锦心中一阵揪痛。
她走上前,下意识就握住了裴琰的手,轻声喊道:“夫君……”
“裴琰,別怕。”江臻温声道,“在案件查明之前,你的小命没事,记住,不要认罪,不管他们怎么问,怎么诱供,怎么嚇你,都不要认。”
“我在刑部大牢认识人,待会儿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手下留情,用刑轻一点,不会让你太疼。”季晟扯他的脸,“好了,別哭了,笑一个。”
“谁哭了?”裴琰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我才没哭,刚才是风吹的,迷了眼睛……別废话了,我去了!”
他刚走出一步,手臂却被拉住了。
池如锦一头扎进了他怀中,抱住了他,轻声道:“夫君,祖母我会照顾好,府里的事我也会打理好,你不用担心,你和父亲千万不能有事……”
裴琰低下头,看著怀里的人,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反手狠狠抱住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抱了一下,不舍鬆开,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裴琰走后,江臻重新坐下来。
烛火摇摇晃晃,映著那一张张密密麻麻的帐页,她看得很快,却很仔细,每一笔都不放过。
“如锦,这些帐册我先带走,它们是洗清裴家冤屈的关键。”江臻站起身,“你留在府里,务必好好照顾老夫人。”
江臻披上黑色袍子,和季晟一起,沿著墙根,朝西侧的门走去。
外头,依旧是重兵把守,禁军们手持长枪,来回巡逻,火把的光时不时扫过墙角。
国公府正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一直盘坐在那里。
正是祈今越。
门口的禁军们一脸无语。
这位四殿下,大晚上不睡觉,跑到国公府门口来打坐,脑子里进水了吧?
可人家是皇子,谁敢多说?
忽然,祈今越睁开眼睛:“该回去了。”
他走向禁军统领,吩咐道,“去,给本殿牵一匹马来。”
禁军统领心里骂骂咧咧。
这四殿下真是没事找事,大半夜的还要人牵马……
可吐槽归吐槽,他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悻悻地转身,磨磨蹭蹭地去马厩牵马……
马匹嘶鸣的那一瞬间,巡逻的人注意力稍微被吸引走,季晟背著江臻,从墙头落下。
江臻抬起头。
只见祈今越骑在马上,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策马慢慢往前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道背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