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之我不平凡

第847 章贺家湾


    武惠良一路听,一路看,心里头多少有些吃惊。一个村办窑厂能办到这份上,確实不简单。
    他想起罐子村的瓦罐窑厂,也是在王满银手里盘活起步,带著村里的知青和社员一起齐心打拼。
    若是后来王满银没被调去了县城,不受公社那些外行干部瞎指挥,踏踏实实扎根村里经营,怕是如今的规模和气派,未必会输给眼前这座陶村瓷厂。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嘆了口气,脸上没露出来。
    两人逛完厂区,天已经快黑了。陶厂长让食堂又备了晚饭,这回比中午多了两个菜,一碗炒鸡蛋,一碗豆腐燉粉条。武惠良推让了两句,被陶厂长按著肩膀坐下了。
    “吃,別客气。”陶厂长端起酒盅,“咱这儿就是粗茶淡饭,你別嫌。”
    酒是武惠良带来的汾酒,陶厂长倒了两盅,两人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
    酒辣嗓子,陶厂长咂了咂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著说:“惠良,咱不是外人,明天你到了贺家湾,见著秀莲,別急,慢慢看。这个事成不成,全看你和她的缘分。”
    武惠良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陶叔,麻烦您了。”
    陶厂长摆摆手,意思是別再客气了。
    吃完饭,陶厂长领著他去了安排好的住处,是厂里的一间空窑,里头有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被褥是新换的。
    陶厂长站在门口,又点了根烟,像是想说什么,顿了顿才道:“明天一早,咱就走。你今晚早点歇著。”
    武惠良应了一声,陶厂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多想,脱了鞋躺下了。
    窑里安静,外头偶尔传来狗叫声,远处窑厂的风机声低低地响著,像闷雷滚在天边。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樑间还浮著一层灰白的雾气。
    陶厂长早早起来,武惠良听见外头有动静,也跟著起了床。院子里有口压水井,他压了半盆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激牙。
    陶厂长从车棚里推出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槓,拿抹布擦了擦后座,又从屋里拿出一条半旧的棉垫子,绑在后座上:“路不好走,垫著舒坦些。”
    武惠良收拾妥当,拎著备好的礼品走出窑门。
    两人去食堂吃了早餐,就出了厂门,陶厂长跨上车子,脚蹬子一圈圈转起来,武惠良坐到后座,顺著黄土山道往贺家湾去。
    土路被夜里的露水浸得发潮,车轮碾过,带起细碎的泥粒。
    山道两旁儘是矮矮的酸枣树,地里的秋庄稼刚冒出头,雾靄裹著山风,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一路上少有行人,只偶尔碰见早起拾粪的老汉,挎著粪筐,慢腾腾沿著地埂走。
    陶厂长骑车不疾不徐,时不时回头跟武惠良搭两句话,说些贺家湾的人情世故。
    太阳从东边山樑子后头慢慢升起来,光线穿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在黄土路面上洒了一地碎光。
    约莫一个钟头,雾气渐渐散去,日头爬上山樑,贺家湾的轮廓便显在了眼前。
    村子依著山坡散落,一孔孔土窑顺著地势排开,院墙外大多栽著榆树和槐树,树梢上落著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快到村口时,有个大上坡,两人下了车,武惠良还顺势推著车后座,让陶厂长省力些。
    “贺家湾不大,”陶厂长把控著车笼头,眯著眼看前头的路,“全村四五十户人家,基本上姓贺,外姓少。耀宗家里情况,我得跟你再说说。”
    武惠良点点头。
    “他老伴儿走了有七八年了,家里就他领著两个闺女过。大闺女秀英,今年春天刚招的女婿,本村的,叫常有林。人老实,话不多,干活是一把好手,现在帮著耀宗做醋。”
    陶厂长接过武惠良递来的烟点燃:“二闺女秀莲,今年二十一。这丫头在村里上过几年学,念到小学毕业,就不念了,回来帮家里干活。地里家里,什么都能干,性子要强,但不张狂。”
    武惠良听著,没插话。
    “耀宗这人,老实本分,一辈子就靠做醋过日子。”陶厂长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他做的醋不赖,在附近几个村子有口碑,每年能卖出去千把斤,收入比纯种地强不少。但也强不到哪儿去,刚够嚼穀。”
    武惠良跟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著,说著话。很快上了坡顶,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河沟从山根底下流过,沟两边稀稀拉拉住著人家,土窑和石窑混著,院子都不大。
    陶厂长往沟底一指:“那就是贺家湾。”
    下坡路,陶厂长跨上车,搭上武惠良一路溜下去,风吹得衣服呼啦啦响。
    到了沟底,路面平坦了些,陶厂长指著前头一道矮土墙围著的院子说:“就那儿,墙根立著几排醋缸的那家。”
    武惠良顺著看过去,院墙是黄土夯的,年头久了,墙头长著几棵灰灰菜。
    透过院坝缺口,能看见院坝一角空地上,整整齐齐码著十几口粗陶缸,缸口盖著秫秸编的盖子,上头压著砖头。
    车子停在贺家院门口,土院墙围著两孔大石窑,柴门虚掩著,院里飘出淡淡的醋香。
    陶厂长推著车,推开虚掩的柵栏门,喊了一声:“耀宗,在家不?”
    听见院外动静,贺耀宗先从窑里走了出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满脸沟壑,穿一身粗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沾著黑红色的醋糟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蹬著纳底布鞋。
    他身后跟著大女儿秀英,还有入赘在家的女婿常有林。两人听见声响,连忙上前接了陶厂长的自行车,又仔细打量著跟在陶厂长身后的武惠良。
    武惠良一身灰蓝色的確良干部服,身姿挺拔,眉眼周正,手里拎著菸酒礼品,站在农家土院里头,周身的气派和乡下人格格不入。
    “陶厂长,你来了”贺耀宗满脸带著笑容,目光最后落在武惠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贺耀宗眼神先是惊讶和意外,然后透著些侷促,掏烟的手在顿了顿。
    陶厂长哈哈笑著:“这是原西来的武同志,专门来看看你,也看看醋。”
    “快进窑里坐,一路山路,受累了。”贺耀宗连忙让开身子。
    武惠良把拎在手里礼物递给贺秀英,然跟著贺耀宗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