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水村砖瓦厂是全地区的最先进的村集体砖瓦厂,规模最大、效益最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但光知道规模大、效益好还不够,得把道理想明白,科学才是生產力,因为有了先进的制传机,有了科学的管理……。
帐算细了,看到底是怎么以工补农、工农互补的……。
资金怎么反哺农业,技术怎么带动农业,劳力怎么调配,基建怎么支撑,这方方面面都得摸清楚。”
“同时还要看,集体农业对砖瓦厂有没有反哺?原料、燃料、人力,农业这块给了砖瓦厂什么支撑?种庄稼的秸秆、收完庄稼后的閒劳力,砖瓦厂用没用上?这一进一出,都得算清楚。”
“所以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你们是干具体活的,最有发言权。砖瓦厂到底给村里带来了什么变化,有什么好的做法,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你们儘管说,不要有顾虑。”
王满银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得的清。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本子,也不看稿子,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在等著每个人说话,县领导干部的威严溢散。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轮窑风机嗡嗡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打鼓。
过了几秒钟,刘大柱第一个开了口。
“王主任,我就是普通社员种,在村里刨了十几年土坷垃,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白面饃。
去年进了砖瓦厂,学了开砖机,现如今一个月能拿十二块钱补助,外加工分折价,年底还能分红。去年我分了二百八十六块,给家里掏了一口窑,又扯了布料给老人做了身新衣裳。我妈高兴得直掉泪,说一辈子没这么鬆快过。”
“要说砖瓦厂给村里带来啥变化,我看最实在的就是——手里有钱。有了钱,娃娃能上学,老人能看病,过年能吃上肉。这比啥都强。”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发紧,看得出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有些紧张,但说得实在,不打官腔,不绕弯子。
王满银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又问:“家里几口人?”
“六口,我、我婆姨、两个娃娃,还有我爹我妈……。”刘大柱说著家里的变化,感激的目光却看向村支书田福堂。
王满银又记了几个字,抬头看轮窑组的李锁成。
李锁成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黑乎乎的,指甲盖里嵌著煤灰,洗都洗不掉。他见王满银看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说话了。
“王主任,我说说煤炭的事。砖瓦厂烧窑,一个月要一百二十吨煤。这些煤从县煤炭公司拉来,烧完了剩下炉渣,我们没扔,拉去垫路了。您进村走的那条路,底下就垫了一层炉渣,又硬又实,雨天不陷脚,晴天不起土。村里修路材料没花一分钱,全用的是砖瓦厂的废炉渣。”
“还有,轮窑烧砖,窑顶上的余热我们也没浪费。在知青技术员的指导下,我们就用铁皮管子把窑顶的余热引到坯棚里,温度能提高七八度,冬天,坯子就不怕冻了。夏天,余热排出去,不影响。这一项,光煤钱一年就能省下不少。”
王满银听了,眼里闪过一丝讚许的光,在纸上快速记了几笔。
李锁成说完,停下来,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太敢说,看了孙玉亭一眼。孙玉亭朝他点点头,示意他有什么说什么。
李锁成这才又开口:“另外还有个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咱们厂的炉渣,除了垫路,还有一些被社员拉回去垫院子、垫猪圈了。这事按规矩是不允许的,集体的东西不能私拿。但玉亭厂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太管。他说,社员家里也困难,院子一下雨就烂泥坑,娃娃走路摔跤,垫点炉渣不算啥大事,只要不拿砖瓦就行。”
轮著知青代表发言了。那个北京知青陈远望说话利索,思路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带著一口標准的普通话,在满屋子陕北话里显得有些不一样。
“王主任,我家以前是机械厂的,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在家里学过一些机械原理。
来砖瓦厂一年多,主要负责制砖机的维护和调试。我想说的问题是,咱们厂的技术力量太薄弱了,全厂就我一个懂点机械的,其他都是农民出身,初中都没上过几天。
机器出了大毛病,只能拉到县城去修,一修就是好几天,耽误生產。要是能组织几次技术培训,让我们多学点维修知识,小毛病自己就能修,就不用耽误那么久了。”
王满银问:“你想学哪方面的?”
“柴油机的维修、电机的保养、电器线路的故障排除,这些都想学。”陈远望说,
“另外,砖瓦厂用的是十二千瓦柴油发电机,一到下雨天就容易出故障,线路老化严重,去年烧了两次,差点出事。要是能换新的最好,换不了新的话,能不能找电工好好整一整线路?”
王满银又在本子上记下来。
张小燕接著说,她是管统计的,手里有一本厚厚的台帐,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