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霞走在屯子后面的土路上。
白龙在前面探路,幽灵在右侧警戒,
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她没有往深山里走。
大哥说过,深山是禁区,
尤其是断魂崖和鹰嘴砬子那一带,
地形太险,野兽也多,一个人去太冒险。
所以她一直活动的地带就是乱石岗和灌木丛。
今冬的雪还没下来,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霜和冻硬的枯草。
这种地面走路不打滑,但也有一点不好。
就是太静了。
稍微踩断一根枯枝声音能传出去老远。
这个时候。
白龙在旁边停了下来。
它没叫,也没刨土,只是把鼻尖贴在一个凹陷处使劲嗅,
尾巴慢慢摇了两下。
这是它发现猎物时特有的动作,跟平时撒欢摇尾巴的节奏不一样,要慢得多,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意思是这里有货。
陈霞走过去蹲下来。
石根底下的霜面上印著一串梅花状的小脚印,前爪印圆,后爪印长,
步幅均匀,
印痕比普通的野兔脚印深了將近一倍。
旁边还有几颗黑色的粪便,粪球比黄豆大一圈,表面已经干了,
但掰开里面还是潮的。
是野兔的粪便,而且是只大傢伙,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她站起来顺著脚印的方向往前看。
脚印穿过一片枯了的酸枣棵子,往乱石岗深处去了。野兔这东西有个习性。
它认道,只要没被惊过,每天都走同一条路,比人上班还准时。
老猎人管这叫兔路,只要在兔路上设套,十拿九稳。
她现在抓野兔太溜了,轻轻鬆鬆一个套子就搞定。
刚套好套子,另外一边,幽灵也叫了一声。
陈霞走过去一看。
这片背风的土坎底下脚印更密,有野兔的也有野鸡的,地上还有好几处刨过的土坑,坑底的草根都被啃乾净了。
她想了想,野鸡跟野兔不一样。
野鸡的脚趾张开时比兔爪宽得多,普通的兔套对它没用,得换个大圈套。
她把铁丝圈扩大到巴掌大小,套在几丛枯了的羊鬍子草中间。
这是野鸡最爱啄的草籽来源,来一只套一只。
她在这个乱石岗和旁边的灌木丛里来来回迴转了好几趟,
一路下了十几个套子。
走到一片枯茅草边缘时白龙忽然趴了下去,尾巴不再摇了,耳朵向前撑著,鼻尖对准了茅草丛深处。
陈霞顺著它的目光看过去。
茅草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野兔。
兔子躲藏时不动,只有逃跑时才会猛窜。
这种沙沙的响动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著什么走。
她慢慢蹲下来,把双管猎枪从背上卸下来端在手里,没有贸然往前走。
等了一会儿,茅草丛里钻出一只黄鼠狼。
这黄鼠狼嘴里叼著一只死老鼠,
显然是刚从哪个鼠洞里掏出来的。
它看见陈霞和两条大狗,愣了一下,嘴里的死老鼠掉在了地上。
它和黄鼠狼对视了几秒,然后做了个非常不理智的决定。
低头又去叼那只死老鼠。
“……”白龙???你当我不存在?
被漠视的白龙立刻扑了上去,
在黄鼠狼叼起老鼠刚转身要往茅草丛深处钻的瞬间一口咬住了它的后颈。
动作乾脆利落,连多余的挣扎都没给它留。
黄鼠狼的四肢在空中蹬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动静。
“好样的。”陈霞走过去从白龙嘴里接过黄鼠狼,拿在手里顛了顛。
分量还挺沉的,至少三四斤重。
正好拿回去餵紫貂,那是紫貂的最爱。
提著黄鼠狼后,陈霞就去收套子去了。
她顺著路线一个一个检查。
第二个套子也中了。
第三个套子被撞歪了,
第四个又中了。
一路收下来一共套了三只野兔、两只野鸡。
最大那只灰兔少说五六斤,毛色灰中带褐,冬天的绒毛厚得用手指都捅不到皮。
另外还有两只野鸡,都是公的,尾羽又长又亮。
陈霞把黄鼠狼单独装进一个布袋子里,繫紧袋口。
紫貂对黄鼠狼的气味特別敏感,隔著一里地都能闻著,要是跟野兔放在一起,回去那三只小傢伙能把麻袋都撕烂了。
收拾完猎物。
她拿绳子把三只野兔的两条后腿串在一起掛在腰上,野鸡系在背包带子上,
黄鼠狼单独拎著,满载而归。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脊下面去了,
路过村口老榆树时碰见了赵二娘,赵二娘正端著簸箕往家走,看见她这一身行头愣了一下,
然后连连摇头,说道,“你这丫头,比个野小子还野,也就你大哥能管得住你。”
陈霞咧嘴笑了笑,回道:“二娘,我打了好几只野兔,回头让我姐给您送半只过去燉酸菜。”
赵二娘连连摆手拒绝。
而这边,陈锋已经回到了家里。
没休息一会儿,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鐺的响动,紧接著公社邮电所的老张喊了一声“陈锋,省城长途。”
他立刻起身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从靠山屯到公社那条路他闭著眼都能骑,但今天骑得特別快。
到了公社他支好自行车大步走进办公室,接线员已经认识他了,
没等他开口就把话筒递了过来。
他拨了秦卫国的號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声音有比平时急一些。
“锋子,赵家在查沈浅浅。”
陈锋握著话筒的手指收紧了。“查到了什么?”
“现在还没查到实质性的东西。但赵家这次走的是省知青办到燕京市知青办这条正规渠道,调档手续是合规的,谁也拦不住。
我打听到他们已经往燕京发函了,等那边的回执。一旦拿到档案,下一步就是启动政审复查。”
政审复查。
陈锋闭上眼睛,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沈浅浅的成分是黑五类,
这个帽子本来就压得她喘不过气。
现在赵家要从她的出身上做文章,那就不是经营问题也不是技术问题,是要她的命。
“雷震那边已经在想办法了。他託了战友想赶在赵家之前先把沈浅浅在燕京的原始档案调出来看看。
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明白她档案里到底都写了什么,父母是谁,有没有海外关係,当初为什么被打成黑五类。
只有先把底摸清楚了,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跟你提过家里的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