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层梦境之外还有第三层梦境。
对於这种情况,他们好像已经开始感到习以为常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如果让露娜来说的话,与其说他们来到了第三层梦境,倒是更像是落入了更深一层的梦境。
这里也是所有梦境的核心所在之处,只是露娜没想到居然会是月亮。
但仔细一想,也能理解飞光粼粼这么做的理由。
梦魘来源於露娜的黑暗面,也有控制月亮的一部分权限,如果飞光粼粼利用月光来散播梦魘魔法,確实可以轻而易举地辐射整个小马利亚。
甚至魔力足够的情况,还能覆盖更广的地方。
冷汗从露娜的后颈渗出,她有些不敢想他们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东西。
结合露娜在梦境中没有看到其他种族势力的情况来看,说不定这种大型梦境不止小马利亚一处,而且她也不確定其他的种族是否能像小马这样好运。
思索著的露娜突然愣住。
她居然觉得小马们所经歷的噩梦居然是一种幸运,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她对灾难的接受閾值被拉高了,就是不知道其他小马对此是什么想法了。
这果然不是个好兆头,指他们接下来要遇到的情况。
在来到这一层梦境后,他们就从上升转变成了降落,重力方向的突然转变在梦中是很常见的,但除了露娜,其他人都不太习惯,只能紧紧跟在露娜身后,儘可能快速適应。
“话说你们有看到奇星去哪了吗?自从她先过来之后就找不到她了。”
云宝率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总觉得奇星这个存在被安排在他们身边是个隱患,现在这傢伙不见了,像是印证了云宝的猜测。
“如果她要离开,我们也拦不住她,她本来就是飞光计划的一环。”
苹果嘉儿说出了这个无奈的事实。
“而且她就算真的不是和飞光一伙的,她也不可能站在我们这边。她毕竟是梦魘。不过她是怎么从梦魘变成奇星的?”
暮光闪闪做了些补充,但她又有了一个新的疑惑。
按照她掌握的信息,梦魘米蒂尔被打败后,与他们在一起的“飞光粼粼”一直都是奇星扮演的,而且在得知这个真相之前,他们从未怀疑过奇星的身份。
这么说可能有些绕口,但暮光闪闪觉得:奇星就是梦魘,但是梦魘不再是奇星。
毕竟前后反差太大了,现在的奇星给暮光闪闪的感觉,更接近飞光粼粼,但又有本质的不同。
她知道是奇星有著飞光粼粼全部记忆的缘故,但从梦魘转变的奇星太过彻底。
梦魘作为一个活了很久的邪灵,应该不至於被一匹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小马的记忆给顛覆认知。
回想著与梦魘对峙的经过,如果说梦魘米蒂尔看他们的眼神是美味的口粮,那么奇星的眼神就是一种类似知情者的俯视。
其实飞光粼粼过去在解决问题时偶尔也会有所表露,只是那个瞬间太短暂,即便暮光闪闪看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是被师姐疼爱的小师妹,经常被这种视线注视。
但是奇星的傲慢是直白的、不加掩饰的,让暮光闪闪不禁去想,如果飞光不爱他们,是不是就会像奇星这样。
脑子越想越乱,暮光闪闪只能把纷乱的信息做些刪减,只取用让她最在意的部分。
二师姐的心里不光有爱,还有秘密,而这个秘密能让一个思维固化的邪灵跳出她原本的认知局限去思考更宏大的问题。
拥有了飞光粼粼几乎所有记忆的奇星显然知道更多秘密。
如果有机会的话,暮光闪闪想要和奇星好好聊聊。
但紧接著暮光闪闪一顿。
真的还会有机会吗?
趴在她背上的穗龙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连忙关心道。
“暮光,你怎么了?”
“…我没事,穗龙。我只是突然有些担心奇星。”
“担心她?那个觉得自己最了不起的傢伙有什么好担心的?”
珍奇忍不住发出几声冷哼。
奇星向她们展示了如何用精湛的话术去挑唆一位德高望重的统治者,而且还成功了。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怎么还会有小马去在乎她的安危?
她没和飞光沆瀣一气就算塞拉斯蒂婭保佑了。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塞拉斯蒂婭公主恐怕保佑不了他们了。
“暮光的担忧不无道理,但现在我们还是打起精神应对眼前的危机吧。”
露娜深深看了暮光闪闪一眼,同时安慰小马们先不要想太多。
露娜也觉得奇星大概率要遭遇不测,只是她有些意外暮光闪闪居然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飞光粼粼不愿將任何秘密分享给朋友,更別说是梦魘这种连朋友都算不上的生物了。
只是露娜担心的点不在於奇星,而是飞光粼粼。
现在她將自己置於包括朋友与敌人在內的,所有人的对立面。这是一个很可悲的定位,但她坦然接受了这一点。
露娜很想问她为什么,即便她不会得到答案。
如果飞光粼粼希望他们能借著这次噩梦来明白世上不存在理所当然的牺牲,那露娜希望她自己也能明白这一点。
待她们降落在了梦中的月亮上时,飞光粼粼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对他们出现在这一点也不意外,似乎还有些高兴能看到他们。
原本对飞光粼粼的行为感到不满的小马们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连之前叫嚷得最凶的云宝也闭口不言,只是难过地皱著眉。
毕竟她们从未想过昨天还有说有笑的朋友,此刻却站在了她们的对面,还是她们必须要打倒的敌人。
〖晚上好啊,我的朋友们。我很高兴你们能看到你们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意味著你我都跨越了途中遇到的所有困难,距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
飞光粼粼的声音如往常一样优雅而温和,甚至要多了一种卸下偽装的诚恳。可这並不让他们觉得有半分温情,只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
他们寧可她是邪恶暴戾的,就像奇星那样,而不是这种根本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的態度。
“飞光,你一直以来都在骗我们吗?你究竟是真心把我们当做朋友,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为了你的步步为营?”
最终还是苹果嘉儿忍不住开口发出她的质问。
飞光粼粼的目光落到了苹果嘉儿身上,她看到了苹果嘉儿的愤怒,也理解她为何愤怒,更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对方都已经听不进去了。
苹果嘉儿想要的不是自己的坦白和道歉,她想要的是自己的態度,一个符合她期望的態度。
飞光粼粼给不了她想要的,因为她做不到待人坦诚。但她会尽到告知的义务,至於是否选择相信,全在於苹果嘉儿。
於是她说:
〖苹果嘉儿,我没有说谎。〗
无论是將她们当做朋友,还是自己的步步为营,这两者並不衝突。
她喜欢她们,想要对她们好。她热爱学术,想要探索真理。这两种念头归根结底都源於她的私心。
正因为她重视朋友,所以她会对企图伤害她们的存在展露自己的残忍。也是因为她的求知慾,她可以站在哪怕是朋友的对立面,並制定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
当然,她利用了朋友是不爭的事实,而且她也不会觉得利用朋友来达成目的的自己有多高尚,这仅作为她个人的一种选择,而她觉得这么做是值得的。
“飞光,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呢?”
暮光闪闪有些悲伤地看著自己的二师姐,差点就要將“余暉是不是因为你总是这样才离开”这句话脱口而出。
〖因为这么做对所有小马都好。我不奢求你们的理解,这只是基於我的判断,而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样对你来说,难道不会觉得太孤独了吗…?”
飞光粼粼的视线落在柔柔身上,眼神满是讚赏,像是在夸奖她敢於在这个场合下勇敢表达自己的想法。
连带著飞光粼粼对柔柔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地也变得更温和了一些,轻得像是在安慰这匹外表柔弱內心坚强的小马。
〖我已经习惯了。〗
云宝的直性子理解不了这种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她甚至想不明白她们明明每天都在一起欢声笑语,怎么飞光粼粼还会说出习惯孤独这种话来。
“那你真是活该没有——”
朋友。
在云宝把话说完之前,碧琪就把一个派拍到了她的脸上。
碧琪知道云宝在埋怨飞光粼粼这话说得像是没把她们当朋友,但她也知道飞光粼粼不是这个意思,碧琪不希望自己的两个朋友因为各聊各的產生误会。
“飞光,云宝不是那个意思,我明白你爱我们,而且我们也都爱你。”
云宝想反驳碧琪,飞光这么做根本不能叫爱,但是她现在不敢开口,因为一旦开口,派就会流进嘴里。
她到底从哪掏出来这么大一个派?
“飞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这话几乎是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被露娜说了出来,事到如今她仍旧希望事情能得到和平的解决。
因为这里没有敌人,只有立场不同而被单方面分道扬鑣的朋友,露娜不希望看到任何小马因为任何原因不得不离开。
飞光粼粼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静静地注视著露娜。
她的眼中没有愧疚,而是遗憾、怜惜和一点感激。
她感谢露娜为自己提供了梦魘魔法这一相对来说最为安全的探索真理的途径,遗憾的是她不得不为了计划的顺利展开,而在梦魘迫害她时选择无动於衷。
所以出於怜惜,飞光粼粼会给予露娜作为梦境世界的统治者应有的待遇。
这是她擅作主张替露娜討回来的补偿,亦是她的私心。
〖您应当知道,你们能站在这,便说明你们与我和平无存。〗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这句话一直被飞光粼粼奉为圭臬,这也意味著她必定不会让自己对知识的理解仅停留在脑海和纸上。
〖您无需自责,走到这一步绝非偶然。梦魘魔法只是让我得以更早接触到知识的边界。即便没有梦魘之月,也会有无序、荒原影魔、甚至是暗影魔驹。所以我得感谢您,毕竟相比如上几位,您真的很温柔且友好。〗
虽然她无法遏制自己的实践好奇心的欲望,但她也不想践踏自己的道德底线,而梦魘魔法简直就是为她实现愿望而量身定製的工具。
但露娜可做不到飞光粼粼那样豁达,当她知道自己的回归註定会使一匹小马墮落,她情愿永远留在月亮上。
“还废什么话,先接我们一炮看看实力!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让她见识一下友谊魔法的吗?”
好不容易抹掉了脸上的饼皮和果酱,云宝就呼吁伙伴们一起使用和谐之元结束掉这一切。
云宝说得不错,她们此行不光是为了飞光粼粼,也是为了塞拉斯蒂婭,和所有被困在噩梦中的生命。
打败飞光粼粼,让她把“明天”还回来!
然后等回到清醒的世界后,她们一定要告诉飞光粼粼她们有多爱她!
和谐之元感受到她们对友谊的呼唤,亮起了六道光芒,以六匹小马为中心,这些光芒匯聚成了美丽的彩虹,朝飞光粼粼而去。
飞光粼粼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好奇地看著这道彩虹,这顏色与她之前看到的彩虹一模一样。
〖多么美丽啊,只可惜……〗
飞光粼粼的话语消失在彩虹之中,她被和谐之元的魔法包裹在其中,没有做出任何挣扎和反抗。
〖生命在安逸的虚假秩序中不会主动寻求『甦醒』,唯有直面毁灭的恐惧、切身的痛苦,才能触发对『现状虚假性』的反思,以及对『真实存在』的渴望。〗
飞光粼粼平淡地敘述声从彩虹色的“茧”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在小马们震惊地注视下,和谐魔法的能量渐渐散去,露出里面安然无恙的飞光粼粼。理应无敌的和谐之元,甚至连让她衣角微脏都做不到。
“这…这怎么可能…?和谐之元居然没起效果?!”
〖纠正:有效果。但是你们所拥有的觉悟,尚不足以顛覆我所拥有的魔法。须知,你们將要战胜的,並非区区我一人。〗
那高高在上的,飞光粼粼的身影缓缓匿入身后突兀出现的虚空裂缝中消失不见。
与她的消失同时发生的异象,是周围的天空凭空出现更多的裂缝,从中涌出了无尽的如墨般深紫的苦水,流向地面,匯聚成河。
紧接著她们脚下站立的地面也开始剧烈震动,並隨之龟裂成了无数块,有些上升悬浮在半空中成为悬浮的空岛,有些则被无尽的苦水淹没,仅有一些地势稍高的部分能够露出水面化为河滩。
〖敬请见证——〗
飞光粼粼的声音如宏大的潮水从最大的裂缝中传来,这不像是她一个人发出的,在她的声音背后,仿佛有著数以万计的生灵在悲鸣和哀嚎。
而她们也看到了,那从无尽黑暗里浮现出的如山岳般庞大伟岸的身影。
她们看到的是一只轻闔的眼睛。
但她们很快发现那只是祂庞大身躯的一部分。
祂浑身是一种神圣的白色,而在祂巨大的眼睛上,有著四颗头颅,分別对应著牛、独角兽、狮子、鹰。背生六翼,其中一对翅膀遮住了祂的下半身,如同祂闔上的眼睛一般神秘。
这本该是一尊圣洁的天使像,但在周遭翻涌的苦水与迴荡的悲鸣声的衬托下,尽显一种怪异与违和,给他们一种在瀆神般的惶恐。
〖来自万千生灵的噩梦聚合,生命苦厄与恐惧的源泉,“深渊噩梦集群·福柏瑟斐斯”(phobesephe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