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66號公路
一辆崭新的福特f—150皮卡驶出了洛杉磯城区。
刘奕非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上戴著一顶浅灰色的棒球帽,几缕髮丝从帽檐下溜出来。
“我真的没想到————”她转过头看向吴忧,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雀跃,“你居然真的放下工作,陪我出来。”
吴忧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收音机频道。西海岸的电台正在播放dr
dre的《stiiid.r.e.》,那熟悉的节奏在车厢內迴荡,这个怪异的节奏,还將循环二十年。
“工作永远做不完,但有些时刻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吴忧淡淡地说,目光扫过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城市天际线。
刘奕非笑容更加灿烂。她將车窗摇下一半,让加州乾燥温暖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长髮。
66號公路在眼前延伸,像一条灰色的丝带缠绕在北美大地上。这条路確实如人们所说,是20世纪北美歷史文化的画卷,虽然所谓“歷史”也不过是相对於这片歷史贫瘠的大陆而言。
“你知道吗?”刘奕非突然开口,“我那时候在纽约,第一次在杂誌上看到66號公路的照片,就觉得这条路一定藏著无数故事。这次在斯坦福,又在游记里看到了。”
“每个地方都有故事,”吴忧接话道,“关键在於有没有人愿意听。”
刘奕非点点头,隨即跟著收音机里的节奏轻轻摇摆起来。吴忧看著她孩子气的模样,不禁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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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在公路上平稳行驶,两旁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建筑变为开阔的荒野。阳光炙热而直接,將一切都照得稜角分明。
***
瓶子树庄园出现在视线中时,刘奕非忍不住“哇”了一声。这是她在游记里看到的一处景点,从洛杉磯出发时就期盼著看到了。
在无忧看来,远远望去,那地方像个设计巧妙的废品收购站,但正是这种粗糲的真实感,赋予了它独特的魅力。成千上万的玻璃瓶被精心编织在钢筋製成的“树”上,阳光透过各色瓶身,在地面投下斑斕的光影。
“这些瓶子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吴忧停好车,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都是人们穿越沙漠时丟弃的,被人收集起来。”
刘奕非已经跳下车,像只兴奋的小鹿般在瓶子树间穿梭。她时而踮起脚尖试图看清高处的瓶子,时而蹲下身研究某个特別的瓶身。
吴忧拿出相机,靠在车门上,透过镜头看著她。取景框里的刘奕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不时伸手轻触那些在风中微微摇晃的瓶子,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吴忧哥,快来!”她回头招手,“这个瓶子是纯蓝色的,像海一样!”
吴忧走过去,发现她指著的是一只深蓝色的旧式汽水瓶,瓶身已经有些斑驳,但顏色依然深邃。他举起相机,在刘奕非凑近观察时按下了快门。
“我给你拍几张。”他说。
刘奕非立刻站直身体,摆出了一个標准的拍照姿势,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不行不行,太做作了。还是自然点好。”
她重新放鬆下来,隨意地靠在瓶子树旁,让吴忧捕捉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吴忧拍了几组照片后,又从车上取来三脚架。吴忧设置好定时,快步走到刘奕非身边。就在快门即將按下时,刘奕非突然挽住了他的胳膊,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照片定格:阳光下,两人站在五彩斑斕的瓶子树前,笑容真实而温暖。
吴忧收起三脚架时,注意到庄园小屋的门紧闭著。“可惜,elmerlong今天不在。”他有些遗憾地说,“我本来还想和他聊聊,提几个关於光线设计的建议。
“你连这个都懂?”刘奕非好奇地问。
“研究过一点。”
刘奕非感嘆道:“能把自己的爱好做成这样一个地方,真了不起。”吴忧倒是没什么感触,每个国家都会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北美这个地方尤其多些。这个瓶子树庄园在某些方面就是破败不堪的废品组合,但是在这却成了66號公路一处必打卡的景点。
离开瓶子树庄园,皮卡继续向东行驶。不到半小时,巴斯托小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西部小镇,因早年货运枢纽而兴起。低矮的建筑、宽阔的街道、隨处可见的皮卡和摩托车。一切都透著一股粗獷的气息。
“我饿了。”刘奕非摸了摸肚子。
吴忧扫视著街道两侧,最后將车停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餐馆前。餐馆的招牌已经褪色,上面写著“沙漠玫瑰”几个字,左侧是餐厅,右侧是酒吧,中间用一道半高的木墙隔开。
推门进去时,掛在门上的铃鐺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吧那边坐著七八个人,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滯。
吴忧迅速扫过那些面孔,一个大鬍子白人正举著空酒杯,手停在半空。一个白髮老头眯著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吧檯,角落里的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將手移向了腰间。
刘奕非下意识地往吴忧身边靠了靠。
吴忧却从容地走向柜檯,他是微表情大师级人物,进门的同时,就观察出这几个酒鬼的真实想法。这些人在这个小镇待久了,那些行为只是对陌生人本能的戒备而已,並没有恶意。吴忧对柜檯后面那位中年妇人说:“女士,麻烦来两份玉米饼,两份烤牛肉,一份蔬菜沙拉。另外一”他提高声音,转向酒吧那边,“给在场的各位每人一扎啤酒,我请客。”
寂静被打破。
大鬍子白人猛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响亮的大笑:“哈!我就说今天不会空著肚子!
感谢你,东方的慷慨者!”
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老头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嘴角明显上扬了。角落里的年轻人也將手从腰间移开,举起空酒杯示意。
吴忧端著两杯啤酒,走向酒吧区。刘奕非则留在餐厅那边,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眼睛却一直关注著吴忧。
“嘿,伙计们,”吴忧在一张空凳子上坐下,和大鬍子碰了碰杯,“我今天在瓶子树庄园没见到eimer,我的女伴对他的作品很感兴趣,他最近来过这儿吗?”
大鬍子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啤酒,抹了把鬍子上的泡沫:“elmer?那老傢伙得有十几天没露面了。我猜他可能去了洛杉磯。”
“可惜了,”吴忧抿了一口啤酒,“我有些关於他那个庄园的设计想法,想和他聊聊“”
。
“设计?”旁边那个白髮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含糊不清说了几个字就喝了大半杯酒。
“是的,老傢伙。没想到你的酒量还不错。”
大鬍子哈哈大笑:“老莱昂是我们这里最大的酒鬼。”说著,过来和吴忧碰了一下酒杯,“看得出来,你是个不错的傢伙。”
吴忧笑著说道:“能请你喝酒也是我的荣幸,你是我来北美这些天见到的最顺眼的傢伙。”
大鬍子欢呼起来,喝乾了杯里的啤酒,“老莱昂,听见了吗?我才是这个小镇最帅的那个。”
话题就这么打开了。从瓶子树庄园聊到巴斯托的货运场,从日渐衰落的铁路运输聊到橄欖球赛季。吴忧恰到好处地引导著对话,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你们从洛杉磯来?”大鬍子问,“旅行?”
“算是吧,”吴忧说,“沿著66號公路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不一样的风景?”老头哼了一声,“这儿除了沙子就是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故事,”吴忧平静地回答,“就好像在这里,枪和刀叉一样平常。而在我们国家,几乎没发生过枪击案。”
这句话让老头愣了一下,他盯著吴忧看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放在吧檯上,说道:“我活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听说过哪里没发生过枪击案件。在这里,枪能赋予我们一切安全。你请我喝酒,我愿意把我的安全放在你这里,但是只有一会。因为下一分钟就有可能有个狗娘养的拿著枪跑进来。”
刘奕非在那边倒吸一口凉气。
但吴忧面不改色,他从老头的微表情中读出,这並非威胁,而是一种展示。
“1911年的柯尔特,”老头看著吴忧的手指抚过枪身,“我祖父留下来的。他用这把枪在沙漠里打死过一只山狮。”
其他人也纷纷拿出自己的枪,大鬍子有一把温彻斯特步枪,年轻人则展示了一把格洛克手枪,枪柄上刻著奇怪的花纹。
吴忧认真地看著每一把枪,询问它们的来歷和故事。他不懂枪,但他懂得尊重別人的珍视之物。他不太明白西部的风俗,他了解过,在德克萨斯大多数地方是不可能让別人动自己的枪的。但是在这个小镇,好像不太一样。
两扎啤酒下肚,气氛更加融洽。吴忧適时起身告辞,回到餐厅区域。刘奕非面前的玉米饼已经吃了一半,烤牛肉也切了几块。
“你还好吗?”吴忧坐下时,她小声问。
“很好啊,”吴忧切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肉质偏硬,调味粗獷,但別有风味,“他们人都很不错。”
“可是————那些枪————”
“在这里,枪就像工具一样平常。”
刘奕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笑了:“你好像总能理解別人,不管他们在哪里,是什么样的人。”
吴忧顿了顿,没有接话。重生前,他花了太长时间学习观察和理解他人。这一世,这种能力依然伴隨著他,但意义已经不同。
两人安静地吃著午餐。吴忧的饭量一向很大,但这份烤牛肉的分量还是大的有些离谱。他勉强吃完一份半,就再也吃不下了。
打包了一份香肠和玉米饼后,吴忧走到酒吧区道別。大鬍子用力拍著他的肩膀:“下次再来巴斯托,我请你喝真正的烈酒!”
老头则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
回到车上,刘奕非系好安全带,终於忍不住问:“吴忧哥,你为什么特意和他们聊那么多?还请大家喝酒。”
吴忧启动引擎,皮卡缓缓驶出小镇。后视镜里,“沙漠玫瑰”的招牌越来越小。
“电影也好,表演也好,都不能脱离生活。”吴忧缓缓说道,“我们在出名之前,每天都在体验生活,挤公交、买菜、和邻居聊天。但成名之后,这些日常反而成了奢侈品。
你会被保护起来,看到的都是精心安排好的场景。”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几个人看起来很粗俗,但他们真实。他们的生活態度、说话方式、甚至那些枪都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和这样的人聊天,哪怕只有半小时,也比读十本关於西部文化的书更有用。”
刘奕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所以你在积累素材?”
“不止是素材,”吴忧摇头,“更是一种感觉。以后如果需要创作相关作品,这些经歷能让我避免流於表面。你知道,最糟糕的作品不是技术差,而是假”。
,刘奕非突然探过身,在吴忧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真是太棒了,吴忧哥。”刘奕非坐回座位,脸微微发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吴忧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坐好,要加速了。”
皮卡驶离巴斯托,重新匯入66號公路。午后的阳光將公路晒得发烫,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吴忧喝了酒,但只限於最初的几口。他向来知道分寸,这一世,他更珍惜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节。
车载收音机换到了另一个频道,正在播放老鹰乐队的《takeiteasy》。吉他和弦在车厢內流淌,与窗外的风景莫名契合。
“下一站去哪儿?”刘奕非问。
“看路標,”吴忧说,“这条路会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刘奕非將座椅调低了一些,半躺著看向窗外。她的嘴角依然掛著笑容,那是一种从心底溢出的快乐。
活著,就是感受每一个真实的瞬间。就像瓶子树在阳光下折射的光斑,就像巴斯托小镇粗糲却真诚的笑容,就像此刻身边这个人简单纯粹的快乐。
皮卡继续向东行驶,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从经典摇滚到乡村民谣,仿佛在诉说著这条路上无数旅人的故事。
刘奕非似乎睡著了,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吴忧將空调调小了一些,把音乐声也调低。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像一卷缓缓展开的胶片。吴忧一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著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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