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宇宙收藏家》
“eddy,抱歉打扰。”这位北美演员兼导演露出难得的笑容,“我们之前约好要聊聊。”
吴忧向高媛媛致歉:“不好意思,我和琼斯先生有点事要谈。”
“没关係,您先忙。”高媛媛连忙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很高兴能和您交流。”
吴忧与琼斯走向宴会厅角落的一组沙发。坐下后,侍者送来两杯威士忌加冰。
“恭喜《艾斯卡达的三次葬礼》入围,你的表演非常精彩。”吴忧举杯,“自导自演不容易。”
琼斯与他碰杯:“谢谢。不过比起你的成就,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寒暄过后,吴忧切入正题:“汤米,我想和你聊聊新电影的设想。不过在此之前,我想了解你对一些问题的看法。”
“请说。”琼斯坐直身体。
吴忧斟酌著措辞:“首先,你对北美1999年介入科索沃战爭有什么看法?”
琼斯明显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吴忧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表情变得复杂:“eddy,很抱歉,我现在都有些不太记得那场战爭的具体情况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个人...比较厌恶这方面的消息,所以没太关注。”
“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为什么厌恶吗?”吴忧问得谨慎。
琼斯深吸一口气,眼神望向窗外渐暗的海面:“我的表哥,在北美对yn的那场战爭中死了。死得很惨...受伤后在脏水里泡了很久,全身溃烂,却没得到及时救治。”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从那以后,我就儘量不去关注战爭政治这些事。对我来说,电影是另一种表达方式,一种...更人性化的方式。”
吴忧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继续问:“那你是否了解北美这些年对一些国家的经济制裁?”
琼斯苦笑著摇头:“我只知道古巴被制裁了很多年,具体情况不太清楚。eddy,说实话,我不是那种关注时政的演员。我更感兴趣的是人性故事,个体的挣扎与救赎。”
吴忧没有放弃,拋出第三个问题:“那么,你知道乔治亚的玫瑰革命、乌克兰的橙色革命还有今年刚在吉尔吉斯斯坦发生的鬱金香革命吗?”
这一次,琼斯的苦笑更加明显:“eddy,实话对你说,我甚至不知道你说的这三个国家具体位置在哪。我不是地理学家,也不是政治学者,我只是个电影人。”
吴忧终於笑了,这次是放鬆的笑。他原本担心琼斯会有强烈的政治立场,现在看来,对方对这些问题確实不甚关心,也没有明显的倾向性。这反而让吴忧放心,他不希望自己新电影的演员带著预设立场来詮释角色。
“汤米,谢谢你的坦诚。”吴忧说,“实话对你说,我正在筹备一部新电影,暂时定名为《宇宙收藏家》。这部电影会涉及一些...敏感话题,但我希望它是艺术表达,而非政治宣言。”
琼斯眼睛亮起来:“什么样的故事?”
“现在还只是个雏形。”吴忧谨慎地说,“大致是关於一个收集特殊物品”的人,但这些物品背后牵连著国际政治、霸权主义、以及个体在宏大敘事中的挣扎。我会用科幻的外衣包裹现实的內核,可能还会借鑑一些漫画元素。”
琼斯认真听著,不时点头:“听起来很有野心。你是想用隱喻的方式討论现实问题?”
“没错。”吴忧欣赏琼斯的敏锐,“电影中会有军事干预、经济制裁、煽动动乱等元素,但都会通过一个奇幻的故事来呈现。风格会比较暗黑。”
这个类比让琼斯笑了起来:“那我更有兴趣了。你打算让我演什么角色?”
“宇宙收藏家本人。”吴忧直视他的眼睛,“一个复杂矛盾,既有魅力又让人不安的角色。他不是简单的反派,而是一个坚信自己在做正確事情的理想主义者,或者说,偏执狂。”
琼斯沉默良久,慢慢转动著手中的酒杯,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需要很深的表演层次。”他最终说,“但我喜欢挑战。什么时候能看剧本?”
“剧本还在修改中,前期筹备可能需要几个月时间。”吴忧实话实说,“我不能確定具体什么时候开拍,所以想提前问问你的档期和意向。”
琼斯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问题。从今天开始,我接触的所有项目,签约时都会註明,如有需要,以你的项目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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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相当郑重的承诺,吴忧有些意外:“汤米,你不必...”
“不,我愿意。”琼斯打断他,“eddy,我看过你的所有作品,也了解你在电影上的追求。能和这样的导演合作,是演员的幸运。我愿意等。”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討论了一些电影理念和表演方法。琼斯分享了他从演员转型导演的心得,吴忧则谈了跨文化创作的挑战。这场对话让吴忧更加確信,琼斯是《宇宙收藏家》的理想人选,他有足够的深度,又没有固定政治立场带来的表演包袱。
告別琼斯后,吴忧回到宴会厅。王小帅一行人已经离开,高媛媛也不见了踪影。吴忧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半,宴会正进入高潮。他决定提前离场,回酒店继续修改《宇宙收藏家》的剧本大纲。
走出餐厅,坎城的夜晚凉爽宜人。海滨大道上依然人来人往,电影宫方向灯火通明,似乎还有晚场放映。吴忧步行回酒店,脑海中梳理著与琼斯的对话。
《收藏家》的构思越来越清晰,以北美政府为具象原型,塑造一个名为“宇宙收藏家”的超凡存在。他自认为是宇宙的维护者,实际上却在推行一种残酷的霸权主义。电影將通过一系列隱喻式的情节,展现军事干涉、经济制裁、顏色革命等手段如何被包装成“正义之举”,而个体在这些宏大敘事中如何被异化和牺牲。
吴忧希望这部电影既有商业片的观赏性,又有艺术片的深度。他计划採用多线敘事,將几个不同星球、不同身份的人物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最终都与“宇宙收藏家”產生关联。风格上,他会借鑑黑色电影和科幻片的元素,营造一种压抑中带著荒诞的氛围。
回到酒店房间,吴忧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记录今天的思考。写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曾黎发来的简讯:“今天產检一切正常,宝宝很健康。你那边怎么样?坎城热闹吗?”
吴忧心中一暖,立刻回覆:“一切都好,电影节很精彩,我很想你和宝宝。注意休息,別太累”
口曾黎很快回信:“放心,有人全天照顾我。你在外多注意身体,少喝酒。”
看著简讯,吴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曾黎怀孕后,他们的关係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她不要名分,不要承诺,只是安静地等待孩子的出生。
他关掉手机,继续工作。接下来的几天,吴忧沉浸在电影的世界里。他看了主竞赛单元的大部分影片,王小师的《青红》吴忧也特意去看了。
放映结束后,吴忧在影院外又遇到了刚送走媒体的王小师三人组。王小帅看上去有些沮丧,《青红》的反响平平,媒体评价两极,拿奖希望渺茫。
“王师兄,別太在意媒体。”吴慰道,“坎城的口味每年都在变,你的这部电影还是有希望获奖的。”
王小帅嘆气:“但愿吧。”
高媛媛站在一旁,今天她穿了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衬衫,少了几分宴会上的正式,多了几分清新。她的目光与吴忧相遇时,依然会露出那种明亮的笑容,但多了些克制。
“吴导,您觉得《青红》有什么不足吗?”她轻声问。
吴忧想了想,选择委婉的表达:“电影有自己的风格和节奏,这很好。但如果想在国际上获得更广泛的认可,可能需要更多考虑跨文化传播的问题。有些情感表达方式,华国观眾能懂,但西方观眾可能需要更直接的线索。”
这不是客套话,而是吴忧的真实观察。王小帅的电影总是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態,想要触及什么,但又有所保留;情感即將爆发时,又突然收敛。这种含蓄在中文语境中有其魅力,但在国际舞台上,可能就会显得力度不足。
高媛媛认真听著,若有所思。秦浩插话道:“吴导,下次有机会,希望能和你合作。”
“一定有机会的。”吴忧笑道,“你的能力在国內年轻演员中是一流的。”
电影节接近尾声时,吴忧接到了库斯图里卡的电话:“eddy,明天闭幕式后,我找到了一家塞尔维亚人开的餐厅,那里的烤肉和rakija(塞尔维亚白兰地)绝对正宗。”
吴忧笑著答应。他喜欢库斯图里卡,这位塞尔维亚导演有著东欧人特有的热情与不羈,电影作品也充满荒诞的诗意。两人在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展相识,一见如故,后来再坎城,柏林都遇到过,也算是有缘。
五月二十二日,坎城电影节闭幕式。吴忧穿著正式的黑色西装出席,坐在嘉宾区观看颁奖典礼。结果不出所料,《孩子》获得金棕櫚奖,麦可·哈內克的《躲避》获得最佳导演奖。华语电影方面,《青红》获得评审团奖,王小帅也算满意。
颁奖礼结束后,吴忧如约来到库斯图里卡说的那家塞尔维亚餐厅。隱藏在海滨小巷里,门面不起眼,內部却別有洞天,木质装修,传统乐器悬掛在墙上,店里全是烤肉的香气和烈酒的味道。
库斯图里卡已经到了,同桌的还有几位评审团成员和电影人。见到吴忧,他大笑著起身拥抱:“eddy!恭喜我,评审工作终於结束了!今晚我们可以痛快喝一场!”
那確实是一场痛快的酒局。库斯图里卡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他用夸张的手势和生动的语言描述评审团內部的爭论,模仿各位评委的神態,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rakija很烈,但配著烤羊肉和塞尔维亚传统音乐,別有一番风味。
“eddy,你什么时候带新电影来坎城?”库斯图里卡问,已有三分醉意。
“明年,或者后年。”吴忧回答,“是一部比较...特別的电影。”
“特別好!电影就应该特別!”库斯图里卡举起酒杯,“为特別的电影乾杯!”
眾人应和。酒过三巡,话题从电影转向生活、爱情、故乡...那种只有酒至半酣才会出现的真诚对话。吴忧听著这些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电影人分享故事,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电影的魅力,它构建了一个跨越国界的共同体,让完全不同的人能够彼此理解。
凌晨两点,酒局才散。吴忧与库斯图里卡约定下次在贝尔格勒或京城再见,然后步行回酒店。五月的坎城深夜有些凉意,海风吹散了酒意。
这一届电影节,他没有作品参赛,却收穫了不少,新电影的灵感,合適的演员人选,与同行的交流以及对华语电影国际处境的更深入思考。当然,还有那些微妙的,未开始就已结束的邂逅。
吴忧想起高媛媛告別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欣赏,有倾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应该已经读懂了他的克制与距离。
手机震动,曾黎发来彩信,是一张超声波照片的翻拍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小生命的轮廓。
吴忧看著照片,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动。重生以来,他追逐过名利,实践过理想,体验过各种情感,但即將成为父亲的感觉,是全新的无法用任何成就比擬的体验。
他回覆:“很清晰,宝宝看起来很好。等我回来。”
关上手机,吴忧开始整理行李。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將开始。坎城电影节结束了,但电影还在继续,生活也还在继续。
飞机从尼斯机场起飞时,吴忧脑海中《收藏家》的剧情框架越来越清晰,人物形象逐渐丰满。
他思考著如何平衡艺术表达与商业考量,如何让深刻的主题不显得说教,如何创造既震撼又耐人寻味的观影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