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柏林电影节
吴忧微笑著充当嚮导,引著迪特沿著一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缓缓而行。穿过月洞门,绕过紫藤架藤架,脚下的路径时宽时窄,景致时敞时幽。迪特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参观一所住宅,更像是漫步在一座活生生浓缩了中国古典美学精华的博物馆之中。
行至临水的“餵鱼亭”,此亭半悬於水面,以珍稀楠木构筑,雕饰精美而不显俗艷。
二人凭栏而立,俯瞰水中那群色彩斑斕、悠然自得的锦鲤。阳光下,鱼鳞闪烁著红、白、
金、黑交织的光芒,与碧水、青石相映成趣。
“eddy,”迪特由衷地讚嘆,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惊艷,“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你的房子,不,你的这座园林,是我平生所见最为美妙的居住艺术。”
“我在我在欧洲看过许多恢弘的城堡,在日本体会过静謐的庭院,但没有一处,能像这里一样,將自然、建筑与人文气息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它不仅是住所,更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著故事。”
吴忧听著迪特的讚美,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他伸展了一下修长的身躯,动作隨意而放鬆,仿佛真的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为了这块能让自己身心彻底放鬆的方寸之地,確实耗费了我不少心血。”吴忧的语气带著一种耕耘者收穫时的坦然,“说到底,图的就是个舒服”二字。让自己住得舒心,让朋友来了觉得愜意,便是它最大的价值所在。”
他话锋微转,转,目光扫过亭外的叠石流水,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其实,拍电影於我而言,亦是如此。构建一个故事,搭建一个场景,就如同营造这座园子。核心的景”或许就是那么一个主题,一个人物,但如何呈现,如何引导观看者的视线和情绪,却大有学问。
,,“就像这园子,你站在不同的位置,换一个角度,看到的景致不同,內心的感受和领悟也会隨之变化。电影亦然,关键在於你给予给予观眾怎样的视角和路径,去探索故事的內核。”
迪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非常有见地的比喻,eddy。这让我对你即將展示的新作品更加期待了。”
两人离开餵鱼亭,移步至一间亮花厅內落座。此处窗外正对著几株姿態舒展的柿子树。厅內陈设典雅,同样是以名贵红木打造的明式家具,线条简洁流畅,韵味十足。
吴忧亲自动手,开始烹水彻茶沏茶。他的动作嫻熟而富有仪式感,流程如行云流水,带著一种独特的东方美感。顷刻间,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事实上,迪特,”吴忧將一盏一盏橙黄透亮、香气浓郁的茶汤轻轻推到迪特面前,“在我这部新电影《小丑》中,思想的解放程度,走得要比之前的任何作品都更远,也更彻底。”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极具穿透力,“坦率地说,我个人情感上是倾向於柏林的。柏林的精神气质,它对政治、对社会边缘群体的关注,某种程度上与《小丑》想要探討的內核存在共鸣。”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迪特的反应,继而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但是,我也必须承认,我和我的团队存在著一些顾虑。你知道,树大招风。以我目前的年龄,如果再拿下金熊奖,就意味著我包揽包揽了欧洲三大电影节的最高奖项————”
“这虽然是荣耀,但也必然会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我的合作伙伴担心,柏林那边,会不会有一些非艺术层面的力量,出於各种复杂的考虑,刻意地对我的作品进行打压?毕竟,创造一个太过年轻的大满贯纪录,似乎是很多人不愿见到的局面。”
迪特·考斯里克端起那盏小小的茶杯,指腹感受著紫砂传来的温热,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他轻轻呷了一口茶汤,任由那复杂而醇厚的岩韵在口腔中瀰漫。他心中瞭然,吴忧所说的绝非空穴来风。
事实上,在他此次动身前来华国之前,电影节內部以及欧洲电影圈的某些保守势力,已经有人或明或明或暗地向他传递过信息:如果可以爭取到《小丑》在柏林首映,可以考虑给予仅次於金熊奖的其他重要奖项,比如最佳导演银熊奖、评审团大奖等等,以示对其艺术成就的认可。但是,最高的荣誉金熊奖,最好不要轻易授予吴忧。
原因无他,欧洲三大电影节——坎城、威尼斯、柏林,虽彼此独立,存在竞爭关係,但在维护欧洲电影艺术的整体尊严和话语权方面,却又有著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它们共同构成了世界艺术电影的殿堂级標杆。纵观影史,能够集齐这三座电影节最高奖项的导演,屈指可数,截止目前,也仅仅只有三位传奇人物达成了这一伟业。
罗伯托·罗西里尼、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罗伯特·奥特曼。创造一个如此年轻的大满贯得主,对某些秉持传统阶梯论的人来说,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了些。
“eddy,我理解你的担忧。”迪特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诚恳,“行业的复杂性,你我都很清楚。某些无形的壁垒和偏见確实存在。”他没有直接透露自己所承受的压力,但其態度已然默认了吴忧所言非虚。
吴忧微微頷首,对迪特的坦诚表示接受。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冲泡著第二道茶,氤盒的水汽柔和了他稜角分明的面部线条。
“迪特,我们不妨把话说的说的更通透一些。”吴忧的语气变得更加直接,却也充满了自信的力量,“不瞒你说,《小丑》这部电影,很可能是我在现阶段,对这种特定类型作者电影的最后一搏。在此之后,我计划转换跑道,去尝试一些更具挑战性的领域,比如————技术驱动型的电影製作。”
他抬眼看向迪特,眼神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你看,我出道至今,满打满算也就执导了四部长片。说起来不多,但世界上那些最重要的电影奖项,我也拿得七七八八了。算是实现了某个层面的自我证明。然而,在另一个维度,商业票房上,我的表现,恕我直言,只能说是差强人意。迄今为止,也只有《黑天鹅》在全球范围內引起了较为广泛的关注和不错的票房回报。”
“对於一个导演而言,艺术成就与市场认同,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我並不想偏废任何一端。”吴忧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分量,“所以,我现在手头上,已经在同步筹备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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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巨大,技术前沿。我相信,只要这部作品能够成功,我就將在商业片的领域,与詹姆斯·卡梅隆一教高下。”
这番话,吴忧说得云淡风轻,但落在迪特耳中,却是有些鬆动。
吴忧將重新斟满的茶杯推向迪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聚焦在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上。
“迪特,让我们回到现实的问题上。”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我们都清楚你目前的处境。你接手柏林电影节主席之位的前两年,外界对你的评价,坦白说,並不十分理想。”
“你肩上承担的压力,我能想像。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转折点,一个能让所有人眼前一亮、瞬间扭转局面的爆款之作。你需要重新贏得业界和媒体的尊重与喝彩。”
他停顿了一下,留给迪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拋出了最终的、也是最诱人的筹码:“那么,请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新闻標题,能比《小丑》勇夺金熊,eddywu完成欧洲三大电影节+奥斯卡大满贯史诗壮举!更能引爆全球媒体的头条?更能让人们重新將火热的目光聚焦在柏林?”
“想想看吧,迪特。”吴忧的声音充满了篤定,“这不仅是一部电影的成功,这將是一个载入电影史册的事件!它將为你执掌下的柏林电影节烙下最辉煌的印记。”
“无论你的主席任期还能延续多久,明年的第5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都必將因为这歷史性的一刻,而被后世无数次提及和津津乐道。它將是你职业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让你彻底摆脱此前阴霾、奠定歷史地位的巔峰时刻!”
话音落下,花厅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唯有窗外松涛依旧,炉上壶水微沸的轻响,以及那瀰漫在空气中愈发沉稳醉人的茶香与木香。
迪特·考斯里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紫砂杯壁。他的內心正如海啸般翻涌。吴忧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他心中那把锁。一边一边是潜在的巨大阻力与传统势力的无形掣肘,另一边则是无可抗拒的歷史机遇和个人事业转折的强烈诱惑。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东方男人,他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没有丝毫年少得志的轻狂,反而是一种洞悉世事、掌控全局的冷静与从容。他似乎早已將一切都算计在內,包括自己的困境与渴望。
这不仅仅是一次关於电影参展的谈判,更像是一场关於命运抉择的心理博弈。而赌注,是他们各自在未来影史中的地位。
迪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巧夺天工的园林胜景,景,然后又收回,落在面前裊裊升腾的茶烟之上。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做出决断。而这个决断,很可能將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
厅內的沉默在持续,空气仿佛凝固,等待著柏林电影节主席那至关重要的一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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