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撞入胸膛。
险峰绝顶之上,挪步的俩人齐齐顿足。
看著几步开外的古嬋,练幽明气息轻吐,已在蓄势。
今日一战不比以往,绝无半点捷径可走,亦无半分巧取之机。
既要行正道,聚大势,那便唯有堂堂正正,以拳杀敌,以拳杀万法。
这一役,或许会是他生命的终结,又或许会助他打开武道一途的崭新篇章。
无有半句废话,练幽明十指虚握,人已迎风冒雨,行如趟泥,悍然杀出。
抬脚论输贏,拳下定生死。
快快快,人影错落。
古嬋不约而同,脚踏翻钻起落,亦是以弧形步绕转而至。
虽然都是弧形步,但双方的走转之势各有不同。
一个是瞠泥步,一个是天罡步。
前者自是不用多说,而后者乃是孙氏八卦的走转精要,又名七星步,再配合八卦六十四掌,可谓千变万化。
二人一左一右,脚下轨跡如绕阴阳太极,形如画圆。
这圆,便是他们脚下的天地,一人一半。
练幽明后背筋肉抖颤一振,起伏之下犹若山河纵横,沟壑蜿蜒,单臂一勾,回身蓄劲,龙爪掌已探向双方之间的那个圆点。
若圆为天地,那这圆点便是天地之中,是八卦掌蓄劲聚势之终点,也是练功时神意所落之处,落的是杀意,是假想敌。
谁若先得,自能得见先机。
只是右掌一探,风雨中立见另一掌屈臂而至。
剎那间,双掌虎口相扣,如龙蛇互咬。
练幽明上身微伏,右臂粗涨一鼓,只若拨动著万斤山石,缓缓推转了起来。
那古嬋双目紧闭,以青龙探爪之式单掌相迎,以身运掌,看似纤细的手臂却爆发著难以想像的劲力,毛孔紧收,筋络紧绷,坚如金刚。
这八卦掌讲究个龙行、鹰势、猴相,二人此时搭手一试,只若两龙探爪互抓,掌下劲力互磨互撞,风雨落下,未等挤入,已被两股纠缠的螺旋力道磨成水雾。
不比之前的刚猛攻势,二人此刻好似推磨一般,又缓又慢。
但看著寻常,交手双方的体表却早已密布上一层雷殛般的恐怖內劲。
练幽明赤脚踏步,脚底登时磨出阵阵噗噗异响,沙石草叶,尽为童粉。
这般较量,比的不是招式打法,而是斗劲。
且缓慢也只是一时的。
双方脚下的走转之势越转越快,双掌推转也越来越快。
你来我往,你推我避,两条胳膊以刚柔变化之势,在风雨中拨转往復,纠缠的难分难解。
劲力磨过,古嬋的衣袖已被搓揉成了碎屑,纷纷散落。
这般变化,初时尚且缓慢,但不过数息,二人已奔走开来;一过十息,原地只剩下两条疯狂挪动的急影。
练幽明冷眸微眯,单论內劲血气,他还不认为面前的古嬋能与自己抗衡。
但这人三劲贯通,运劲之巧妙却非寻常,推转间以脊柱为轴,將自身承受的劲力传递至脚下,腰卸千斤,化於无形。
不光如此,这人外表瞧著无有异样,但他以听劲暗中一窥,却是惊觉对方正在酝酿著一股天崩地裂的劲势。
那脊柱大龙如水中隱蛟,正在狂动,而且在圆转蓄势,以身借力,像是要出石破天惊的一击。心念一动,练幽明突然左掌再提,推了出去。
古嬋岂能无有洞悉,右手直迎。
“砰!”
身前风雨倒流,二人双掌齐对。
双方攻势齐变,手上拨转,脚下走转,再度横移挪步,直直衝入那密林之中。
一剎那,好似大斧劈过,大犁犁过,二人所过之处,但凡触及之物,草木摧折,山石崩飞,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但越往后,双方的动作突然又慢了下来。
就好像两条快要拧到极限的麻绳,劲力密布,筋肉紧绷,已是拧不动了。
肉眼可见的,二人头顶已在溢出缕缕热气,面上气血上涌,体热节节攀升,这是精气在疯狂燃烧的表现。
“唔!”
行出二三十步,练幽明突然浓眉一掀,口中兀自吞气,双脚沉沉一稳,整个人重心急落,势如天塌般以千斤坠的法子往下一压。
古嬋发觉劲势下沉,身体亦是隨之一沉。
这一沉,二人身下只似有大风大浪逆流掀起,脚下的湿土齐齐下陷半尺,踩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足印。
不带片刻犹豫,练幽明拨转的双臂交叠內收,但古嬋也是一般无二的动作。
双方彼此互制,只如角力一般,各自弓步齐开,下压身形,在风雨中拉近到咫尺,借著头顶一闪而过的雷光,近的几能看清彼此面颊上的绒毛,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不住呼出的粗重气息,扑面而至,滚烫无比。二人此刻看似止步,然內劲却似大江大河般奔腾不止,势如浩荡洪流。
但也就在眨眼一瞬,古嬋陡出杀招。
“哈!”
这人喉舌一鼓,胸腹內息充盈,好似鼓足了劲,竟舌绽惊雷,大喝了一声。
喝出一声雷音。
这声雷音不比之前那般寻常,而是上接头顶轰隆雷鸣,震爆长空,宛若天发杀机,骇得万物惶惶。“轰隆隆!”
雷音合以雷声,炸响在耳畔,练幽明心头一突,他是知道此人在酝酿狠手,但万没想到是这么一招。如此手段,竞与那白莲教主上接天雷的打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这一声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练幽明浓眉紧皱,也就是刚才心头一突,他体內暴动的气血骤然一滯,汹涌之势像是猛的被堵住了一样,鬱结不畅,横衝乱撞,浑身青筋一震,嘴角立时溢出一缕殷红血线。竞被一声大喝给吼吐血了。
但杀机只是初现,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他这番气息逆乱,紧绷的筋肉隨之一松,儘管反应极快,但古蝉的双手已悄然抽退,双掌顺势翻搅拧裹,宛如狮子滚绣球,两掌挤入空门,一上一下,按了下去。
八卦六十四掌,狮子滚球掌。
寻常的掌劲自然奈何不了练幽明的,但古嬋这俩掌,一掌盖在他的中丹,一掌按在下丹,掌劲下发的瞬间,突然四指蜷缩,立出拇指,將所酝酿的劲势运於双指,只那么一揉一钻,狠狠按了下去。“吱呀!”
但这发系千钧之际,练幽明双眼圆睁,浑身汗毛倒竖,嘴里吱呀怪叫一声,宛如猿猴厉啸,满目凶光,挺拔的身躯突然往后一倒。
后面是什么?
此处已是险峰边缘,后面自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感受著双丹田传来的一股微弱痛楚,练幽明的后颈已是生出一股寒气。
这婆娘,好生了得。
对方適才按掌在前,是为了破他肉身的內裹之势,再以指劲破入膻中、气海两大要穴。
这要是按实了,內息不说尽散,但也会散去大半,届时丹功被破,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练幽明身体后倒,双脚一扫对方的肉掌,倒的又快又急,几乎是瞬息之间翻下了陡峭的悬崖。但不过半息,那悬崖的另一侧,一道身影翻跳而回,重新立足在古嬋的面前。
“嗬嗬,你刚才那一声还真是嚇我一跳,但是……很过癮!!!”
练幽明嬉笑著开口,眼中却弥散著森冷寒芒。
不得不说,这人著实是让他大开眼界。
古嬋面上不悲不喜,侧身一转,更是不发一言。
但练幽明的表情忽然变了,虎目微凝,有些诧异地道:“精神之道?”
盖因眼前女子明明站在面前,但他只觉对方好似在逐渐消失,消失在了感知中,没了恶意,没了杀机,变得人畜无害起来。
但练幽明却无形中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但又无跡可寻。
古嬋轻声道:“我认可你的实力了……这原本是要留给薛恨的,今日便由你首试!”
练幽明笑了笑,眼神隨之一定,只有一字回应,“杀!”
“杀”字吐露,一股惨烈至极的肃杀之气已是自他身上弥散而出。
杀气浩大,好似大军杀过,定要人头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