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峰绝顶,雨势如旧。
练幽明迎风冒雨,散去了铁布衫的筋肉外扩之势,只一穿过密林,就见第五峰中心处的那片空场上有一人早已结束了廝杀,在等候著。
正是薛恨。
他坐在一颗半人高低的山石上,坐的很隨意,垂著右腿,屈著左腿,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悬在雨幕中,任凭雨水洗刷著手指上的血跡。
“嗬嗬,来了。”
不光练幽明走了出来,几在一前一后,宫无二与古嬋也都迈步走出。
但看著已经坐下的薛恨,二人都不约而同凝了凝眸光。
薛恨此时战心大动,一双空洞木然的眼睛好似化作两朵幽幽鬼火,在黑夜中大放异彩,审视著面前的三道身影。
“如果可以,我还真想再给你一段成长的时间!”
尤其是看见练幽明,薛恨的双眼陡然微眯,嘴角几乎快要咧到耳根了,周身气机暴动,身上雨沫激飞,犹如一只即將暴走的恶兽,欲要择人而噬。
“只是我已感觉到大世將至,冥冥中心有不安,如有一股无形杀机向我逼来……今日便以此战,安我之心!”
练幽明舒展著筋骨,轻声道:“说笑了,今日我就能败你!”
他说的掷地有声。
说罢,练幽明又看向古嬋,还有宫无二。
与古嬋一战自然无需多说。
但宫无二……
只待二人视线一对,他便心中瞭然。
这人战心勃发,不为恩仇,不为其他,只是为了验证武道,一但动念,便再难易改。
不然,此战一过,同辈武夫又殞命数位,对她將是莫大损失。
要知道如今这个时代,真传寥寥,绝顶难见,他日能否踏足那武道的至高之境,兴许差的就是这一战的积累。
更何况,在场几人足以称得上同辈之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存在,一但就此败亡,天底下又是否还能找寻到与之相似的道。
故而,等不得,更加迟疑不得。
薛恨笑了笑,长身而起,“好!那咱们就……战个痛快!”
狂笑声落,这人竞率先飞扑而出,腾空掠出三四米的距离,双脚踩地的同时,脚下疾奔贴近,闪进了三人的攻势范围中,大有一种以一敌三的架势。
练幽明神色如常,眼中凶光乍现。
可真够狂的。
此举几乎就是不留退路,为的是在生死间磨炼身与意,锤炼精神,意图於武道之路有所精进。但自己又何尝有过畏死之心,眯眼一睨头顶昏黑的天空,想起过往种种,还有那一张张面孔,练幽明轻声呢喃道:“也罢,我便以此战明我之心,证我之道!”
“话多费神,来战!”
古嬋厉叱一声,身形乍动,速度之快,竟是人已跨出三两步的距离,却还留有一道水雾勾勒出的身形轮廓立於原地,而后如泡影般隨风飘散。
“请!”
宫无二抬手相邀,只吐一字。
下一瞬,三人齐齐迎上薛恨。
一人推掌,一人出凌厉剑指,还有一人出拳。
三人分以三个不同的方位,好似雷火互撞般悍然相遇。
薛恨既是先手,率先闪入场中,自然首当其衝要迎接其他三个人的攻势。
但这並非意味著三人有意联手对敌。
不妨看作四个人都是以一敌三,区別只在於谁先谁后,谁的破绽更大,谁的打法最为高绝。他们既是同辈之中的翘楚,岂会联手,联手就是自认不如,那还打什么。
薛恨脚下腾挪,口中气息鼓盪如吼,浑身筋骨颤鸣不休,右臂蓄势一提,只若弦上劲矢,双拳齐开,脚下步调忽改,步距只取半步,蹭的往前一躥,迎上了三个人的攻势。
半步崩拳。
没有多余的招数,也没有花哨的变化,纯粹的血肉碰撞。
以拳杀掌。
以拳杀指。
以拳杀拳。
轰轰轰……
拳劲撕风裂空,四人之间的风雨剎那粉碎成漫天水雾,好似化作一片泥沼。
以硬碰硬之下,古嬋撤掌,宫无二退指,唯有练幽明推拳直迎。
两道身影屈臂出拳,拳势推至极致,
二人此刻尽皆因先前的激战而赤裸著上身,因出拳而拉伸的筋肉宛如铜铸铁打的一般,扭曲舒展的挺拔身形俱皆弥散出一种酷烈的凶悍野性,撞於半空,惊起一声闷鼓般的炸响。
“砰!”
霎时间,两股刚猛內劲如大浪相遇,顺著拳锋碰撞处倒流过皮肉筋络,好似余波涟漪。
只这一拳,练幽明不由得心头一凛,好硬的拳头。
不比之前的试探,薛恨半步崩拳一出,气势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他的拳是以势压人,至大至刚,那薛恨的拳便是至坚至硬。好似一只行於荒原的孤狼,桀驁不屈,不畏风雨雷霆,更將眼前一切皆视为壮大自己的猎物,势要走通那漫漫长路,有一股打碎一切的恐怖意念。
也是这一拳,练幽明右臂震颤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一掀,好比风吹野草。
但这般变化极其细微,乱的是內在,外在变化也就堪堪晃了晃双肩,几乎肉眼难见。
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逃脱另外二人的眼睛。
原来就在这进退攻守间,练幽明反是落入了其他三人的攻势范围中,且还在打法上露了破绽。下一瞬,他浑身骤寒,只觉四面八方俱皆充斥著泼天杀机,如那疾风骤雨般无孔不入。
练幽明不惊不慌,心中无有恐怖,腰胯一拧,已摆好了迎招的架势。
薛恨的眼神也变得残忍狰狞起来,腰身一抖,右手紧攥,十指硬如生铁,一股炮弩般的崩雷炸劲轰然爆发,身上雨水尽皆如珠掸落,已是化作一招刚猛炮拳。
而这一记炮拳,赫然是衝著练幽明来的。
古嬋闭著眼睛,只凭出神入化的听劲与三人交手,抬手虚提,已在酝酿杀招。
“哼!”
此人口中突然喝出一声雷音,短促炸裂,猝不及防之下,竞震人心肺,阻人內息,身前半米开外的雨幕像是被一股大风吹散,惊世骇俗。
居然是“声打”之术。
而且还是心意拳的打法。
这心意拳讲究六势合一,鸡腿、龙腰、熊膀、鹰捉、虎抱头、雷声。
而古嬋口中所吐雷音,正是其中的雷声。
至於“声打”之术也不算陌生,练幽明的龙吟虎啸本就暗藏“声打”之势,以內息鼓盪之劲藉口舌外放而出,使之震颤共鸣,在內可锤炼五臟六腑,壮大心肺气血,在外可达到伤人的效果。
但见古嬋口吐雷音之后,右手筋骨毕露,浑身劲力紧收如一,以鹰捉之势直取练幽明心口中丹处的膻中风雨扑面,练幽明虎目一敛,雷音入耳好似寻常。
看来当初在水潭底部与他交手的就是此女。
这人必然知晓他肉身强横,等閒攻势难以建功,此举是想破他的丹功。
而宫无二呢?
无有多言,势如猛虎出山,肉掌一运,直戳练幽明腰眼,掌劲推过,掌下风雨逆流,当真毫不留情。练幽明神色不改,更是不闪不避,双脚沉沉一稳,双臂虚提,绵柔似水,太极柔掌当空拨转,悄然蓄势。
不发一言,电光石火间,杀机尽来。
比起孤身独斗,这般乱战反是更为凶险,但对於心与意的磨合也更加深刻。
都说生死间有大恐怖,但也有大机缘。
他们这些人,爭的便是这一线机缘。
这也是拳试天下的本意,炉养百家,妙参万般。
来了!
心神沉凝如水,练幽明左掌当空画出一圆,迎上了古嬋的鹰爪,右掌直直迎上了薛恨的炮拳。古嬋出招快如电闪,连连变招,鹰爪连扑连抓,想要挤近,但被那螺旋內吸的缠丝劲甫一沾上,立时就就被练幽明裹入掌中,当即攻势再变,五指一揉,推掌相迎。
天空雷光电闪,轰隆之声不绝於耳。
便在天地明灭之间,那观战的眾人目睹这一幕,全都是睁大了眼睛。
疾风骤雨中,练幽明傲立当场,仅以明、化两劲贯通之气候,硬撼三大先觉之境的武道高手。这般场面,著实看傻了一群人。
如此举措,凶险绝伦,说不定就是转瞬败亡的下场。
但结果却是……
练幽明魁伟身躯屹立不动,足踏大地,头顶风雷,便在拳掌相接的剎那,他双腿裤筒顷刻撑圆,浑身筋肉都疯狂蠕动了起来,像是化作活物,如龟蛇盘结,如鱼龙游转,两条胳膊上的筋络血管纷纷显出,挣动不停。
至於宫无二,当然也没落下,而且掌劲愈发狠厉,但古怪的是又不存杀意,亦没有恶气。
练幽明眼皮一颤,眉睫上的雨珠齐齐崩碎如雾,只在三人惊异的注视下,他体表之外沾染的雨水齐齐自蠕动的筋肉表面崩弹而起。
这是金钟罩的震颤之力,也是外力加身的反震之力。
雨滴溅落,好似重物入水,復又砸起一团水花。
剎那间,万千雨滴崩弹而起,连绵成片,宛如一口大钟,且隨著练幽明体內运转的內劲徐徐轻转,神异绝俗。
“虎啸金钟罩?”
宫无二凤眸骤凝,眼中罕见的有些异样。
而回应她的是一声迎面而来的低沉虎吼。
“吼!”
这声虎吼不是从练幽明的口中吐出,而是自胸腹间发出,乃是由五臟震颤所生,五气匯聚所化。也不是声打之法。
宫无二单掌一落,掌劲下发,一层肉眼可见的实质涟漪瞬间自掌落处盪开,在练幽明的皮肉下盪向四面八方。
原本凝於一点的劲力,立时以点扩面,被消解大半。
而古嬋的掌,薛恨的拳,一左一右,也是如此,两股涟漪自练幽明的双臂盪入,盪至全身百骸。一时间,练幽明的体表仿若化作一层水面,涟漪层层,筋肉骨骼震盪不休,周身水汽流转横击。而这些涟漪却在那一声虎吼之下,倒冲而回,瞧著就好像是在他体內转了一圈。
不一样的是,练幽明左掌突然收放握拳,化作炮拳,右掌掌心急沉,化为绵掌。
“嗯?”
如此变化,甫一出现,便是薛恨都睁大了双眼。
实在是这般攻势太过诡异,瞧著就好像练幽明化身为无,以自身接引古嬋、薛恨的劲力彼此互攻。古嬋紧闭著双眼,睫毛轻颤,好似目睹了场中变化,也是吃惊不小。
再说宫无二一掌盖下,只觉內劲下发如被抖散,又觉一股莫大的反震之力倒冲而回,凤眸微张,正待提息招架,迎面乍见一双森然眼眸直直瞪来,眸中精光闪烁,仿若两口利剑出鞘,隔空杀来。目击之术!
今时不比以往,自他凝出“正道”之心意,精神凝练,此术威能也跟著高涨。
但宫无二却只是眼泊一晃,口中轻吐,“淹!”
竞是佛门真言。
但也就在这片刻功夫,薛恨狂笑开口,“好!”
“砰!”
笑声尚未落尽,竟化拳为掌,单足下踩,借力蓄势,形如恶鬼般硬撼练幽明掌上的劲力。
那古嬋不由分说,也是一般无二的动作,內息急沉,化掌为拳,以一门奇异捶法直迎练幽明的拳头。这是想要和他斗劲。
练幽明被夹在中间,虽是通晓借力化力的高绝法门,但三人三番两次的强攻,也是有些吃不消,喉舌一甜,齿间见血。
但他面上神情如旧,不见喜怒,身形陡震,体外縈绕的水雾尽皆化作一颗颗雨滴横飞爆散。“咕!”
但听一声蟾鸣惊起。
宫无二就见练幽明將左右二人打入的內劲悉数接入体內,融为一股,再以钓蟾功化为一圈波纹涟漪,刷遍全身。
宫无二整条右臂的袖子顷刻撑圆,而后破开,手背青筋暴起,人已被迫退开来。
而古嬋和薛恨只被钓蟾功所成內劲涟漪刷过,俱皆身形一震,拳掌不由自主地后撤,脚下碎石崩飞,但撤到半途,两只大手突然一左一右齐齐探出,扣住了二人的手腕。
风雨大兴。
“哼!”
练幽明眉眼皆立,闷哼如炸雷,以身为轴,以太极之势將二人擒抓在手,脚下绕圆走转,双臂抡圆,连踏数步,竟是將古嬋和薛恨齐齐给拋到了半空。
“噌!”
再听一声清脆剑鸣,练幽明后背脊柱一振,背后长剑应声出鞘,倒拔腾空。
看著那翻到半空的古嬋,只在长剑横空斜指一瞬,他以身为弓,蓄势不到一秒,右手已搭上剑柄,再运劲一拨,身前三尺长剑霎时直射那位太极门的少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