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246章 拳镇山河,杀生无赦


    一念所觉,这水潭边上立时多出一幅神异景象。
    岸上一老头挥桿拋鉤,潭中青年则是闭著眼睛在水中左闪右避,拧腰摆身,躲著那一朵朵涟漪。练幽明初试此招,刚开始还时常会被敲中,但隨著感受越来越深,越来越如鱼得水,躲避之势也愈发灵活,与自然的贴合也更加和谐。
    这般尝试,一练便是大半天。
    老人掌控的时机与力道也恰到好处,总在他换气之时罢手,留他喘息,但紧跟著攻势愈发凌厉。直到练幽明已能尽数避开铅坠,真正要命的才算开始。
    “好,有悟性!”
    老人乐嗬嗬的收杆摘了铅坠,再挥手一抖,数米长的鱼线霎时被抖得笔直,直上高空,但隨著杆上传来一股抖颤之劲,鱼线復又去势急转,直鉤宛若一桿从天而降的大枪,自上向下,杀向练幽明。杀机天降,练幽明心神一震,但却不见慌乱,只將心神凝练到极点,仿佛自身於潭水融为一体,感受著四面八方不住掀来的无形水势,洞悉著周遭一切细微至极的变化。
    確实细微。
    人在水中,如何辨別水底之势。
    答案很简单,將这方水潭化为自己的天地。
    无论是飞瀑还是老人的鱼鉤,都是外力,石子入水,涟漪自起,掀动无形水势。
    这水就是他感知外物的媒介。
    若是出了水,便是风,是气,亦或是敌手的气机。遇敌犹如火烧身,毛孔紧收,汗毛倒竖,同样是一种感知。
    天地间的气机,无处不在。
    而这听劲,平地听惊雷,听的是细微处的变化,听常人听不到的东西,將之在自己的感知中无限放大。练幽明已是有所明悟。
    但想和做是两码事儿。
    直鉤不比铅坠,以针尖直入水中,洞穿之势无声无息,简直难以察觉。
    只这第一下他的手臂就被直鉤刺中,多出个小小的血洞。
    练幽明却不牴触,若是与古嬋、薛恨对招,对方的攻势只怕比这还要凶狠数倍。
    老人这是变著法的磨合他的身与意。
    练幽明心神收敛,抚平了所有思绪想法,在那紧隨而至的杀机中,在那一次次鱼鉤洞穿入水的攻势中,不停凝聚著自身的神意。
    这般情况也不知持续了多久,他身上已是多出数十个针孔血洞,整个人浑似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状態中,几近疯魔,最后一次换气,更是憋了快四十分钟。
    压抑澎湃的心跳声仿若化作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擂鼓,在练幽明体內不住轰鸣爆响,甚至他连自己血液流淌的动静、筋骨摩擦的声音都能听到。
    不,不是听到,是感受到。
    可突然,他的意识驀然一空,这些声音仿若在某一刻融为了一体,与外界的水势合二为一,化为一声难以言明的异响。
    一剎那,练幽明竞在水底走转起来,宛若一枚飘叶,在水中左飘右盪,水势如风,如在翻飞,亦如他之前与宫无二交手时的片片桃花,拳未中,花已飞,隨势而动,隨波而流。
    这一刻,他不光躲了鱼鉤,连同水中的断枝树叶,但凡触及的瞬间,全都被避开了。
    但练幽明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嘴里像是终於憋不住了,咽了几口潭水,整个人浮出水面,大张著嘴不住喘息。
    抬眼瞧去,皓月当空,时已深夜。
    等缓了几口气,他方才沉声道:“多谢前辈!”
    岸上的老人嘖嘖称奇,眼露讚赏,“听说你习拳不过数载,只这三言两语竟能窥破听劲之妙,这般资质,忒是了得!”
    练幽明笑道:“不过是侥倖罢了。”
    听到这话,老头吹鬍子瞪眼地道:“说你胖还喘上了。你半路出家,身在红尘俗世多年,羈绊太多,心境和別人差了不少,要想將听劲摸透,需得在一种极为寂定的状態下修炼,不然心气浮躁,意动神飞,还听个蛋……还有,你领悟的精神之道是不是难以稳固,时灵时不灵啊?”
    练幽明闻言神色一紧,赶忙上岸,规规矩矩见了一礼,“还请前辈解惑。”
    老人收了鱼竿,坐在凳子上,好奇询问道:“你这精神之道是什么路数?”
    练幽明不卑不亢地道:“正道!”
    老人“哦”了一声,眼神闪烁,似是来了精神,“居然是守正之心?还真是难得。纵观我所见后起之秀,惊才绝艷如薛恨、古嬋之流也都是一心唯武,宫家那丫头也一样,他们都舍离凡俗,离苍生太远了,倒是你小子有些人味儿。”
    月华如水,山风习习。
    老人感慨道:“只是如今你这条路可不好走。要知道无论肉身还是精神,唯有不住打磨才能开花结果。肉身若想变强,缺的只是敌手,但精神之道若想纯粹凝练,除了感悟心意,还需要明己心,证己道。”练幽明不以为然地道:“我之前听一个吹衝锋號的老兵说,想让那些逝去的人听听后世的声音……嘿嘿,我不会吹衝锋號,但我想承接前人之志。孙禄堂死前曾说,我视生死为游戏耳,这话说的通透,武道一途,不过生死胜负,何妨一试。”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按膝而起,“不俗,竞有一股豪侠之气。”
    说著话,老人突然扛著竹竿,抄起折凳,双腿屈膝一跃,提纵如飞,掠上了一侧的山道。
    “跟著。”
    练幽明虽不知对方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做,快步追了上去。
    很快,他就见老人闪身横移,又跳出了山道,在那陡峭的山壁上蹬走纵跃,灵活的嚇人。
    等二人再停下,已是到了那百米瀑布之上。
    三叠泉瀑布,顾名思义,便是叠了三节。
    他们这会儿是在第二节,宛若一个不大不小的坪地。
    老人若有所思地道:“这精神之道通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非言语文字所能表达,我嘴上说来总觉不够,但我有一套拳法,算是我武道的开始,也会是我武道一途的结束。”
    老人说著话,已搁下了折凳和钓竿,然后往那陡峭悬崖边缘一站。
    这一站,只若站进了皓月之中,映衬著那乾瘦的身躯,照进了练幽明的眼里。
    “留神细看,这门拳法在意不在招。”
    老人好似身背明月,双拳虚提,但奇怪的是没有吐气法门,也无筋肉走势,普普通通,寻常无比。“这是什么名堂?”
    练幽明坐在一块嶙峋山石上,起初还看得困惑不已,但渐渐的,他眼中充斥著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与以往所遇到的诸般惨烈杀气、恶气不同,老人身上所流露的气势隱隱已多出一丝非凡变化,愈发锐旺,且堂堂正正,充斥著一股肃杀之气。
    居然就是军体拳。
    但招数普通,杀气却是练幽明前所未见的浓郁,招起招落,只如大军杀过,摧枯拉朽,竟有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力,不停刺激著他的精神,令人肌肤起栗,毛骨悚然。
    这人的心意太强大了,已能无形中外散,感染影响他人的精神。
    练幽明瞪大双眼,静静看著,却竭力按耐著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这股心意,至大至强,无有退路,註定了只能一往无前,可谓至尽至绝,除了前进和倒下,便再无其他选择,亦如那改天换地的前人。
    不,这就是前人。
    而且还承载著一种“改日月,换新天”的无双心意,无匹拳意。
    练幽明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应是李大的那个师兄。
    也唯有这种翻过雪山,走过草地的人物,才能凝练出如此非比寻常的心意。
    最是寻常不过的军体拳,跺脚挥拳,虎虎生风。
    明明跟他亲爹练的军体拳没啥两样,却让人血脉賁张,想要喊出声来。
    老人轻声道:“小子,我把神传给你,给你添一把火,可得守好了。”
    拳脚演练已是结束。
    老人拾起自己的东西,默默转身回到了山道上,没一会儿便去的远了。
    练幽明却还站在原地,许久,他忽然浑身剧震,拳脚再动,打的却是太极拳,然后是形意拳,接著是八卦掌。
    拳至半途,只似心意所至,练幽明张口叱道:“杀杀杀……”
    杀声如风雷吐露,气冲云霄。
    这股杀意不为杀某个人,而是杀旧时一切,杀以乱伐正者,扫清晦暗,拳锋所至,势要人头滚滚。拳镇山河。
    杀生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