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声停了。
微雨如旧。
几个老兵相互扶持著去的远了。
但那衝锋號的声音却始终迴荡在练幽明的心头,迴荡在天地之间,气壮山河。
练幽明凝立在雨中久久,撑著伞,仿若站成了一尊石塑,静看著陵墓前的人来来去去。
这些人里面有百战老兵,也有年轻的军人,还有普通人,有男子,有妇人,亦有孩童、学生。此时此刻,全都神情肃穆、庄重,躬身行礼。
事实上,这些人在练幽明眼里都是普通人,但所凝心意却在无形中影响著他,就好像一簇簇焰苗,匯聚在一起,掀燎原之势,感染著他,也照亮了他。
“原来这便是大势。”
练幽明恍然。
小念匯大念,一人之势,融千万人之势。
如此触动,其实他並不陌生。
在父母的身上,练幽明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但那只是埋下种子,在潜移默化中生根发芽。
如今,却是壮大了。
他也明白了那无上杀念为何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
天道已改,俗世已变。
那刻下碑文的人代天而伐,当是一位乱世中的绝顶高手,有肃清寰宇之心,以杀证道,欲行拨乱反正之事。
但前人之心意又是否与今时之天地相契合。
不知啊。
正因不知,方才无言。
因为此法铸就的乃是一个武夫的绝强心意。
更因为这份心意独一无二。
所以,不是练幽明领悟不出,而是二人所处的时代不一样,所成心境也不一样。
但这人既然留下此法,当是有著为后人铺路的心思。
而且石碑上的暗文也说的很清楚,只是留待观想之用,並非传功,从一开始练幽明就想错了。这人从未想过让后世之人成为另一个自己,而是让人以此为基、为引,另作开创。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倘若真有人一门心思的想要参悟那无上杀念,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所以,观想之下,当顺应本心,自踏前路,铸就出独属於自己的无上杀念。
那人是代天而伐,行的是天道。
而如今练幽明也已明悟了自己的心意。
正道!
正道何解?
无非一个人字。
一撒一捺,顶天立地者。
眼下这煌煌大势,不就是人道洪流么。
就连练幽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这一刻,他明悟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一边往外走,一边长吟般的呢喃道:“人间正道是沧桑啊!”朝天门码头。
嘉陵江与长江的交匯之所在,江水清浊分明,漩涡滚滚。
江上舟船往来,码头上亦是人来人往,来回搬运著货物,喧囂吵嚷,好不热闹。
冒著细雨,练幽明一路过来,迎面就见人流里钻出个披蓑戴笠的老头,正是那位“袍哥会”的老瓢把子老人二话不说,塞过来一张船票,还拎了不少吃的,连换洗的衣裳都带了两件。
“尊驾要小心了!南边的弟兄传话,说形意门有四位真形传人联袂去了庐山,好像是衝著薛恨去的。除此以外,太极门、八卦门也有人动身前往。而且,有消息说另有一位不同寻常的武道高手也去了庐山。”练幽明收了雨伞,诧异道:“谁?”
老瓢把子压低嗓音,“这人是行伍中人,以內家功夫融以出神入化的枪术而名震天下,先觉武夫撞上都得退避三舍,姓霍。”
练幽明眉梢一扬,只觉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好热闹啊。”
他可没忘了还有日本人呢。
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江上一艘蓝白涂装的巨大客轮墓然发出一声巨兽般的轰鸣。
“麻烦您老了!”
老人闻言笑著回应道:“不麻烦,小老儿祝您此行力克强敌,名震天下!”
“好,借您吉言,走了!”
练幽明接过所有东西,笑著道了声谢,摆摆手,挤进了登船的人流里。
没多久,又是几声轰鸣,客船缓缓顺江而去。
个中过程自是不必细说。
四天后。
清晨,九江长江客运港。
隨著东方红客轮缓缓停靠,练幽明下了船,只找人问了下庐山的方向,便脚下发力,绕过眾人,快步远去。
如今正逢盛春,庐山已是绿意盎然,花卉齐放,山中蜂蝶成群,风景著实不错。
幽静山径之中,练幽明穿著身灰黑色的中山装,怀里抱著用青布裹起的照胆剑,漫步山间,欣赏著沿途的绝美景致。
此时春光正好,艷阳高照,山中不乏写生的学生,还有养蜂人,亦有游客。
练幽明面上寻常,但整个人却在无形中勃发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心意。
这股心意非恶非杀,但却一直盘旋在他的胸腹间,仿若隨內息而转,席捲肺腑,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整个人陷入到一种十分奇异的境地中。
若真要形容的话,好比他以往心意乍动,杀气横生,便如恶虎巡山,方圆近处的鸟兽俱皆悚然沉寂。但现在这股心意反像是贴近於自然,又宛如融入到了其中,与周遭一切大有化为一体的跡象,前所未有的谐调。
自从在那陵墓中有所感悟之后,练幽明便不停壮大拔高这股心意,令其好似雨后春笋般节节高涨。这不是无上杀念。
这是自其脱胎而出,独属於他自己的路。
甚至於练幽明都不知道这股心意最后所成就的会是什么。
如果说无上杀念是代天而伐,拨乱反正。
那他便是这条路的延续之人。
只是乱已平,而今当秉中持正,拳镇山河,杀尽一切以乱伐正之辈。
练幽明走的不快,慢如常人,听著沿途游客的欢声笑语,听著鸟叫,听著风声……
然后渐渐停了下来。
天高地阔,浮云万里。
练幽明双脚一顿,立於险峰边缘,眺望著那天地一线处,静立不动。也不知过去许久,他胸腹间的气息墓然壮大,旋即双肩轻轻一震,撮嘴一吸,没有什么惊人的声势,如鱼饮水一般。
但这一吸,竟是吸了足足二十多分钟,心肺蓬勃到了极致,就连他体內的筋络也齐齐自皮肉下浮出,跟著又飞快隱去。
下一秒,练幽明身后脊柱节节磕碰,节节收紧,口中又开始呼气。
一呼之下,如要吞吐天地一般,吐气之声仿若风啸虎吼。
这一吐,又是四五分钟。
直到气息吐尽,练幽明原本瞧著魁伟的身躯又瘦削了几分,但绝不瘦弱,更显挺拔。
他眼皮一颤,唇齿一合。
金钟罩第六关,破了。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周遭和谐的天地万物中无来由的多出一丝不谐之势。
如今练幽明既为正道,谁若不谐,自是以乱伐正之辈,当为他拳下亡魂。
敌手已至。
练幽明身形未动,只耷拉著眼皮斜眼一睨,但见山道尽头转过来一道瘦削精悍的身影。
此人步步行进,离得越近,练幽明越是能感觉到那种与他格格不入的气机。
对方好似容不下他。
不,应该说是练幽明容不得对方。
眼见双方已近十步之距,那人身侧双手正待握拳,却听练幽明语气平淡地道:“太极门的?你若敢再进一步,不出三招,我便能毙你於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