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205章 春运,回家


    诸事已毕,转眼便到了回家的日子。
    燕父燕母早早便准备好了一切,將家里的大小事宜託付好,然后领著一家老小,离了梧州,浩浩荡荡奔赴羊城火车站。
    好傢伙。
    六个大舅子,两个小姑子,六个嫂子,十一个侄子侄女…
    那场面,尤其壮观,简直令人嘆为观止。
    中途练幽明还回了趟住处,把那台彩色电视给捎上了。
    燕灵筠这一去,往后就得养胎,总得有点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八张臥铺票全归女人孩子,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则是坐在外面,带了两副扑克,挤著春运,消磨时间。练幽明担心燕灵筠身子骨受不了顛簸,乾脆在臥铺车厢的连接处守著。
    春运一如既往的人多,甚至比他当初去东北插队那会儿还要嚇人。过道里是人,货架上是人,座位底下也是人,有的人肩膀头上还驮著孩子,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简直找不到半寸放脚的地方。练幽明在角落里扎著马步,气息轻吐,稳著重心。
    再嗅著空气中乱躥的烟味儿、汗味儿,听著耳边的吵嚷,似曾相识的一幕,倒是让他想起当年初见薛恨时的景象。
    一时间,思绪万千。
    摇头一笑,练幽明旋即从包里取出了一本。
    西游记。
    深吸一口气,他將之再一次翻开。
    半年战期,不过转瞬,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不同於当初的满眼困惑,练幽明如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大拳师,见识过诸般打法,洞悉数家拳理,於生死廝杀间几经磨礪,对武道的认知早已今非昔比。此时再看,眼中所见,犹如改天换地。
    想到陈老大以身运笔,以笔墨舒展自己的心意,他的目光已自然而然落在那满篇的文字上。“形意拳?枪法?”
    只是一眼,练幽明的神情便凝重起来,虎目也眯了起来。
    形意大枪。
    脱枪为拳,以笔为枪。
    笔锋所至,劲透一点,以点扩圆。
    “好字!”
    练幽明心神一振,脑海中瞬间想起李大的拳,如枪如戟,无坚不摧。
    还有杨错的拳,至大至刚,势不可挡。
    薛恨的拳,一往无前,神鬼辟易。
    那他的拳呢?
    这便是心意的不同。
    这些武夫,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之坚守的东西,也是一个人的念想。
    好比一盏灯,一盏驱使著他们不停前进,在那绝险且漫长的路途上为之百折不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灯。
    此灯照的不是前路,而是內心。
    也是一个武夫千锤百炼所凝聚的一口心气。
    所谓“箭穿石虎,心意至也。”
    心意若定,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易改。
    又像破烂王说的,即便所遇为天下第一高手,心意一至,若敢拦路,也要一拳打出去。
    那自己的心意又是什么?
    练幽明说不上来。
    但在前往香江之前,他曾在烈士陵园里有所感悟。
    这般举动也並非是练幽明突发奇想,故意为之。而是心潮起伏间,想要进去,精神所引。因为在那种地方,他感觉自己的那颗心好似前所未有的强大,也前所未有的平静,无所畏惧。
    但此刻细说,又说不出名堂。
    好像有万千想法,但又难以宣诸於口。
    许是父母打小的教诲,种下了家国天下的种子;又像是因这洪流大势而心念乍动,为前人拋头颅洒热血,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无畏精神所感染;或是他已经领略到了后世的风采,目睹了未来,有守天护道之心。但细细想来,还是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意。
    练幽明越想越觉心气不顺,索性將脑海中的思绪一扫而空,目光飞快游走於书页之上,一手托书,一手握拳,不动声色的演练了起来。
    车窗之外山河倒流,景色飞退。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正逢年关,这火车上最不缺的就是贼。此时趁著天黑,一个个不是半道扒车,就是早有盯梢的在挑选目標。再见燕父燕母这一大家子,又都抱著电视、录音机之类的值钱玩意儿,没一会儿功夫就往这边凑了。练幽明连头都懒得抬,翻看著手里的,衝著近处的一名贼徒轻声招呼道:“此路不通,不想死就滚。”
    那小子正打著掩护,听到练幽明的话,也不害怕,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小子,混哪条道上的?”
    一听对方的口音,练幽明仍旧看著里的文字,感受著其中非比寻常的浩大心意,嘴上询问道:“北边的?”
    这人脸色蜡黄,闻言眼珠子一瞪,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道:“嘿,你管小爷哪儿片的,有能耐报个腕儿,没能耐滚一边去,別搅扰我们发財。”
    听著车厢另一头的脚步声,练幽明终於漫不经心的抬眼,面无表情地將眼皮往上一掀,一对虎目骤然一凝,一股內外狂飆的恐怖凶意顷刻隔空罩了过去。
    那黄脸汉子原本还凶神恶煞的,袖筒暗藏半截短刀,可只被这么一瞪,先是一怔,然后一个激灵,面无人色,嘴皮子哆哆嗦嗦的,襠下都湿了,差点趴地上。
    “眉心生痣,你……你是……太极魔?”
    那些赶来帮忙的贼徒离得不算远,听到“太极魔”三个字,二话不说,扭头就跑,有的乾脆直接跳窗。练幽明又重新低下了头,“滚蛋!”
    黄脸汉子如蒙大赦,“尊驾恕罪,我们这就下去。”
    练幽明的心思此刻绝大部分都落在这之上,压根懒得搭理这些小蠡贼。更別说老丈母家和燕家的女眷还在边上,加之燕灵筠肚里的孩子,杀意不可轻动。
    他浓眉微蹙,翻了两页,便已开始摆出了三体式,逐步衔接著其中的变化之招。
    渐渐的,夜深人静,车厢里的乘客多已熟睡,寂静无声。
    练幽明於方寸间无声起落,双拳虚提,屈臂收放。
    连同形意五行拳也在不知不觉间融入了进去。
    “居然暗藏了形意们的真形练法。嘶,这好像龙形搜骨?龙形!还有虎形,虎扑!这是熊形!有趣!”他越看越觉得书中文字玄妙无穷,眸光闪烁,乾脆不光演练形意拳,將八卦掌也融了进去,龙爪掌与之磨合,龙吟铁布衫蓄劲暗催。
    一剎那,昏黄的灯影下,练幽明脚下人影扭曲一变,只若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狂龙,翻腾起落,游转扑掠,拳掌指爪变化无穷。
    这一练,便不知时间。
    直到臥铺车厢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练幽明才气息一住,凝立原地,双眼紧闭,而后唇齿轻启。呼!
    霎时,一缕白气仿若离弦劲矢般直射而出,如水冲泄在车窗玻璃上,化作一层寒雾。
    他平復著气息,双眼一睁,只將手里的再次摊看,正想细看,但似是觉察到什么,视线偏转,不偏不倚,刚好对上一双明亮的小眼睛。
    只见一个趴在椅背上的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偷瞄著他,眼中难掩惊奇,但等视线向撞,却又似受惊的免子般缩回了脑袋。
    练幽明笑了笑,继续练功。
    至此,箇中过程不必细说,插曲虽多,波折却少,多些是琐事。
    只说两天两夜后,赶在第三天的中午。
    看著窗外挤入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再听著车站的播报声,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