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桂江。
一艘渔船,横於江上。
船板上,杨莲坐在一张小桌前,慢饮著茶水,吃著点心,手里是青帮弟子送来的消息,尤其是香江那边的动静。
不一般吶。
练幽明正面迎战甘玄同,居然贏了。
出人意料,但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武夫之爭,爭的是拳脚。生死胜负,从来都不是事先就能定下的。
练幽明有志气,又爭气,还富有雄心,且战心十足,能在生死关头行破釜沉舟之举,借外力破除所有关隘,躋身化劲大成,若非大勇气、大毅力之辈,试问谁敢这般兵行险著。
这样的人,焉能不贏。
杨莲深吸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感嘆不已。
而在杨莲身旁,还有一个人。
练幽明的替身。
这人还是头戴兜帽,遮掩著面目,站在船板上,迎著江风,在吞吐內息。
气息挤过喉舌,竞在胸腹间激出一串牛嗥般的异响,內劲催发之下,身上的黑袍剎那似烈火般狂卷翻腾,猎猎作响。
杨莲的眼底难掩惊色,要是没认错,这练的应是和“钓蟾功”齐名的“莽牛劲”。
二者都为武当派的开山之功。
先说这钓蟾功,是武当金蟾派的镇派绝学,由昔年太极宗师李瑞东於一位甘姓奇人手中所得,仗之横行武林,难逢敌手。而莽牛劲则武当南派的另一门绝学,神秘非常,即便杨莲自己都少有耳闻。武林传闻,二者各有千秋。
钓蟾功吸月窟以补真阴,乃是月炼。而莽牛劲则是练脊柱大龙,练的是背,背属阳,为日练。此二类一阴一阳,俱为攻守兼备的高绝练法。
不光是这內劲法门,杨莲还留意到对方另得了一门武当真传,似是失传多年的“天地人三盘剑”,手中无剑,以十指作剑,动指间可谓是杀机无穷。且拳脚上还有几分“八极拳”的影子,又兼之“形意拳”的打法,著实有些不同凡俗。
更主要的是……
最近岭南各路江湖道上出了一位煞星,一些背地里干脏活的九流势力被杀伤大半,多是被暗劲击伤,手下无有活口。
杨莲人老成精,哪会猜不到是何人所为。
正思虑间,桂江边上,一道伟岸挺拔的身影閒庭信步的走了过来。
练幽明双手插兜,换了身新衣裳,慢慢悠悠地登了船。
一上来,他就搁下两张婚宴请柬,笑眯眯地道:“明天,记得来哈,红包可得包个大点的。另一个是给张阿四,一道来啊。”
杨莲喝著茶,瞟了眼请柬,轻嘆道:“我都忘了多少年没参加过这种事儿了。”
“那你也太没劲儿了。”
练幽明一屁股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还顺手拿起一块儿绿豆糕吃了两口,味儿不错,就是有些糊嗓子,噎得慌,赶紧又吞了一大口浓茶顺了顺。
瞧见自己珍藏的茶叶被这么糟蹋,杨莲眼角抽搐,有些绷不住地道:“老母猪吃细粮,糟蹋东西。”似是故意显摆吃法,这人说完才又掰下一小块点心含进嘴里,也不急著下咽,送了口茶,细嚼慢咽,吃的津津有味儿。
“对了,我与薛恨战期已定,就在半年后,战场定在庐山。”练幽明嬉皮笑脸的又牛饮了一杯茶。杨莲喝茶的动作微顿,提了提眉梢,“会不会太快了?你如今虽是化劲大成,但三劲尚未磨合贯通,就打算与先觉一战?”
练幽明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不是还有半年嘛。而且这一战不是我能决定的,与其拖延让人轻看,何不壮一口气,一往无前。”
別看薛恨能和他聊上两句,但这人眼底压著癲狂,心里困著一头吃人猛兽,早已战心大动,要是拒战或是拖延,保不准会发疯,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杨莲頷首,“好,那便由你做主。”
练幽明眯眼一笑,继续语出惊人地道:“对了,我还打算把那位太极门的少门主也算上。你帮我以“太极魔』的名头给古嬋下封战帖,反正打一个是打,打两个也是打,一起了断了。宫无二好像也在庐山,正好热闹热闹。”
杨莲脸色微变,但並未就此多说什么,“行。我全力支持你。”
江风凛冽,撞入胸膛,练幽明也瞟见了桌上那些青帮弟子传回来的消息。
他毫不客气,隨手翻了翻,可越看越是吃惊。
就香江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尽数掌握,还有各方势力的资料。
最后连同东北那边的动静。
之前秦玉虎打电话说有个盗墓团伙挖出一口棺材,结果拔了尸体身上的金针,导致死尸復活,一群人就活了一个。
要是没猜错,对方大抵便是昨晚他和燕灵筠聊的那般,以金针封锁窍穴,防止精气漏泄,陷入龟息沉眠,结果被人意外挖了出来,一朝惊醒。
之前秦玉虎说出手摆平此事的是那三军大比第一名。
而杨莲的这些消息里也有后续。
可惜有用的东西不多,双方似乎在大山深处交手恶战,最后以那位三军大比第一人活著走出而结束。“好厉害啊。”
练幽明惊嘆於对方的实力之强。
桌上除了资料,还有一个日记本。
练幽明好奇之余隨手一翻,才见里面居然是那位替身的日常,似乎就是留给他看的。
“我能不能见见他?”
对於这个问题,杨莲居然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不能!有什么事情我可以替你传达!”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眼神却有意无意的看向不远处的控制室,饶有兴致地道:“行吧,你说也一样。我后半年应该不会去学校了,我打算去游歷远行,我老婆大抵会留在西京养胎,你让他留神点。”这人替的是青帮“通”字辈的身份,要面对的是甘玄同身后的那股势力,非同小可。
“好。”
杨莲回答的很是言简意賅。
事情办完了,练幽明长身而起,最后笑著招呼道:“明天啊,別忘了过来喝杯喜酒。还有里头那位,都过来啊,你就不用送礼金了,吃喝管够。”
等下船走远,才见驾驶室里的那道替身走了出来,看了眼桌上的婚宴请柬,又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眸光流转,如有层层涟漪盪起,有嚮往,有憧憬,有恍惚,但一切又都隨波湮灭,化为平静。“要不要去坐坐?”杨莲也看向了练幽明。
他是个过来人,又是个老江湖,哪里看不出这双眼睛里藏著什么。
这道替身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说,“看一眼吧。”
燕氏医馆。
今时不比以往,忒热闹,门口停了三四十辆自行车,都挤满了。
院里张灯结彩的,婚房布置著在二楼,屋里贴了囍字,还准备了新的铺盖被褥。
院里更是围满了燕家的亲戚,都忙里忙外,准备著明天婚宴要用的东西。
这年头结婚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照著燕父燕母的说法,就是骑著自行车把燕灵筠从乡下接过来,喊声爸妈,敬了酒,行了礼,就算成了。
但复杂就复杂在人太多了。
至於结婚证明得回西京去办。
练幽明一回来,一群亲戚就围了上来,围著他嘰哩哇啦的一顿说,偏偏又听不明白,只能在三哥燕卫军的介绍下挨个招呼。
什么姑姑婶婶,姑父姨夫,舅舅舅妈,一样少则五六个,多则七八个……
练幽明跟个陀螺一样,在人堆里左转右转,光喊人都喊了十来分钟。
大的应付完了,还有一群小的。
等折腾半天,好不容易上了楼,才见燕灵筠正守著自己的新衣裳,不停照著镜子,欢喜的不行。这都是练幽明昨天从香江带回来的。
除此以外,这丫头正摸著崭新的铺盖卷,也不知道想到啥了,一个人在那咯咯直乐。
但他也只能在外面看著,进不去。
屋里除了燕灵筠,几个嫂子都在,正说著悄悄话,在收拾东西。
“今天可不行,你俩明天接了亲才能见面。”大嫂边说边把他拦在外面。
晚上燕灵筠还得回乡下,明天再接过来。
仪式感总归是要有的。
没办法,练幽明只好又回到院里,帮忙打著下手。
一直忙活到中午,吴九、杨双、朱武几个人也来了,在城里找了个地方暂时住下。
时如流水,紧赶慢赶,天色已是擦黑。
燕灵筠依依不捨的坐著大哥的自行车,怀里揣著两盒解馋的点心,不停朝练幽明挥手。
“记得早点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