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还没亮,正侧身静躺的练幽明就听楼下劈里啪啦传来放鞭炮的动静。
他起身透过窗户往下张望了一眼,才见一大清早楼底下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个个都拖家带口的。
有的推著木车,装著锅碗瓢盆,有的搬著行李,扛著大包小包。从高处俯瞰下去,就像是观望著一团移动的蚁群,在楼巷过道中穿行来去,找寻著各家的房子,男女老少都有。
原冷清死寂的城寨立时热闹起来,充满了人气。
一扇扇窗户被人推开,楼上楼下各自探著脑袋,讲著粤语,嘰嘰喳喳的聊个不停。
看情况,这应该是那些搬出去的租户,如今动盪已过,一个个又都搬了回来。
杨青抽著烟走了进来,想是昨天受了伤,身上还隱有一股子药味儿。
见练幽明饶有兴致地瞧著楼下,她便出言解惑道:“这些人多是穷人,无家可归。除了偷渡过来的,还有一些是早年间从大陆逃难过来的,其中不乏深藏不露的江湖好手。可惜时代变了,一个个大事干不成,恶事不愿做,只能窝在这里面过活,干点小本买卖。”
练幽明收回视线,感慨良多地道:“陈老大真是了不起啊。”
杨青也感嘆道:“是啊。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陈老大看著长大的,受她庇护,受她教导,被她引入正途……要我说这样的人就该长命百岁。”
但说完杨青又觉得不对。
对於普通人而言,百岁已算圆满,但对於先觉武夫来说,百岁尚有余地。
练幽明突然问道:“杨姨,后武林时代是什么?”
这词儿还是他从那老怪物嘴里听来的。
杨青红唇撮著菸嘴,然后吐出一口,慢悠悠地道:“听说很多年以前,这天底下发生过一场引动南北武林的惊天大战。此战算是一道分界线,既有绝断过往江湖之心,又有继往开来之念,故而將此战之后的武林江湖称为后武林时代,也就是如今的大爭之世!”
练幽明凝了凝眸子,脑海中的所有思绪逐一被串联。
如此看来,一切也都清楚明了了。
时至今日,他已无需向陈老大细问,便能推断出大概。
此战当是北上盪魔无疑。
一方应是南北武林群雄,另一方大抵便是那些八旗勛戚,或者说是清末那会儿的庙堂高手、不世强人。联想到那面石碑上的话,练幽明几能肯定这位陈姓人当是此战的主导之一。
当年神州陆沉,北地失守,北拳南传,造就了南北结盟的大势。
“结盟齐志!”
练幽明又想到终南山那处石洞中的几字遗言。
齐的又是什么志?
並不难猜。
应该不是为了帝制,名存实亡的东西,用不著这么大的阵仗。
要知道万事万物都是有对立性的。
这些人既要推翻帝制,那必定另有存在是要守护大清江山的。
庙堂中供奉出来的恐怖高手?
八九不离十。
而且这等强人肯定不止一位,不然也用不著南北武林结盟。
甚至极有可能这些恐怖高手的存在是不为人知的。
好比那句话。
世人都说世上无有真佛,可即使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
境界不到,哪怕错身而过,也难窥得真貌。
想来是某位正道奇才在某天突然一朝顿悟,而后踏足更高,洞悉了这些人的存在,方才掀动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不世大战。
双方纵横八表,鏖战四极,以九州大地为擂,转战千万里。
“不能留!”
即使相隔数十年,哪怕昔年已远,练幽明也仍是杀心大动。
因为这等存在绝不能留,否则若要行刺一人,天上地下,恐难逃脱杀机。
先觉已是这般厉害,谁知道其中有没有那么几尊无敌天下的绝顶高手。
练幽明念及此处,心头悚然,悸动之余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何悸动?
因为此战没有结局。
不知胜负。
但就如今这些老怪物陆续出世来看,此战儼然没有结束。
当然,这些只是他的臆想和猜测,事实如何,终须一一验证。
“继往开来,继往开来啊!”
练幽明突然觉得这四个字有些沉重。
因为这场大战少有人知,而且定是难以想像的惨烈。
“你小子怎么了?”
直到杨青的嗓音突然落到耳畔,练幽明才恍然回神。
他稳了稳气息,“杨姨你找我是有事儿么?”
杨青的表情有些凝重,“昨晚上我们几个联手去追击五个日本人,也就相差三四分钟的路程,结果等追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们都已经死了。”
“日本人死了就死了。”
“五个大拳师。”
练幽明正准备喝口水,闻言动作一僵,有些惊疑不定的看过去,“五个大拳师?”
这大拳师与先觉武夫在打法上並无太大区別,差的是精神境界。
徐天曾说过,寻常先觉武夫只需几名大拳师就能逼出破绽,围而杀之。
杨青又轻声补充道:“过去的时候尸体都快凉了,应该是瞬息间便取了五人的性命,连搭手的机会都没给,应该比你们杀的那个更加厉害。”
练幽明砸吧著嘴,“这江湖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大高手接连现身。不过对方既然能帮咱们出手对敌,应该是友非敌。”
杨青点点头,“你之后有何打算?”
练幽明如今化劲大成,明、暗两劲贯通是迟早的事,几乎算是板上钉钉的大拳师。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拳师或许算不得厉害,但眼前人只用了短短不到三四年的功夫便达到化劲大成的地步,几乎可以说是潜力无限。
更別说还接了青帮的龙头信物,要是再加上杨双的洪门信物,他日气候一成,说不准能成为继杜心五之后的双龙头。
练幽明认真想了想,“我想暂停学业,出门游歷走走。”
既然杨莲那边安排了替身,他便可以抽身出来。
之所以这么决定,是因为香江一行给他带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另有与薛恨的约战,还有太极门这一堆的破事儿,再加上甘玄同背后的势力,以及杜心五晚年遭遇的杀机。
这些事情看似遥远,但世事无常,鬼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唯一的万全之策,只有提升实力。
另外,他也想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顺便於山河之间磨合三劲。
杨青笑道:“行,有想法就好,就怕你小子名头一大便鬆散懈怠。”
二人足足聊了小半个小时,直到天色大亮才算结束。
中午时分,练幽明和朱武下楼转了一趟。原本关掉的各类店铺又都开门了。租户们有说有笑,压根不用招呼,已自发的清理著城寨。还有小孩子在楼巷中追逐嬉闹,蹦跳来去,活泛的不行。
一时间,整个城寨似是四面八方都有动静,似是都挤满了人。
事情既然办完了,练幽明也没打算久留。
要知道燕灵筠还在梧州呢,有孕在身,还时时牵掛,这样可不好。
久思伤神。
离开前,他和朱武又去见了见陈老大。
杨双也在
“你隨我来!”
陈老大的气色颇为不错,想是生死间的心念变化所致。本是求死之人,居然活了下来,诸多执念也隨之消散,步伐也轻盈了不少。
二人来到一间静室。
练幽明问,“前辈有何指教?”
陈老大笑道:“听阿杏说,医馆中的那些手稿你有所明悟。”
练幽明点头,“不错,多谢。”
静室中无有椅凳,空旷的厉害,只有几个蒲团。
二人席地而坐。
陈老大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青年,越看越是暗暗称奇。
“好惊人的体魄。”
有此感嘆也不足为奇。
只说经歷昨天那般生死恶战,任谁不得精气大损,休息恢復个十天半月,更甚者得疗养数月。但一晚上的功夫,练幽明竞又生龙活虎,胸腹硬接甘玄同一记杀招如今跟没事人一样,简直非人。“势如龙虎,你是兼修了虎啸金钟罩和龙吟铁布衫吧,不得了哇。”
练幽明也不隱瞒,“不错,小子偶得奇遇……其实说起来,我这金钟罩可能与您父亲还有些渊源。”他当即把当初如何得到那本佛经的经过又简单敘述了一遍。
陈老大静静听完,眼露意外的同时眼神也愈发柔和,“嗬嗬,“命运』二字还真是不可捉摸。一饮一啄,何尝不是早有定数。那手稿中的走转之势暗藏八卦掌的步法,刀法即为掌法,但你以剑代刀,可见另有想法,有志气。”
说话间,这位老妇人长身而起。
“也罢!我便再助你一把。当年“武圣』孙禄堂集太极、形意、八卦与一身,独创一家,独开一脉,今日老身便亲自给你演练一遍八卦掌,让你一窥真传,补足你步法上的短板。有此身法,你便可如虎添翼,龙腾九天……这门步法你已见过,名为鹤步登天!!!”
“留神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