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拉响刺耳的警笛,像一头狂躁的野兽,在青湖景区宽阔的柏油路上横衝直撞。
车厢里静得有些压抑,刘富贵只觉得呼吸都有些费力。
刘富贵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肥胖的身躯死死嵌在座椅里。
他不停地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拭著额头上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的冷汗。
这天气明明冷得邪门,他却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不敢回头。
但他能通过后视镜,清清楚楚地看到坐在后排的那个男人。
王建军双手戴著鋥亮的手銬,背靠著车窗。
他眼底没半点波澜,坐在那儿像座搬不动的山。
没有普通嫌疑人被抓时的惶恐,也没有道上混混故作囂张的叫骂。
他就像是打了一辆计程车,正要去赴一场无关紧要的饭局。
目光穿过贴著防窥膜的车窗,王建军有条不紊地观察著外面的景象。
前方路口,三辆横停的依维柯挡住了去路。
六个穿著防暴服的保安正挨个检查过往车辆的后备箱。
右侧的辅道上,停著一辆没有喷涂任何標识的厢式货车。
货车的车顶,矗立著一根正在缓慢旋转的伞状天线。
那是军用级別的区域信號屏蔽车。
韩青山为了防止翠玉轩里的惨状被直播出去,也真是下了血本。
王建军將屏蔽车的位置、车牌號以及周围的防守死角铭记於心。
警车一个急剎,停在了湖西镇派出所的大院里。
“下车!磨蹭什么!”
旁边一名协警扯著嗓门厉声呵斥,可声线里的颤抖怎么也藏不住,伸手就要去推王建军的肩膀。
王建军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掀了掀眼皮,目光透著一股狠劲,颳得协警半边脸生疼。
协警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感觉自己刚才差点摸到了一把正在绞肉的钢刀。
双腿跟打摆子似的抖了一下,协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咽了一口唾沫。
王建军自己推开车门,迈著稳健的步子走了下去。
整个派出所大院空荡荡的,透著一股欲盖弥彰的诡异。
平时这里总会停著几辆来报案的民用车辆,今天却连一辆都没有。
走进办事大厅。
原本应该有民警值守的接警台前,空无一人。
桌面上隨意摊开著一本出警记录册。
旁边的墙壁上,几个红色的监控探头指示灯全部熄灭。
就连走廊里的监控,也被刻意转到了面壁的角度。
所有的执法记录仪,全部处於关闭状態。
刘富贵这是把整个派出所清场了,打算关起门来办事。
“带他去一號审讯室!”
刘富贵躲在两名协警身后,缩著脖子大喊。
一號审讯室,是派出所里最靠里、隔音最好的一间。
厚重的铁皮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透著阴森的冷光。
正中央是一张焊接在地板上的铁审讯椅。
前面是一张斑驳的审讯桌。
王建军走过去,没有坐那把带著镣銬的铁椅,而是拉过旁边做笔录的摺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谁让你坐那里的!给我站起来!”
一名协警拿著沉甸甸的脚镣走过来,准备给王建军砸上。
王建军抬起头,眼神冰冷地锁死在他脸上。
“你可以试试,这东西能不能銬住我的脚。”
王建军语气平缓,却像是在宣读判决。
协警拿著脚镣的手猛地一抖,金属链条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求助般地看向刘富贵。
不知怎么的,他就是觉得,只要自己敢把这玩意儿往这男人脚上套,下一秒自己的脖子就会被拧断。
“行了!就让他坐那儿!”
刘富贵烦躁地摆了摆手,走上前,重重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一份早就列印好的纸质文件,用力拍在王建军面前。
“看清楚了!”
“这是你在翠玉轩持械抢劫、暴力伤害三十多名无辜店员,並且袭警拒捕的笔录!”
“看完没问题,就在下面签字画押!”
刘富贵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试图让尼古丁平復自己狂跳的心臟。
王建军垂下眼帘,视线扫过那份散发著油墨味的纸张。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透著森寒,像是看死人一般。
“笑什么笑!老实点!”
刘富贵猛拍桌子。
“刘所长,这份笔录写得挺精彩,比三流编剧写得还要曲折。”
王建军靠在椅背上,双手被銬在身前,姿態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下属。
“第一行,案发时间。”
“你们写的是上午十点整接群眾报警。”
“但我踏入翠玉轩大门的时间,是十点零五分。”
“怎么,你们派出所的电话,是能未卜先知,还是能穿越时空?”
刘富贵夹著烟的手猛地一僵,菸灰扑簌簌地掉在了桌面上。
王建军没有停顿,修长的手指点在第二段。
“接警记录编號。”
“我刚才路过大厅,看了一眼值班台上的记录册。”
“上面今天的最后一个出警编號,是042。”
“而你这份笔录上列印的编號,却是038。”
“为了给我定罪,连你们內部系统的流水號都懒得对一遍吗?”
审讯室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两个协警面面相覷,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个男人在被押送进来的短短一分钟里,竟然记住了接警台上的细节。
王建军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死死盯住刘富贵的眼睛。
“一份从时间、编號、到出警流程全部造假的废纸。”
“你想用它,来买我的命?”
刘富贵夹著烟的手指被烫了一下。
他猛地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直到这一刻,盯著眼前这个面不改色的男人。
刘富贵打了个冷颤,头脑中的贪念瞬间被这股寒气衝散了。
他突然意识到,韩青山惹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外地劫匪。
而是一尊能把整个湖西镇派出所,连皮带骨一起拖进地狱的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