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是魏长庚的亲外甥!”
卢象清沉声道:“你上次让魏长庚栽了跟头,他那外甥谷勛暘怕是早记恨上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茶案上轻叩:
“谷勛暘是萧老的亲传弟子之一,书法圈里公认的青年天才,二十岁就入了国展,这些年在中原书坛风头正劲,眼高於顶得很。
魏长庚虽是野路子出身,却最疼这个外甥,他身败名裂后,谷勛暘在圈里没少受白眼,怕是早把这笔帐算你头上了。”
唐言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著点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沉稳:
“兵来將挡。”
窗外,洛水的波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一场关於笔墨的较量,已在山雾深处的老宅里,悄然布好了局。
而此刻的唐言並不知道,这场较量,会比他想像中更曲折,也更凶险。
.............
.............
第二天一大早。
云棲山的晨雾还没散尽。
像一层薄薄的素纱。
缠绕在青黛色的山峦间。
车队驶出洛城城区。
沿著蜿蜒的盘山公路往山深处开。
车轮碾过带露的碎石路。
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窗外。
野菊开得正盛。
黄灿灿的一片缀在崖边。
偶尔有山雀扑稜稜掠过。
惊起一串清脆的啼鸣。
在山谷里盪出悠长的回音。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
雾气渐淡。
才见山坳里藏著片青砖黛瓦的老宅。
朱漆大门前立著两尊石狮。
虽不算高大。
却透著股古朴的威严。
门楣上掛著“耘心书院”的匾额。
是萧耘鸿亲笔题写的隶书。
笔力浑厚如古松扎根。
每一笔都透著股沉静的气度。
仿佛能镇住山间的风。
门还没敲。
就见一个穿著粗布短褂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
是萧老的管家福伯。
头髮花白得像山间的霜。
脸上堆著笑。
手里还攥著块擦得鋥亮的铜门环。
环上的花纹被摩挲得温润。
“卢老,可把您盼来了!萧老一早就站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等著呢。
说您再不来,他泡的雨前茶都要凉透了!”
他说话时。
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视线落在唐言胸前掛著的相机上时。
又多了几分好奇。
却没多问。
只侧身引路。
“快请进。
今天院里可热闹了。
京里的陈老、津门的李掌柜都来了。
说是要跟萧老討教笔法呢。”
话音刚落。
就见萧耘鸿从影壁后走了出来。
他穿著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
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却浆洗得笔挺。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用根玉簪綰著。
银白的鬍鬚在阳光下泛著光。
像掛了串细雪。
手里拄著根红木拐杖。
杖头雕著只衔墨的仙鹤。
鹤眼嵌著翡翠。
在晨光里闪著温润的光。
身后跟著几个书院的弟子。
都穿著素色长衫。
垂手侍立。
鞋底沾著新鲜的泥土。
显然是刚从山里采了泉水回来。
“象清兄!”
萧耘鸿握著卢象清的手。
笑得眼角堆起的皱纹里仿佛都盛著暖意。
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震得廊下的风铃轻轻摇晃。
“上次在京城听你说要南下。
我这书院的茶都温了半个月了!你看看你。
多少年没来云棲山。
山路都长草了。
要不是福伯每月派人去修。
怕是你连山门都找不著!”
“萧兄还是这么大火气。”
卢象清拍了拍他的手背。
眼底满是笑意。
“怪我,怪我,来的少了。”
两人笑著往里走。
萧耘鸿的目光才落到唐言身上。
视线在他胸前的相机上顿了顿。
那相机小巧精致。
镜头泛著冷冽的金属光。
与周遭的古朴氛围格格不入。
他语气平淡。
带著点长辈式的好奇。
“这位就是小唐吧?常听象清兄提起你。只是这物件……”
唐言连忙抬手护住胸前的相机。
脸上露出礼貌的笑意。
“萧老,这是便携摄录仪。
晚辈正在做实时分享。
类似街头的说书先生。
只是通过网络让更多人看到这边的场景。”
他顿了顿。
补充道。
“我的一些网友和粉丝对这次云棲山之行很是好奇。
一直盼著能看看耘心书院的风貌。
若是萧老觉得不妥,晚辈这就关掉。”
【!!!终於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耘心书院吗?古色古香我哭死!】
【唐老师的相机镜头好稳!刚才那石狮的纹路都看得清,细节控狂喜!】
【萧老看起来好有气场!比博物馆里的老学者有精神多了!】
【实时分享?这是直播吧!唐老师出息了,带我们看书法圈大佬聚会!】
直播间的弹幕像潮水般涌过。
唐言眼角的余光瞥见。
指尖在相机侧面的按钮上悬了悬。
等著萧耘鸿的答覆。
萧耘鸿愣了愣。
隨即笑了。
银须颤了颤。
“原来是这个。
前些天我还看孙儿用这东西听戏呢。
说是能看见千里外的人。”
他摆了摆手。
语气豁达。
“无妨,开著吧。
如今这时代,墨香也该沾点菸火气。
让年轻人看看,咱们这些老头子不是只会啃故纸堆。”
【萧老好开明!粉了粉了!】
【呜呜呜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书法圈大佬,唐老师太给力了!】
【前面的注意点,別刷屏,听他们说话!】
唐言面色缓和。
对著镜头无声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弹幕顿时安静了些。
只剩下零星的讚嘆和好奇。
萧耘鸿转身引著他们往里走。
“院里今天来了些朋友。
都是书法圈的熟人。
说是要给我这老头子解解闷。
实则是想借著由头聚聚。
討几幅字罢了。”
他笑了笑。
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
“你別看这地方偏。
真要论起书法见识,他们可比城里那些装模作样的专家强多了。
就说京里的陈老。
年轻时靠一幅《石鼓文》拓本惊动了整个书坛。
现在还能背出《书谱》全文呢。”
一行人穿过月亮门。
院子里的景象豁然开朗。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中央摆著张巨大的紫楠木案几。
案面光可鑑人。
是用整根树干剖成的。
边角被摩挲得圆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