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福克外海。
联合演训第一天，原本安排得挺客气。
常规编队航行。
通信链路校验。
舰载直升机起降配合。
再拍几组英美军舰同框的画面，给国会和媒体交差。
按照公关部门的剧本，今天应该是一场海上走秀。
邓肯號走前面，美军新型试验舰走侧后方，观摩舰在安全圈外拍照，议员们端著咖啡看舰桥大屏，最后由海军新闻官念一段“西方工业体系依旧强大”的稿子。
所有人都舒服。
只有理察森不舒服。
他站在观摩舰指挥中心后排，盯著战术屏，脸色像被海风颳了半宿。
码头无辅靠泊的掌声还在媒体频道里循环播放。
每播一次，他心里就堵一次。
那是英国船。
那套动力链背后，还有华夏標准的影子。
结果掌声全打在美国国会议员耳朵里。
这算什么？
拿別人的锅，给自己的项目续命？
理察森越想越憋火。
参议员霍尔端著咖啡走过来，笑著问：
“上將，今天就这些科目？”
理察森转头。
“您觉得不够？”
霍尔耸了耸肩。
“国会听证会上，反对派会问得更尖锐。”
“他们会说，这只是一次漂亮航行。”
“他们还会问，ddg后续舰到底能不能在强压环境里打仗。”
旁边一名预算委员会顾问立刻补了一刀。
“如果只是拍宣传片，成本有点高。”
承包商代表的脸僵住。
罗罗高管眼神一闪，没吭声。
马蒂斯坐在前排，听见这句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理察森。”
“我在。”
“提高科目强度。”
指挥中心瞬间安静。
技术主管立刻抬头。
“部长，今天没有安排综合高负载科目。”
马蒂斯看著战术屏。
“现在安排。”
技术主管脸色变了。
“强电磁干扰、雷达满功率、近防模擬、推进规避、直升机起降窗口，这些科目分开做都没问题。”
“叠在一起，风险会翻倍。”
理察森冷声道：
“我们不是来证明它们分开能做。”
“国会给的钱，也不是买分开的战斗力。”
技术主管咬了咬牙。
“上將，美军新型试验舰还没有完成全流程压力验证。”
“那就让它完成。”
“如果出现系统保护？”
“记录。”
“如果掉压？”
理察森盯著他。
“那就让承包商解释。”
承包商代表当场坐直，汗从脖子往衣领里钻。
罗罗高管也绷紧了下頜。
他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帮美国人，真是要脸不要命。
可他不敢反对。
邓肯號如果扛住，罗罗就是贏家。
美军试验舰如果扛不住，罗罗更能卖方案。
至於海上工程风险？
订单面前，风险先靠边站。
马蒂斯对副官说道：
“给邓肯號发科目变更。”
“告诉威尔逊舰长，演训进入综合压力验证。”
副官迟疑了一下。
“部长，需要英国方面確认。”
马蒂斯看向理察森。
理察森直接拿起通信器。
“邓肯號，这里是演训联合指挥。”
“第一阶段科目调整。”
“你舰进入强电磁压制环境。”
“雷达阵列全功率开机。”
“模擬饱和飞弹来袭。”
“近防系统进入驱动状態。”
“保持高速规避。”
“同时维持舰载直升机起降窗口。”
通信频道里静了两秒。
邓肯號舰桥內。
威尔逊舰长听完，缓缓摘下耳机，又重新戴上。
大副忍不住骂道：
“他们疯了？”
动力军官盯著科目单，脸都绿了。
“舰长，这不是第一天科目。”
“这也不是邓肯號原始设计边界。”
威尔逊看著窗外的海面。
远处观摩舰白色上层建筑在阳光下发亮。
他能想像里面那群议员的表情。
他们不是来看友谊的。
他们是来看谁还能撑住西方海军那口气。
威尔逊重新按下通话键。
“联合指挥，邓肯號收到。”
“本舰接受科目调整。”
大副猛地看向他。
“舰长！”
威尔逊压低声音。
“我们可以骂美国人。”
“但不能让他们在海上看扁皇家海军。”
动力军官吸了口气。
“全舰电力进入战斗分配？”
“执行。”
“e-47边界补偿预热？”
“执行。”
“f-12三层回退打开？”
威尔逊停了一下。
“打开。”
动力军官抿住嘴。
那几个状態灯一亮，他心里更没底。
这些模块好用。
好用得像一把陌生人递来的刀。
锋利。
顺手。
可刀柄上刻著谁的名字，他们不敢细看。
同一时间。
京城，303所地下五层。
诺福克外海的实时数据铺满主屏。
林毅刚把演训科目变更翻译出来，会议室里就响起一片低骂。
陈容与把包子放下。
“美国人这是真不拿英国船当船啊。”
“第一天就上榨汁机？”
周群戴著耳机，手指飞快拉曲线。
“电磁压制开始升频。”
“邓肯號雷达阵列输出上来了。”
“推进电机进入高响应窗口。”
老郑皱眉。
“这叠法，岸基试验都得排队审。”
吴建邦的视频窗口直接炸开。
“理察森这个老傢伙，想拿盟友祭旗？”
王卫国接了一句：
“祭谁还不好说。”
石磊摸著下巴。
“我怎么觉得，他是想让大家都別舒服。”
“英国船要是翻车，美国ddg还能说：你看，大家都不行。”
陈容与竖起大拇指。
“石將军现在看问题越来越阴了。”
石磊哼了一声。
“跟你们开会多了，多少学点防身。”
李援朝没笑。
他看向许燃。
“能撑住吗？”
许燃盯著屏幕上的功率曲线。
邓肯號的电力分配像被一只手压著走。
雷达峰值拉满，电子战舱开始吞电，推进系统却没有明显塌陷。
热管理单元每次抬头，都被e-47边界补偿压回去。
“能撑一轮。”
许燃说道。
周群立刻追问：
“第二轮呢？”
许燃没有马上答。
屏幕上，美军新型试验舰也开始进入同样科目。
它的功率曲线没有邓肯號顺。
雷达拉升时，推进母线往下凹了一截。
近防模擬驱动加入后，冷却泵又抢了一口电。
曲线像刚学会骑车的人，车把左右晃。
陈容与看乐了。
“这线条挺活泼。”
老郑瞪他。
“这是军舰，不是儿童画。”
简瑶抬手放大两舰对比。
“邓肯號的控制窗口压在零点零四秒以內。”
“美军试验舰在零点零九秒到零点一三秒之间跳。”
“差一倍多。”
吴建邦听完直咧嘴。
“別看都是小数点，海上就是生死线。”
许燃点开另一组声纹。
“邓肯號机械噪声也低。”
“不是它本身安静。”
“是全电分配把瞬態衝击削平了。”
周群说道：
“等於说，美国人让英国船表演，结果把自家试验舰的短板照出来了。”
陈容与拍了拍桌子。
“这叫买灯泡照自己脸上的痘。”
观摩舰指挥中心。
大屏上，两舰数据被公关部门做了美化处理。
议员们看不到全部曲线，只能看到几个核心指標。
邓肯號：绿色。
美军试验舰：绿色。
可专家席上的人脸色开始变。
懂行的工程师不看顏色。
他们看抖动。
看负载交接。
看保护逻辑有没有偷偷伸手。
一名海军技术顾问压低声音：
“邓肯號的电力曲线太平了。”
旁边承包商代表立刻道：
“这是mt30成熟动力链的优势。”
技术顾问瞥了他一眼。
“mt30什么时候能把毫秒级电力调度做成这样？”
承包商代表噎住。
罗罗高管赶紧接话。
“升级后综合动力链，不只是燃机。”
“我们整合了新一代功率控制、热管理和舰载电力分配策略。”
霍尔参议员听不懂细节，只听见“新一代”。
他眼睛亮了。
“这套能移植到ddg flight ii？”
罗罗高管心臟一跳。
“理论上，可以討论。”
理察森听见这话，脸更沉。
可以討论。
意思就是要钱。
要很多钱。
就在这时，战术屏右侧，美军试验舰的负载曲线突然一沉。
舰桥告警灯闪了一下。
时间不到一秒。
普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可指挥中心里，所有专家都看见了。
技术主管猛地起身。
“电压波动！”
“试验舰报告！”
频道里传来美军试验舰舰长压著火的声音。
“综合电力母线出现短暂波动。”
“保护逻辑已介入。”
“系统恢復。”
理察森的手指攥紧。
霍尔参议员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承包商代表脸白了。
“只是瞬態保护，完全可控。”
霍尔看向专家席。
“可控？”
技术顾问硬著头皮道：
“它恢復得快。”
“那为什么邓肯號没有？”
没人答。
这句话，比炮弹还准。
罗罗高管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马蒂斯的脸也沉了下来。
“理察森。”
“我看到了。”
“別让媒体拿到这段。”
“已经切了延时流。”
理察森咬著牙。
他本想把邓肯號变成ddg项目的背书。
结果第一轮高负载，英国船把美国试验舰衬得像半成品。
更要命的是，议员们兴奋了。
不是对美国兴奋。
是对那套“可移植的成熟动力链”兴奋。
这对海军项目办公室来说，像被人当场抽走了脊梁骨。
邓肯號舰桥。
威尔逊听到美军试验舰电压波动的报告，眉头轻轻一挑。
大副小声道：
“他们出汗了。”
威尔逊看著主屏。
“別笑。”
“我们能撑住，不代表这船完全属於我们。”
动力舱里，年轻军官盯著e-47状態。
十七个补偿窗口，第二轮直接衝到二十九个。
其中三次深层回退。
屏幕角落又闪过那行小字。
【e-47-x：兼容性状態良好】
这一次，他抓到了截图。
工程师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脸色都不对。
“这不是罗罗日誌格式。”
“也不是皇家海军维护標记。”
年轻军官把截图拷进离线盘。
“先交给舰长。”
工程师低声问：
“要不要报给联合指挥？”
年轻军官看了一眼观摩舰方向。
“现在报？”
“让美国议员现场直播问我们船里装了什么？”
工程师闭嘴。
京城，303所。
林毅忽然抬头。
“许总，邓肯號內部维护终端出现异常读取。”
周群问：
“他们发现e-47-x提示了？”
“应该是。”
林毅把日誌放大。
“有离线截图动作。”
陈容与乐了。
“终於有人看见自家药盒上的说明书了。”
老郑皱眉。
“会不会影响后续？”
许燃看著那条截图记录。
“不会。”
“舰上军官不敢当场捅。”
“英国不敢。”
“罗罗更不敢。”
简瑶问：
“美国呢？”
“美国现在只想要漂亮数据。”
许燃把目光移回战术屏。
“谁先问，谁先丟人。”
就在这时，盘古主屏左下角跳出黄色標记。
【北大西洋能源浮標回传：异常低频轨跡重新出现】
【坐標：诺福克演训区东南侧外缘】
【航速：低速】
【噪声特徵：不可匹配】
会议室里的笑声瞬间停了。
周群一把拉过声纹。
低频脉衝像埋在海底的鼓点。
间隔稳定。
航跡断断续续。
它没有直扑邓肯號。
也没有靠近美军试验舰。
它绕著观摩舰安全圈外缘，切出一条冷冰冰的弧线。
林毅脸色沉下去。
“它跟过来了。”
吴建邦的视频里，声音立刻变硬。
“魘龙节点有没有响应？”
“没有主动响应。”
周群盯著频谱。
“它不是魘龙。”
“也不像任何已知无人潜航器。”
李援朝看向许燃。
“通知美方？”
许燃还没开口，观摩舰指挥中心的战术屏突然亮起红框。
美军声吶官猛地站起来。
“接触！”
“水下不明目標！”
理察森转身。
“位置！”
“观摩舰东南侧，警戒边界外沿！”
“速度低，噪声极低，航跡不稳定！”
马蒂斯脸色一变。
“演训暂停？”
理察森盯著那道断续航跡，牙关咬紧。
议员们还在后面。
媒体还在船上。
一分钟前他们还在鼓掌。
现在，真实军情直接插进来了。
声吶官的下一句话，让整个指挥中心彻底冷了下来。
“目標航向修正。”
“它正在贴近观摩舰警戒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