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从天君到劫仙，最大的难关是什么？”
他没有等陈长青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是天劫的威力，而是『道』的腐朽！”
“我辈修士，修行万载，体內早已留下了无数的道伤，寿元也临近乾涸，神魂更是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不再圆满。”
“所谓劫仙之劫，名为天劫，实为己劫！”
“它引爆的，是我们体內积攒了万年的所有隱患！天劫之力，只是一个引子！”
“三千年来，老夫想了无数种办法，弥补道伤，延缓寿元，温养神魂，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我原本的把握，不足一成。”
悟真道人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的不死神药，眼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慨与激动。
“可有了它……”
“何止是可以！”
“它那磅礴的生命本源，足以將我万年来的所有道伤，尽数修復！將我乾涸的寿元，重新注满！將我亏空的神魂，滋养到最巔峰的圆满状態！”
“它，给了我一副最完美的躯体，最完美的道基，去迎接那场最终的考验！”
“这哪里是十成把握？”
悟真道人抬起头，看著陈长青，一字一顿。
“这是天道，送了我一条通天大路啊！”
辰元在一旁听得是心神剧震，他终於明白了这不死神药，对於一位天君强者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件宝物。
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那扇尘封了数十万年成仙之路的钥匙！
而这把钥匙，是他的徒弟，陈长青，递过来的！
他看向陈长青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撼，有骄傲，更多的，是一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好！好！好！”
悟真道人连说三个好字，他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气势，再次恢復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將不死神药郑重地收入体內，用自身最本源的力量温养起来。
隨后，他看向辰元和陈长青。
“你们，都出去吧。”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辰元一愣：“师祖，您这是……”
“择日不如撞日。”
悟真道人淡淡一笑，眼中却闪烁著万丈豪情。
“今日，此时，此地。”
“我，便要渡这劫仙之劫！”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狂笑，更让辰元感到头晕目眩。
现在？
立刻？马上？
这……这也太仓促了吧！
渡劫这等大事，不应该沐浴更衣，斋戒数月，將自身状態调整到最佳吗？
“师祖，此事万万不可儿戏啊！”辰元急忙劝阻。
“我等了三千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悟真道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有不死神药在，我此刻，便是最佳状態！”
他看向陈长青，眼中带著深深的讚许。
“长青，你且与你师尊退到葬仙崖外，为我护法。”
“今日，便让你看一看，何为……劫仙！”
说罢，他不再理会两人，缓缓闭上了双眼，盘膝坐回了蒲团之上。
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开始在他的身上酝酿。
辰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陈长青拉住了衣袖。
“师尊，我们出去吧。”
陈长青对他摇了摇头。
“相信师祖。”
辰元看著自己徒弟那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已经入定的师尊，最终只能长嘆一声，將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两人对著悟真道人，再次躬身一拜，隨后缓缓退出了山洞。
轰隆隆——
在他们走出的瞬间，那扇巨大的石门，再次缓缓关闭，將一切都隔绝在了里面。
辰元站在洞外，神情复杂地看著紧闭的石门，心中依旧是七上八下。
“长青，你说，师祖他……真的能成功吗？”
“一定能。”
陈长青的回答，乾脆利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气息，猛地从紧闭的石门后方，冲天而起！
那不是法力，也不是威压。
那是一种古老、苍茫、超越了此界法则的“道”！
这股气息，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刺破了苍穹！
轰隆！！！
整个蜀山十万大山，在这一刻，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在万分之一剎那间，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
而是一种仿佛连光，都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吞噬了的，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以葬仙崖为中心，方圆数万里的天地灵气，瞬间陷入了暴动！
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又像是遇见了天敌，疯狂地朝著两个极端涌动。
一部分，化作了肉眼可见的七彩洪流，倒灌向葬仙崖。
而另一部分，则惊恐地向著四面八方逃逸，形成了一片广阔的灵气真空地带。
蜀山圣地，无数山峰之上。
不论是正在闭关的长老，还是正在修炼的弟子，亦或是山间嬉戏的灵兽，全都在这一瞬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悸动，攫住了每一个生灵的心臟。
“发生了什么？”
“天……天怎么黑了！”
“好可怕的压力，我……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无数弟子衝出洞府，骇然地望著头顶那片漆黑如墨的天穹，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天枢峰，掌教大殿。
数位正在议事的太上长老，猛地站起身，衝出殿外，抬头望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是……”
“天劫？！”
“不对！寻常渡劫，绝无这等威势！这股气息……是衝著葬仙崖去的！”
“难道是……老祖？！”
几位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想到那个唯一的可能，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青峰。
剑真子、罗浮天等人，也第一时间冲了出来，他们望著那天地异象的中心，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是圣子和掌教的方向！”
“这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天劫？为何我感觉自己的大道都在颤抖！”
而在蜀山之外，更遥远的地方。
九州大地，所有修为达到了化神境之上的顶尖强者，全都在同一时间，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將视线，投向了蜀山所在的方向。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全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
天穹之上。
那片极致的黑暗中，开始有劫云匯聚。
那不是寻常的黑色劫云。
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之色的，仿佛由最本源的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恐怖云团！
云团之中，电光闪烁。
每一道电光，都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赤、橙、黄、绿、青、蓝、紫……甚至还有代表著寂灭的灰色，代表著杀戮的血色，以及代表著虚无的纯白色！
无数种顏色的雷霆，在混沌劫云中翻滚、交织，演化出龙、凤、麒麟、饕餮等上古凶兽的虚影，发出一阵阵震慑神魂的无声咆哮。
葬仙崖之巔。
辰元呆呆地望著天空，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也是渡过天劫的人，可他当年的天劫，与眼前这一幕相比，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时的烟火。
“这……这便是……劫仙之劫吗？”他的声音，乾涩无比。
“开始了。”
陈长青站在他的身旁，神色平静，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期待。
他也想看一看，这个世界最顶级的力量，究竟是何等模样。
就在此时。
那片混沌劫云的中心，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缓缓形成。
漩涡的尽头，一只由纯粹的毁灭雷霆构成的巨大眼眸，缓缓睁开。
那眼眸，冰冷，无情，不带任何感彩。
它，就是天道！
是这方世界意志的具现化！
它漠然地注视著下方的葬仙崖，仿佛在审视一个胆敢挑衅它威严的螻蚁。
下一刻。
一道粗壮如山岳，呈现出九彩之色的神雷，从天道之眼中，悍然劈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鸣。
因为在它出现的一瞬间，声音，已经被彻底抹去。
空间，在它划过的轨跡上，寸寸碎裂，露出了漆黑的虚空裂缝。
九彩神雷的目標，直指下方那座孤高的山峰！
这一击，仿佛要將整个蜀山，都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辰元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想衝上去做些什么，却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身为渡劫境强者，在那九彩神雷面前，竟感觉自己渺小得不成样子。
这根本不是属於凡间修士能够抵挡的力量！
然而，陈长青依旧平静。
他相信师祖，更相信那不死神药的力量。
就在那道九彩神雷即將轰中山峰的剎那。
“哼！”
一声冷哼，仿佛从亘古传来，带著无尽的威严与不屑，从那紧闭的石门后方响起。
轰隆隆——
百丈高的石门，连同其上篆刻的无数玄奥符文，在这声冷哼之下，竟瞬间化作了齏粉！
一道身影，从漫天烟尘中，一步踏出。
正是悟真道人！
他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道袍，依旧是那副白髮白须的苍老模样。
可此刻的他，腰杆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射出的不再是温和，而是睥睨天下的霸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毁天灭地般落下的九彩神雷，脸上竟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露出了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宝，也没有掐动任何法诀。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乾枯的右手，並指成剑，对著那道粗壮如山岳的神雷，轻轻一划。
动作写意，轻鬆得仿佛在拂去衣角的灰尘。
可就是这轻轻一划。
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灰色剑气，从他指尖迸发而出。
这剑气，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惊人的气势。
它就那样，逆流而上，迎向了那道足以撕裂苍穹的九彩神雷。
在辰元那骇然欲绝的注视下。
两者，轰然相撞。
没有想像中的惊天爆炸，也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
那道不可一世的九彩神雷，在接触到灰色剑气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无声无息地，被从中间剖开，然后，寸寸消融，化作了最精纯的天地灵气，消散於无形。
一指，破天劫！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辰元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他呆呆地看著那道负手立於虚空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就是……天君的真正实力吗？
这就是……拥有不死神药作为底气的师祖吗？
与此同时。
这边的惊天异象，早已將整个蜀山圣地都彻底惊动。
唰！唰！唰！
一道道流光，从蜀山各处禁地、洞府中冲天而起，以最快的速度，向著葬仙崖的方向匯聚而来。
最先抵达的，是数位气息同样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
他们悬停在葬-仙崖万丈之外，看著那片混沌劫云，又看了看那道独自面对天威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是老祖！”
“老祖他……竟然真的开始衝击那一关了！”
紧隨其后的，是蜀山圣地各大山峰的首座、长老。
其中一拨人，气息尤为强大，隱隱以一位身穿紫金道袍，面容威严的老者为首。
此人，正是蜀山的大长老，与辰元这一脉，素来不合。
“大长老，那……那真的是悟真师叔祖？”大长老身后，一名长老声音发颤。
“他不是在闭死关吗？怎么会突然引动劫仙之劫？”
“看这架势，难道他真的有把握？”另一人忧心忡忡，“若是他真成了劫仙，那辰元一脉，岂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旦悟真道人成功，辰元的地位將稳如泰山，而陈长青这个第一圣子之位，更是再无人可以动摇。
他们这一脉，想要再扶持自己的人上位，將难如登天。
“闭嘴！”
大长老猛地回头，低声呵斥了一句。
他那双威严的眸子，扫过身后眾人，带著警告的意味。
“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在这里计较这些派系之爭！”
“一尊活著的劫仙，对我蜀山意味著什么，你们不清楚吗？”
“那意味著我蜀山，將真正成为九州唯一的主宰！万古不朽！”
大长老的声音，掷地有声。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混沌劫云，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我自然希望老祖能够成功。”
“蜀山的荣光，高於一切。”
身后几名长老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纷纷低头，不敢再言。
在大义面前，个人的得失，確实显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