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却仿佛没察觉,继续用那种平淡的、甚至带著一丝“学术探討”般意味的语气说道:“您算得很准,耗得也很有耐心。再这样下去,最多再有两天,我心神之力便会跌破某个临界点,届时要么领域自溃,要么被迫以『风后』强行衝击大阵核心,试图破局……而无论哪种,都会露出更大的破绽,给您真正出手的机会,对吧?”
沉默。
山谷中只有风声、水声,以及那无形阵法运转带来的、细微的能量嗡鸣。
良久,一个苍老、温和、却带著一种仿佛能洞悉人心、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与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天地之间同时响起,清晰地传入了王也的耳中,也迴荡在这片被阵法笼罩的山谷:
“王道友好见识,好定力。老夫这点微末伎俩,倒是让道友见笑了。”
声音的主人,正是“术字门”魁首,十佬之一——陈金魁!他果然在通过阵法“聆听”著此地的一切!
“不过,” 陈金魁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循循善诱、语重心长的味道,仿佛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在劝导误入歧途的晚辈,“道友既然看得如此明白,又何必苦苦支撑,徒耗心神,自寻烦恼?『风后奇门』乃无上妙法,蕴含天地至理,本当泽被苍生,光照后世。道友天纵奇才,得此传承,乃天大机缘,亦是无上重担。然,独木难支,孤掌难鸣。道友年轻,修为虽深,然对奇门遁甲、术数推演之浩瀚精髓,理解终究有限。强持重宝,如稚子怀金过市,非但於己无益,反易招来无穷祸患。”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老夫痴长几岁,於『术』之一道,浸淫一生,略有心得。若道友肯不吝赐教,將『风后』之秘,与老夫共参详,彼此印证,互补长短。老夫愿以『术字门』数百载积累之奇门典籍、阵法心得、乃至镇派之宝『河图洛书残片』相赠,更可对外宣称,收道友为关门弟子,倾囊相授,保道友在异人界无人敢轻易招惹。如此一来,道友既得安全,又可借我『术字门』之力,更深入地探究『风后』之奥妙,將其发扬光大,岂不两全其美,远胜於在此荒山野谷,独自枯坐,与老夫这无用阵法空耗光阴?”
陈金魁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诱惑极大。以“术字门”的庞大资源、深厚底蕴、以及他本人“十佬”的地位与承诺,换取“风后奇门”的“共享”,对很多渴望力量、背景、或安稳的异人来说,简直是无法拒绝的“天价”。
他不仅是在“威逼”,更是在“利诱”。双管齐下,软硬兼施,要將王也逼到“不得不妥协”的墙角。
王也听完,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动摇或欣喜的神色,反而那抹讥誚的弧度更加明显了。
“陈老爷子,”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山谷上方的树冠与雾气,投向了冥冥中陈金魁可能存在的方向,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冰冷的意味:
“您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有三个问题。”
“第一, 『风后奇门』不是商品,不是可以『交换』或『共享』的『知识』。它牵扯的因果太大,您……接不住。” 王也的声音陡然转冷,“强行沾染,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將您和整个『术字门』,都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甲申之事,殷鑑不远。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第二,”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不屑的嘲弄,“您说愿以『术字门』积累与我『共参详』,保我安全,倾囊相授……听起来很慷慨。但,您要的,真的是『共参详』吗?您要的,是『掌控』,是『占有』,是將其变为您『术』字一脉登顶的阶梯,是满足您个人对『道』之终极渴望的钥匙。至於我,是死是活,是成为您的『弟子』还是『傀儡』,在您得到『风后』之后,还重要吗?”
“第三,” 王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豁出去般的、凌厉的锋芒,“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王也,虽然懒,虽然怕麻烦。”
“但,我討厌被人威胁,討厌被人算计,更討厌……被人当成砧板上的肉,用这种自以为高明的『阳谋』,一点点消磨、逼迫!”
“您想『缠』我?想『耗』我?想逼我妥协?”
“好啊。”
王也的眼中,那一直压抑的、烦躁的火焰,骤然升腾、燃烧,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炽亮!
“那咱们就看看——”
“是您这『天衍困灵大阵』先把我耗干!”
“还是我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风后奇门』……”
“先把您这『乌龟壳子』一样的阵法,给捅出个窟窿来!”
话音落下的剎那,王也动了!
他不再维持那被动防御、静坐对抗的姿態,而是猛地从青石平台上一跃而起!深蓝色的旧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他双手在胸前闪电般结出一个复杂、玄奥、仿佛蕴含了宇宙星辰运转轨跡的、古老印诀!口中清喝一声:
“风后奇门——”
“四盘拨转,八门逆开!”
“给我——”
“『乱』!”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暴、混乱、充满了顛覆性与不確定性的、无形的、却仿佛能撕裂一切既有“规则”与“秩序”的、奇异的“力” 或者说“意”,以王也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衝出了他之前维持的、相对“稳定”的三丈七尺领域范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蛮横地,撞入了周围那被“天衍困灵大阵”严密控制、遵循著某种古老而精密“数理”的、稳定的能量场与时空结构之中!
不是攻击某个具体的阵法节点,不是试图破解某种特定的变化。
而是从根本上、概念上,否定、扰乱、扭曲这片区域內,一切被“大阵”所“定义”、所“维持”的、“正常的”、“有序的”、“可预测的” 能量流转、信息传递、乃至……“因果关係”与“逻辑链条”!
你不是要“测”我吗?不是要依据我的反应来调整阵法、消耗我吗?
好!那我就不给你“稳定”的、“可测”的反应!
我让这里的“时间”在某个点突然加速百倍,又在相邻的尺许之地倒流一瞬!
我让这里的“空间”在您精心计算的“生门”方位凭空摺叠出一个通往“死门”能量乱流的微型虫洞!
我让您阵法中那遵循五行生剋、流转有序的“木”之灵气,突然违背常理地燃烧起来,化作焚尽一切的“火”!
我让您那作为阵法根基之一、沉稳厚重的“土”之地气,突然变得轻浮、流动,如同“水”一般四处渗透、瓦解结构!
我甚至……短暂地、局部地,“修改” 了此地方圆十丈內,最基础的、关於“能量守恆”、“因果相继”的、物理与“道”的底层规则!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不稳定的、且需要消耗他难以想像心神的“扭曲”,但带来的效果,却是灾难性的!
“噗——!”
数十里外,某处隱秘的山洞静室之中,原本盘膝而坐、面前悬浮著一面由无数光影符文构成的、复杂立体“阵法沙盘”、正在从容推演的陈金魁,猛地身体一震,脸色瞬间涨红,隨即转为一种惊怒的铁青!他面前那精密运转、映照著西山各处阵法节点状態的“沙盘”,在王也那一声“乱”字出口、那股“顛覆”之力爆发的剎那,骤然剧烈地闪烁、扭曲、崩溃了大半!无数代表能量流动的光线乱窜,代表阵法节点的光点明灭不定,甚至有几个关键节点光点直接炸裂,消散!
“哇——!” 陈金魁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压抑不住,猛地喷在了面前紊乱的“沙盘”光影之上!鲜血瞬间被狂暴的能量搅散、蒸发!
他並非被直接攻击所伤,而是心神与他布下的“天衍困灵大阵”紧密相连,阵法在遭遇王也那完全“不讲道理”、“顛覆规则”的、“乱”之力的衝击时,產生的剧烈反噬与规则层面的衝突,顺著那无形的联繫,狠狠回馈到了他这个布阵者、主持者的灵魂深处!如同一个精密的钟表內部,突然被塞进了一把沙子,还他妈是烧红的沙子!整个系统瞬间紊乱、崩溃,反噬其主!
“好……好一个『风后奇门』!好一个……『乱』字诀!” 陈金魁擦去嘴角血跡,眼中那惯常的温和与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然、震怒、贪婪、以及一丝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刺骨的杀意!“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强行扭曲局部规则?!这……这已非『奇门』之术,这是……『篡道』!是『逆天』!”
他原本以为,凭藉自己毕生修为、庞大阵法、以及“术”字一脉的深厚积累,以“阳谋”慢慢“缠”磨,定能逼得王也这年轻后生就范,至少也能逼出其“风后奇门”的核心奥秘。没想到,王也的决绝与“风后奇门”的诡异霸道,远超他的预计!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跟他玩“消耗”与“算计”,直接掀桌子!用这种近乎“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狂暴而不可控的方式,强行扰乱、破坏他精心布置的阵法根基!
虽然这种“乱”必然无法持久,对王也自身的消耗也绝对是毁灭性的,甚至可能留下难以弥补的、道基层面的暗伤。但……至少在短时间內,他陈金魁这覆盖数十里、精密无比的“天衍困灵大阵”,在西山幽谷那片核心区域,算是暂时废了!阵法被那股“乱”力衝击得支离破碎,能量乱流,节点损毁,短时间內根本无法恢復有效的“困”、“扰”、“耗”、“测”功能!
而王也,也绝不会留在原地,等著他修復阵法,捲土重来!
“想走?!” 陈金魁眼中寒光爆射,猛地站起身,身上那件绣著玄奥八卦图案的紫色道袍无风自动!“坏了老夫的阵法,就想一走了之?!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双手急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古老的、仿佛引动了冥冥中某种至高“数理”规则的、恐怖气息,开始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山洞静室四壁,那些原本黯淡的、鐫刻著古老星图与易卦的符文,一个个接连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显然,这位“术”字门的魁首,被王也这“掀桌子”的举动彻底激怒,不打算再维持那“温文尔雅”的“缠”与“磨”了。他要动真格的了!哪怕为此暴露更多底牌,甚至引发与武当、与“公司”的正面衝突,他也在所不惜!
“风后奇门”……他一定要得到!
而此刻,西山幽谷之中。
发动了那惊天动地的“乱”字诀、强行扰乱了“天衍困灵大阵”核心区域运转的王也,在落地之后,身体猛地一个踉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撕成了无数碎片,又强行粘合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灵魂层面的、尖锐的剧痛。体內的“炁”更是紊乱不堪,如同脱韁的野马在经脉中疯狂衝撞,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乱”字诀的代价,远超他的想像。这不仅仅是消耗,更是对自身“道”与“理”认知的强行扭曲与透支,一个不好,便是道基损毁、修为尽废、甚至魂飞魄散的下场。
但他顾不上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著疯狂与决绝火焰的眸子,死死地望向山谷出口的方向。他能感觉到,笼罩在那里的、属於“天衍困灵大阵”的、滯涩与压迫感,正在因阵法的紊乱而急速减弱!
机会!唯一的、稍纵即逝的逃脱机会!
“咳……” 他又咳出一口血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抹惨然却畅快的、疯狂的笑容。
“陈老爷子……想『缠』死我?”
“没那么容易!”
“小爷我……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窜,化作一道踉蹌却迅捷无比的、带著血色的、淡蓝色残影,朝著山谷出口,亡命般飞掠而去!
身后,那片被他“乱”字诀肆虐过的青石平台区域,能量依旧在疯狂地紊乱、衝突、湮灭,將周围的草木、岩石、乃至空间本身,都撕扯得一片狼藉,如同经歷了一场微型的天灾。
而更远处,数十里外,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古老、充满了“天机”与“杀伐”气息的、庞大的、无形的“势”,正在急速凝聚、升腾,如同甦醒的远古凶兽,锁定了王也那亡命奔逃的、踉蹌的身影!
一场更加危险、也更加不死不休的追逐与廝杀,即將在这片古老而寧静的西山群岭之间……
血腥上演!
而“风后奇门”带来的因果与灾劫,显然,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西山深处,残阳如血。
王也那记近乎“自毁”般的“乱”字诀,如同投入精密钟錶內部的烧红烙铁,不仅瞬间搅乱、瘫痪了陈金魁布下、覆盖数十里方圆的“天衍困灵大阵”在幽谷区域的核心运转,其引发的规则层面衝突与能量乱流反噬,更是顺著阵法与施术者心神相连的“线”,狠狠撞在了数十里外、山洞静室中正全神操控阵法的陈金魁的灵魂深处,让其猝不及防之下,心神受创,口喷鲜血,面前那由光影符文构成的、复杂精密的“阵法沙盘”也隨之剧烈闪烁、扭曲、几近崩溃。
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这位“术”字门魁首、“十佬”大佬、自詡奇门遁甲之道已臻化境、行事向来谋定后动、算无遗策的陈金魁脸上!更是將他那“温文尔雅”、“以理服人”、“阳谋困局”的从容面具,彻底撕碎,露出了其下恼羞成怒、杀意沸腾的狰狞面目!
“小辈……安敢如此!!” 陈金魁擦去嘴角血跡,原本温和从容的脸庞此刻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那属於“十佬”的深沉与威严早已被一种择人而噬的、冰冷刺骨的暴怒与贪婪所取代。他不再维持那“世外高人”的姿態,霍然起身,紫色八卦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阵法威压,而是一股更加古老、浩瀚、仿佛引动了冥冥中至高“天机”与“数理”规则的、充满了肃杀与毁灭意味的、恐怖气息!
山洞静室四壁,那些鐫刻著的、原本只是作为装饰或辅助静心的古老星图与易卦符文,此刻如同甦醒的星空巨兽的眼睛,一个个接连亮起,爆发出璀璨夺目、却又令人心悸胆寒的、各色冰冷的光芒!光芒交织,竟在陈金魁身后隱隱形成了一幅缓缓旋转、包罗万象、仿佛將周天星辰、河图洛书、先天八卦、后天六十四卦等诸多至高易理与数术象徵熔於一炉的、庞大而模糊的、立体光影星图!
这光影星图缓缓旋转,每一次明灭,都仿佛与冥冥中那不可言说的“天道”与“数理”產生著共鸣,散发出一种掌控一切、推算万方、定鼎乾坤般的、至高无上的威严与压迫感!这是陈金魁压箱底的手段之一,是他毕生浸淫奇门术数、参悟“河图洛书”残片、结合“术”字门数百载积累,所悟出的、近乎触及“道”之本源的、“本命奇门”或者说“元神法相”的初步显化!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轻易动用,因为每一次显化,都需要消耗他难以想像的心神与本源。但此刻,被王也那“乱”字诀彻底激怒、对“风后奇门”的贪婪也燃烧到极致的他,已然顾不得许多了!
“坏了老夫阵法,还想一走了之?!” 陈金魁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摩擦,冰冷刺骨,穿透山洞石壁,遥遥锁定了数十里外、西山幽谷中、正强忍灵魂剧痛与“炁”息紊乱、亡命般朝著谷口飞掠的、王也那踉蹌的身影,“今日,便让尔等小辈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天机演算,乾坤在握』!”
“天机罗网,听吾號令——”
“锁!”
隨著陈金魁最后一个“锁”字吐出,如同天帝颁旨、言出法隨,他身后那缓缓旋转的庞大光影星图,猛地一震!图中心,那象徵著“天机枢纽”与“数理原点”的、最明亮的一点,骤然射出一道细若髮丝、却凝练到极致、呈现出一种混沌色、仿佛包含了世间一切色彩、却又最终归於“无”的奇异光束!
这光束並非物理攻击,也非能量衝击,而是一种更加接近“概念”、“规则”、“信息”层面的、锁定与追溯之力!它无视了数十里的空间距离,无视了途中山峦、林木、云雾的阻隔,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无视了“时间”的线性流逝,以一种近乎“因果註定”、“必然命中”的方式,瞬间、精准地,烙印在了王也那正在亡命奔逃的、踉蹌身影的“存在”本身、或者说其“因果轨跡”与“命运脉络”之上!
王也正咬牙强忍著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与体內“炁”息暴走的痛苦,將“风后奇门”残余的力量全部灌注於双腿,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朝著谷口飞掠。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血跡未乾,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但他知道,绝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或者比死更惨——被陈金魁擒住,生不如死地拷问“风后奇门”的秘密!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出谷口、没入外面更加茂密复杂的山林、藉助地形暂时摆脱追击的剎那——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最深处、充满了禁錮、束缚、掌控意味的嗡鸣,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身体、乃至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