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我不想大唐停下来
雷霆卫在沙滩上扎了营。
五十门火炮从船上卸下来,一字排开,炮口对准那片密林。
刘建军站在炮阵前头,手里拿著一面红旗,看著李贤,问:“什么时候放?”
“我指挥?”李贤笑著看著他。
“你是皇帝,当然你指挥。”刘建军神情满不在乎,仿佛面前面对的就是一群土鸡瓦狗似的,“打一群土著,你总不能不行吧?”
李贤看了看天色,“那就等他们看清楚点再放。”
刘建军点了点头,並未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密林里的人影越来越多了。
有人在树丛里探头探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跑回去,又跑回来。
李贤看见了:“差不多了。”
刘建军当即举起红旗,往下一挥。
“放!”
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那声音,比雷声还大,比山崩还响。
沙滩上腾起一片白烟,炮弹呼啸著飞出去,砸进密林深处。
轰轰—轰树木倒下,泥土飞溅,鸟兽惊逃。
李贤站在炮阵后头,看著那片密林,看著那些四处奔逃的人影,看著那些被炸飞的树枝和石块。
他想起之前在长安学府,第一次看见刘建军折腾那些火炮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新奇。
现在他知道,这是力量。
是能让不信的人,变成信的力量。
炮声停了。
白烟散去。
密林里,一片狼藉。
那些人影,一个都不见了。
刘建军放下红旗,走到李贤身边。
“现在,他们应该知道怕了。”
李贤点点头。
他看著那片密林,没有说话。
天黑之前,又有人从密林里出来了。
不是之前那位孔武有力的大贵族土著,而是三个老人。
三个人穿著破旧的衣服,手里举著白旗—是一块白色的兽皮,绑在一根木棍上。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怕踩到什么东西。
走到沙滩边上,他们停下来,跪下去。
李贤站在炮阵后面,看著他们。
刘建军在旁边低声说:“为首的这老头儿好像是上一任祭祀。”
——
李贤没说话。
果然,一炮打下去什么都变了。
这些土著上一次派来的是孔武有力的祭祀,虽然是来祈求,却也在无形中彰显著他们的武力—儘管那些武力有点可笑。
但现在,他们开始打起了感情牌,將上一任老祭祀派了出来。
李贤看著看著他们,脑袋里又浮现了之前那句话—“因为弱,所以怕。因为怕,所以信。”
“刘建军。”李贤开口。
“嗯?”
“告诉他们,不用跪著,站起来说话。”
刘建军示意通译翻译过去。
那三个人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却没站起来。
其中一个最老的,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长串话,刘建军听完通译翻译完,沉默了一下。
“他说什么?”李贤问。
刘建军道:“他说,他们不敢站起来。神站著的时候,人不能站著。”
李贤愣了一下,然后失笑:“那就跪著吧,问问他们,现在想怎么样,只给他们一次回答的机会。”
刘建军又让通译翻译过去。
那个老人又说了一长串话。
刘建军听完,对李贤说:“他们想求和,愿意献上城里的所有东西,粮食、布匹、女人、孩子,只要神不再放雷,他们愿意永远做神的奴隶。”
那天晚上,沙滩上点起了火堆。
那三个老人被当做“质子”留了下来,刘建军让人熬了粥送给他们,粥是用船上带的米熬的,加了点盐,加了点肉乾碎末,热腾腾的,香喷喷的。
那些人端著碗,看著碗里的粥,不敢喝。
刘建军蹲在他们旁边,手里也端著一碗粥。
——
“喝啊。”他说,“不烫了。”
那些人互相看看,还是不敢喝。
刘建军嘆了口气,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那些人这才开始喝。
李贤站在远处,看著他们。
看著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碗凑到嘴边,看著他们眼睛里的光,看著他们喝完一碗,又抬头看著那些装粥的大锅,想再要一碗,又不敢开口。
绣娘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
李贤摇摇头。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看著。”
绣娘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著那些人。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他们跟咱们那边的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李贤点点头。
“是啊。”他说,“都一样。”
那天夜里,李贤坐在船头,看著远处那片密林,看著那些渐渐熄灭的火堆,看著那些回到林子里的人。
刘建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李贤摇摇头。
“睡不著。”
刘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著,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海,看著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李贤忽然开口。
“刘建军。”
“嗯?
“”
——
“你说,这地方,能不能变成大唐的一个州?”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贤子,你野心不小。”
李贤摇摇头。
“不是野心。”他说,“之前就有了一点想法,但是是刚才才具体下来的。”
“具体下来什么?”
李贤想了想,道:“想到那些跪著的人,他们说世世代代,为神皇守城”。”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他们真的信了,如果他们真的愿意守,那这里,是不是就是大唐的了?”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理论上是,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刘建军看著他。
“实际上,三万多人,隔著十万八千里,你说他们是你的子民,他们就是你的子民了?”
他指了指那片密林。
“他们现在怕你,信你,是因为你手里有枪,有炮,等哪天你走了,这些东西都没了,他们还会怕你吗?还会信你吗?”
李贤又问:“那————咱们对高丽的法子,能用到他们身上吗?”
李贤话音还没落下,自己就先笑了。
高丽能实行一体两制,那是因为国內城失守,大唐的铁骑能隨时踏入高丽河山,但这里是大洋彼岸的大陆,茫茫的大洋本身,就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大唐鞭长莫及。
可刘建军忽然说:“贤子,你知道什么叫间接掌控吗?”
李贤看著他。
刘建军说:“就是不打,不占,不杀,但让他们自己觉得,听你的话,比不听好。”
他顿了顿,拿下巴挑了挑那三个老者:“就像他们那样,他们信你是神,他们守你的城,不是因为你在那儿看著,是因为他们自己觉得应该那么做。”
李贤想了想。
“怎么让他们自己觉得?”
刘建军笑了。
“那得慢慢来。”他说,“先给粮食,再教技术,再送东西,再让他们的人去大唐看看,看看咱们那边是什么样子。等他们看完了,回来了,就会告诉其他人,大唐比咱们强,不是因为枪,是因为別的。”
“因为什么?”
刘建军想了想。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大唐能把事情做好。”
李贤没听懂。
刘建军解释道:“你想想,咱们那边,为什么粮食够吃?因为有好的种子,有好的农具,有好的种法。为什么能造枪造炮?因为有好的工匠,有好的学堂,有好的规矩。为什么能出海跑这么远?因为有好的船,好的机器,好的地图。”
他顿了顿。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很难。但大唐把它们一件一件做好了。所以大唐强。”
他看著李贤。
“贤子,你刚才问,能不能让这里变成大唐的一个州。我说,能,但不能靠打,不能靠占,不能靠杀。”
“要靠什么?”
刘建军笑了笑。
“靠让他们自己来学。”他说,“学大唐怎么种地,怎么造东西,怎么定规矩。等他们学会了,他们就会自己觉得大唐的办法,比他们自己的好。”
他顿了顿。
“那时候,他们就会自己来求你,求你让他们当大唐的子民。”
李贤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刘建军,看著那张在月光下有些模糊的脸。
“你早就想好了?”
刘建军摇摇头。
“”没有。”他说,“刚才听你问,才想到的。”
李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比我想得快。”
刘建军也笑了。
“那当然。”他说,“我是专门干这个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李贤忽然问:“那————他们要是把大唐的法子学去了,变得比大唐还强了呢?”
李贤没想到,这个问题让刘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贤子,你这个问题,问得挺好。”
李贤愣了一下。
“好什么?”
刘建军说:“因为这是早晚要想的事。”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他们要是把大唐的法子学去了,变得比大唐还强了,怎么办?”
李贤点点头。
刘建军看著他。
“那我问你,咱们那边,这些年学了多少东西?”
李贤没听懂。
刘建军说:“曲辕犁,是咱们发明的吗?不是,是江南的农夫一点点改出来的,水车,是咱们发明的吗?也不是,是河边的农户一代代传下来的,长安学府那边,其实也只是在原本的水车基础上改良来的。”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都不是谁一个人想出来的,是这儿学一点,那儿学一点,慢慢攒起来的。攒著攒著,就成了大唐的东西。”
李贤若有所思。
刘建军继续说:“你怕他们学了大唐的法子,变得比大唐还强。可你想过没有,大唐的法子,是从哪儿来的?”
他指了指自己。
“我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个地方,比大唐还远,比大唐还强。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李贤看著他。
刘建军笑了笑。
“因为拿出来了,大唐就强了。大唐强了,就不用怕別人学了去。”
他顿了顿。
“而且,別人学的时候,大唐还在往前跑,他们学咱们的曲辕犁,咱们已经有水车了,他们学咱们的水车,咱们已经有蒸汽机了,他们学咱们的蒸汽机,咱们已经有————”
他忽然停下来,想了想。
“反正就是,永远比他们快一步。”
李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永远比他们快一步————”他重复著这句话,“那要是哪天,咱们快不了了呢?”
刘建军愣了一下。
李贤看著他,月光下那张脸显得有些认真。
“你刚才说的那些,曲辕型、水车、蒸汽机,一件一件,越做越好,可要是哪天,咱们觉得够了,不想再往前跑了呢?”
他顿了顿。
“那时候,他们要是追上来,怎么办?”
刘建军没说话。
李贤继续说:“你之前跟我说过,担心大唐的人觉得够了,不想再往前跑了。担心他们故步自封,担心他们闭关锁国,担心他们沉迷於自己的强大。”
他看著刘建军。
“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刘建军看著他。
李贤想了想,继续说:“懂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懂你为什么折腾这么多事火车、轮船、火药、学堂。”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密林。
“也懂你为什么要让我来这儿。”
刘建军笑了。
“说来听听。”
李贤说:“因为只有亲眼看见这些,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別的人,別的地方,別的活法。”
他顿了顿。
“看见了,才会怕。怕了,才会跑。跑了,才不会停。”
刘建军点点头。
“差不多。”他说,“但还差一点。”
“差什么?”
刘建军看著他,月光下那张脸比平时认真。
“贤子,你刚才问,他们要是把大唐的法子学去了,变得比大唐还强了,怎么办?”
李贤点点头。
刘建军说:“那我告诉你——我盼著那一天。”
李贤愣住了。
“你盼著?”
刘建军点点头。
“对。我盼著有一天,这片大陆上的人,学会了种地,学会了炼铁,学会了造机器,学会了造枪造炮。我盼著他们变得强起来,强到能跟大唐掰手腕。”
李贤看著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你这是————”
刘建军笑了。
“贤子,你知道什么叫压力吗?”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说:“一个人,如果没有压力,就会懒。一个家,如果没有压力,就会散。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压力————”
他顿了顿。
“就会停。”
李贤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建军继续说:“你想想,这些年大唐为什么跑得这么快?因为有突厥在边上盯著,有吐蕃在山上看著,有高丽在那边等著。他们虽然打不过咱们,但他们在那儿,咱们就得防著,就得备著,就得跑著。”
“可现在,我的出现————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哈,但我的確將大唐带到了不属於它的高度,所以,现在这些压力没了。
“我不想大唐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