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第753章 叫勒布朗的年轻人


    1885年6月2日,清晨,巴黎从沉睡中缓缓醒来,天边的朝霞就像酣睡后还未褪去的红晕。虽然空气中还残留著昨日的庄严氛围,但星形广场已经是空荡荡了:白布被收走了,花被清扫了,沉默的人也散去了……
    但每一个巴黎人都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波旁宫的总理办公室里,一夜没睡的亨利布里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厚厚一叠电报和报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內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坐在他对面,脸色也不比他好多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钟錶的滴答声。
    门被敲响了,秘书探进半个身子:“总理先生,《国家前途报》的德马雷先生在等您。”
    亨利布里松抬起头:“让他进来。”
    德马雷是布里松创办的《国家前途报》的主编,也是布里松的老朋友。
    他进来时,手里还拿著一份报纸:“亨利,您必须看看这个。”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是代表激进派立场的《正义报》,头版头条的標题是:《人民证明了谁才是国家的主人》。
    亨利布里松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猛地站起来:“现在就连激进派的报纸都要反对我了吗?”“他们只是说了事实。”德马雷嘆了口气,“昨天两百万人走上街头,没有没有警察指挥,没有军队护送,但什么都没发生一
    没有踩踏,没有斗殴,没有骚乱……当然,那些公社分子其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但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亨利布里松没有说话,德马雷平静地说出了答案:“这意味著有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一人民不需要政府也能管好自己。”
    亨利布里松盯著他,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激进派虽然一向与公社之间存在复杂的“灰色地带”,他们的报刊甚至在公社失败后吸纳了一些公社社员进入编辑部;
    但激进派代表的毕竟是中小资產阶级、城市小市民与手工业者的利益,所以拒绝阶级斗爭与暴力革命,坚持合法路线。
    “我很清醒。”德马雷说,“昨天的葬礼,我们被人民排除在外了。別忘了,当初,您是以“人民的总理』的身份走进波旁宫的。”
    阿兰-塔尔热插了一句:“德马雷,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过分?也许吧。”德马雷不知可否,“但风暴就要起来了,我们都要做好准备。今天好几个年轻编辑,都向我提出了辞职。”
    亨利布里松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疲惫地开口。
    “他们想走就走吧。重要的是,《国家前途报》不能垮掉。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刊登抨击我的文德马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阿兰-塔尔热低声说:“布里松先生,我们得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认输。”“认输?”布里松冷笑了一声,“我还没输。”
    “可是舆论……”
    “舆论算什么?舆论能让我下?议会的四百一十五票还在,我还能控制多数。”
    阿兰-塔尔热犹豫了一下:“但是克列孟梭那边…”
    布里松摆了摆手:“乔治?他除了骂人还会什么?他骂了我十年了,我还不是当上了总理。”阿兰-塔尔热没再说话。他知道布里松说的有道理,但也知道克列孟梭不是一个可以隨便打发的人。6月3日,波旁宫的议会大厅挤满了人。不仅是议员,走廊里、旁听席上、记者席上,全都坐满了。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一一乔治克列孟梭要发言。
    克列孟梭的发言向来是议会里的大戏,他用自己犀利的质询,让一个又一个温和派的政治领袖难堪到下不了。
    现在,他要把自己的“屠刀”,对准同是激进派的亨利布里鬆了。
    下午三点,终於轮到克列孟梭了。他把烟一掐,从容地走上讲,双手撑在讲上,扫了一眼全场。“先生们,我今天要谈的不是那场宏大的葬礼,而是我们的政府。昨天,两百万人走上街头,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一
    人民可以比政府更有秩序,比官僚更有效率,比政客更有尊严!”
    亨利布里松绷著脸,没有说话。
    “而我们的总理,亨利布里松先生,他在哪里?他坐在波旁宫,等著人民出乱子,好让警察接管,但人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议会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布里松先生以激进派之名入主法兰西政府,他反教会,他反君主派,他自称“人民的朋友』,说自己比费里更愿意倾听民意。
    但当人民用穷人的灵车证明他们比他更懂得尊严时,他在哪里?他躲在警察后面发抖!”
    亨利布里松终於忍不住了,站起来喊:“乔治,你这是誹谤!”
    “誹谤?”克列孟梭笑了,“那你说说,6月1日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亨利布里松被问得哑口无言。
    克列孟梭露出不屑的神色:“你不是真正激进派!因为你刚进入波旁宫才两个月,立场就像黄油进了热锅,一瞬间就融化了。
    罗什福尔早就说过了一一你们这些人,虽然穿著激进派的衣服,但一旦坐上总理、部长的椅子,就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让议会大厅炸开了锅。有人鼓掌,有人喊“太过分了”,有人站起来互相指责。
    议长夏尔弗洛凯拚命摇铃:“安静!安静!”
    过了好几分钟,大厅才渐渐安静下来。
    克列孟梭没有再说下去。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上,慢慢走下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亨利布里松站起来,走到讲上,为自己辩护。
    “先生们,克列孟梭先生刚才说的话是污衊!我不是什么“融化的黄油』,我是共和国的总理,我已经履行了我该履行的责任!
    雨果先生的葬礼是国葬,由议会批准,由政府组织。那些自称“人民』的人,不能代表人民,他们只是没有经过批准的聚集者。”
    下有人喊:“那他们出乱子了吗?”
    亨利布里松愣了一下:“没有。但这不意味著……”
    “不意味著什么?”那个人又喊,“不意味著他们做对了?”
    亨利布里松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
    如果他承认人民的聚集是合法的,那他就承认了政府无能;如果他说人民的聚集是非法的,那他就得解释为什么没有去驱散。
    他站在讲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保留我的意见。”
    说完,狼狈地走下讲。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届內阁的倒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而这场特殊的葬礼,也让巴黎的报纸陷入了一场混战。
    《世纪报》的文章写道:“法国人民完成了歷史上最盛大的葬礼!没有国王,没有神父,但法国人依然能完成最庄严的仪式!”
    一向保守的《费加罗报》则开始意见分裂,两个评论员在政治新闻板块里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雨果的葬礼是法兰西的骄傲。它证明了法国拥有整个欧洲素质最高的人民,可以在无政府状態下却不陷入混乱。”
    另一个则说:“雨果的葬礼是法兰西的耻辱,它证明了政府已经失去了对街头的控制,亨利布里松还有什么资格坐在波旁宫?”
    《辩论报》提出警告:“我们讚美人民的热情,但不能讚美无政府主义。昨天是雨果,明天是谁?谁保证下次不会变成暴乱?
    政府必须重新掌握街头!如果布里松做不到,那就换一个!”
    《小巴黎人报》走了一条中间路线,它用整版刊登了读者来信,有工人写的,有学生写的,有教师写的,有小店主写的。
    有的说“人民万岁”,有的说“政府无能”,有的说“雨果在天上会高兴的”……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而最精彩的戏码发生在激进派报纸內部。
    首先,克列孟梭的《正义报》从6月2日口开始连续出版號外。
    第一天的標题是《人民胜利了!》,第二天变成了《谁是真正地激进派?》,第三天乾脆直接喊出了《布里松必须下!》。
    罗什福尔的《不屈者报》更加不客气,它刊登了一幅漫画:
    亨利布里松繫著代表激进派的红腰带,带领一队警察拚命追赶雨果那辆穷人的灵车,丑態毕现。漫画下面的文字是:【他追不上自己的口號。】
    而亨利布里松自己创办的《国家前途报》陷入了严重的內乱,年轻的编辑以离职威胁德马雷刊登抨击布里松的社论。
    主编德马雷经过再三思考,最终只敲定了一篇名为《庄严的葬礼,平静的巴黎》的社论,言辞则比《正义报》温和得多。
    这种折中的做法显然不能让脾气火爆的年轻编辑满意,很快,《国家前途报》的办公室就开始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与此同时,法国的君主派和教权派也没閒著。等待多年,他们终於迎来了一个攻击激进派的绝佳机会,於是罕见地联手了。
    《宇宙报》的文章写道:“看啊,先生们,这就是法国第一位激进派总理、反教权的斗士、甘必大门徒的执政能力一
    他连一位作家的葬礼都组织不了!但现在他有的是时间筹备自己內阁的葬礼了!请问这场葬礼需要临终祷告吗?”
    《十字架报》更加狠毒,它直接宣称这场葬礼是“基督教法国与激进派法国的共同葬礼,上帝降下的惩罚!”
    里昂主教在布道时说:“你们看到了吗?那些拆十字架的人,现在连自己的总理都保不住。这就是拋弃上帝的下场。”
    马赛主教则发表了公开信:“作为基督徒,我们应当为法国祈祷一一这个国家正在失去一切权威,无论是上帝的,还是人的。”
    亨利布里松成了法国歷史上,罕见的失去所有盟友,被所有政治势力一致攻击的总理。
    而他既不能向右翼求助,因为他反教权;又不能向左翼妥协,因为那等於承认人民可以自治。亨利布里松当然知道原因一一为雨果举办国葬失败只是表面,真正让所有人恐惧的是,这场失败似乎让一头怪兽甦醒了。
    而这头怪兽,本来早就该死透的。现在自己的无能把它重新激活了,下已经是最轻的代价了。英国的报纸显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泰晤士报》在6月3日发表了一篇长文社论,標题是《法国再次上演荒诞剧,“人民的总理”被人民罢免》。
    【葬礼既是对布里松內阁的羞辱,更意味著激进派理念破產了!他们声称代表人民,人民却告诉他们“我们不需要被代表。』】
    同时文章忧心忡忡地表示:
    【布朗基主义与公社分子也许將通过这场葬礼,获得新的合法性来源。因为他们证明了自己的组织能力和影响力都还在。】
    英国报纸相比法国同行更没有那么多忌讳,直接將雨果葬礼之所以没有失控的原因点了出来,都是法国报纸始终迴避的名词。
    英国人也担心如果法国的激进主义復活,会有更多革命分子通过海峡进入伦敦、曼彻斯特,届时会影响到英国的政局稳定。
    与此同时,英国外交部向驻巴黎大使馆发了一封密电,要求评估“法国政府稳定性及潜在革命风险”。布里松內阁倒后,无论是更激进的克列孟梭上,还是布朗基主义復兴,对希望维持欧洲均势的英国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而无论在法国还是英国,一句不能被宣之於口的窃窃私语,正在政客们中私下流传:
    “看那个索雷尔,又弄倒了一个內阁!”
    1885年6月20日,维尔訥夫,山麓別墅,莱昂纳尔索雷尔坐在花园里,悠閒自在地喝著从中国带回来的“大红袍”。
    巴黎与伦敦的纷纷扰扰都被挡在了別墅围墙之外,莱昂纳尔也藉此机会,好好休养自己疲惫了整整半年的身体。
    花园还坐著左拉、莫泊桑、契訶夫、於斯曼、德彪西等老朋友,还有一个陌生年轻人,莱昂纳尔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是获得《pi:第二个故事》徵文比赛法国大奖的得主,名字叫做“莫里斯勒布朗”,今年刚刚21岁。
    莫里斯勒布朗来自鲁昂,父亲是个船东,母亲则是当地富有染匠的女儿。
    他的家庭与福楼拜家族关係密切,他自己就是由居斯塔夫福楼拜的兄弟,当地著名的產科医生阿基尔福楼拜接生的。
    所以莫里斯勒布朗从少年时代开始,就时常与福楼拜、莫泊桑来往,接受他们的薰陶,拥有不错的创作能力。
    1882年,他完成中学学业后,拒绝了父亲为他规划的进入卡片厂当职员的道路,而是决心开启自己的写作事业。
    藉助这次得奖的契机,他把天赋带到了巴黎,目前正寄居在莫泊桑的家里。
    刚见到莱昂纳尔时,莫里斯勒布朗激动到有些失態,但莱昂纳尔温和的態度很快让他平静下来,融入了这里。
    现在,花园里的眾人都在传递一份稿件,每个人都盯著手上的那叠纸,目不转睛,沉浸其中。过了好一会儿,莫泊桑才抬起头来,用一种“绝望”的语气说道:“莱昂,你又写了一个了不得的故事‖”
    莱昂纳尔闻言微微一笑,没有回应他的夸奖,而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的“作业』已经交了,你们的“赌注』呢?我怎么一个也没有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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