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子抬起头,看向敖白。
他道:“水君想要见见那副画。”
这位已经开始吃上第三四轮了,盘盏碗筷都换了几遍,整个酒楼,伙计忙上忙下,忙的都是他们这一桌客人。
他们还能听到酒楼里,其他伙计都顾不上差事了,低低地议论起来。
“那一桌还在吃呢!”
“我刚才端盘子,过去一看,那郎君好似没吃饱似的,旁边堆著五六个空盘,还要我们上酒来。”“这样大胃口?”
“可不是嘛,我都怕把人吃坏了,那郎君还不觉得有什么似的,楼底下厨子都累伤了,喊著说没有这么累的。”
一个茶酒博士神神秘秘,问身边几个同伴。
“刚才我也去了,问郎君要吃多少才够,你们猜人家怎么说的?”
眾人想不到。
“怎么说?”
茶酒博士得意一笑,低声与他们说:“那客官说,他这已经是收著吃的。”
眾人都惊呼几声。
“他家得多有钱,才能养得起这个吃法?”
“那就不知道了………”
一眾伙计和跑堂凑在一起议论了几句,还有人盘算著光是那一桌客官用饭下来,东家能赚上多少钱。眾人正凑在一起说话。
东家娘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响亮有力,带著一股喜气。
“柴不够了!你们去別家换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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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面面相覷,心中佩服不已。
他们是开门做酒菜生意的,存的备料和薪柴一向很多,那郎君竟然能把后厨的柴都用完,这可真是厉害了!
还没等他们挪步,又传来东家娘子响亮的声音。
“再买一头羊回来!算了,两头!”
东家娘子美滋滋靠在柜,拿起帐本,另一只胖手飞快打起算盘,珠子在上面上下晃动,像闪电似的…两位画师从楼上往下面瞧,只看著东家娘子脾气越来越好,笑容越来越大,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吴道子收回目光。
陈閎拽住他袖子,目光在吴道子和敖白之间不断流转,却也不敢直视水君,只用余光悄悄地看。既然是蛟龙之属,渭水之君,那样大的胃口也就可以理解了。
恐怕今日这顿饭,还真是收著吃的。
“道子,”他压低声音,“你之前说,你与敖……你与水君今天要去什么地方?”
“北岳庙。”
“我也要去!”
陈閎精神一振,就立刻表態。
吴道子往正在用饭的敖白那边看,对方微微頷首,他就也鬆了口:
“那就请陈兄与我等一处去吧。”
又过了半个时辰,这顿饭才终於吃完。
东家娘子用力扭动胯部,硬生生挤开正准备招呼客人的伙计,笑脸迎客,一只手拿著算盘上下敲打,笑容满面,温声细语地说。
“一共酒水二斗,俱是最贵的三勒浆,又吃了烧羊两头,切绘三盘,樱桃毕罗一筐,酥山一座,外加上……”
没等东家娘子说完,敖白扔给对方一个钱袋。
陈閎和吴道子不露痕跡地看向钱袋,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钱,能买下这么多东西。
不说在酒楼里用饭了,就单算这么多肉和菜,在摊子上直接买材料去做都得不少钱。
陈閎脖子微抽,正好被东家娘子整个人挡住,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东家娘子一阵惊喜,顿时直嘶吸凉气,惊呼之后,连声道谢。
“嘶……郎君出手这样大气!”
“小店谢过郎君!”
“多谢郎君!”
懒得理会这些谢声和吹捧,敖白逕自走出了门,肚子依然看上去十分平坦。他注意到陈閎不自觉看过来的视线。
“一颗珍珠而已。”
陈閎不由扭回头,看著那东家娘子喜得花枝乱颤,就要和东家比量那钱袋,两个人高兴的头晕目眩,连耳尖都喜得红通通的。
知道了这位身份,他忍不住在心里猜想。
得是多名贵的珍珠?
长安恐怕又要留下一段传说吧。
敖白顶著雪,一直和吴道子、陈閎两个人走到北岳庙。
天上细雪纷纷,落在他的白衣上,染到了衣裳。
陈閎关心这位密切,也注意到这衣裳仔细看去,没有接口,也没有缝线的痕跡,料想是水泽之神直接变化而成的,心里敬佩。
但他也有一丝疑问。
不断看向敖白,陈閎在自己心里反覆琢磨。
“看我做什么?”水君问。
陈閎犹豫了下,大著胆子开口。
“陈某许多年前,见过水君一面,当时江上,与人垂钓烹煮,共度两个月,那位先生想来与水君相识。”
敖白轻轻頷首。
他当然认得先生。
“陈某记得,之前与那位先生垂钓的时候,发现此人身上一个玄妙处。”
“江水溅落,不能沾到他身上,天上降下雨水,那人衣冠也没有被打湿。现在想想真是奇人高士,只可惜……当初陈某被搪塞过去,也便没有多想。”
“这是什么缘故?”
起初,敖白还有些漫不经心,后面听著听著,神情不再散漫,正色起来。
陈閎发现身边这位蛟龙变了脸色,忐忐问。
“水君……?”
“此事倒也好懂。”
敖白开口,迎上两人的目光,他想了想:“修行到一定境地,道法圆融,自避尘秽,风雪雨水就不会沾染身上了。”
陈閎隱晦地看了一眼水君身上的雪粒。
敖白顺手拍掉。
他面色有些不善。
这人是什么意思?难道非要他坦白说出来,自己修行不如江先生吗?
好在,陈閎做官多年,还是有些知情识趣的,並没有真的问出口,免得自己未来遭遇一场长安渭水的覆舟之灾。
几人走入北岳庙,宫观门口有道士眼尖,认出吴道子。
立刻亲自迎了过去。
“是吴生来了!”
连带著许多道士都凑到几人面前,得知吴生今日是陪伴友人,一起前来观壁画的,道士们殷勤亲热,亲自把这三人送到壁画前。
墙壁上,正是长安名头正盛的佳作。
一条白色蛟龙,跃浪千丈,在狂风暴雨之中立在天地间,两岸青山遥远。
附近还有不少专门从天底下各处过来,前来观画的香客。
这些人还在称讚议论。
其中,一个尤为激动的中年人对著另外的亲友说。
“嘖嘖!北岳庙这幅画名动长安,可与景公府那幅地狱变相可以並称,一作鬼神绝妙,一作飞龙在天……”
“吴生此作,穷尽丹青之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古今独步,莫过如此。”
吴道子被称讚的多了,但是听到对方这样盛情讚美,还是有些耳热,轻咳一声。
陈閎面色古怪,忍不住想,可惜自己最好的作品,一在皇家供奉,是那幅封禪图,和另外两人同作,等閒人看不到。另一幅在江南天山,远在千里之外,自己也没怎么听到赞声。
可惜。
光听了满耳朵夸吴道子这老傢伙的,他明明也不差什么。
正思绪纷飞的时候。
陈閎出神,耳朵里捕捉到一句问话。
“俺是个粗人,也看不懂啥。这画是画的好,只是为什么没眼睛?是不是少了一笔?”
“咋不添上?”
一粗壮汉子,指著壁画问。
在他指的地方,龙珠饱满,神情怒目,有滔天翻涌之相。
只是,留白一笔。
未曾点睛。
听到这话,陈閎霍然抬起头,看那傻傻呆呆的汉子,整个人神情微妙起来。
敖白也看过去,微微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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