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子!”
“我与道子也好久不见了啊!”
陈閎来得更早一些,见到熟悉的身影挑帘,立刻起身放下茶水,与吴道子笑著招呼一声。
两人俱已两鬢斑白,相比陈閎,吴道子看著还要年轻上一点。
“陈兄。”
吴道子笑著拱手行了一礼,转过身,介绍自己带来的另一人,语气添了几分古怪,他常年同人打交道,这语气若不细听也觉察不出来。
“这位是敖郎君。”
陈閎看向那人。
身量很高,一身白衣,长得有些风雅气质,身上衣裳用银线绣著细细的雨纹,日光一照,光华万千,竞然有些波光粼粼的感觉,一看就知道是富贵出身。
陈閎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在心里回想了一下。
也没想起来。
可能是因为长安这几年,儿郎们都喜欢著白衣,穿广袖长衫,好显得自己丰神俊朗,飘飘欲仙,所以才看著眼熟。
敖白对他点了下头。
陈閎年纪也有六十余岁了,比吴道子更年长,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只是点了下头,没有拱手行礼。他笑笑。
“原来是敖郎君。”
敖白有些戏謔,他记性要比凡人好上一些,陈閎不记得他,他可是记得陈閎。
且看这人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他坐在席上,望著远处渐渐飘过来的细雪,端著一壶酒,慢慢饮了起来。
陈閎覷了覷。
他压低声音,问吴道子:“这位是……”
吴道子也看到了,没说这位的身份,只含混道:
“莫要招惹。”
陈閎在心里琢磨了一圈,和吴道子打探起来:“我看这人还有些眼熟……”
“多半只是眼熟。”
吴道子肯定地说。
这是渭水里的蛟龙,一江水君,陈閎去哪里见过?最多是走在长安街头的时候,擦肩而过的时候,偶然间瞧了两眼。
既然不相识,不如不多想。
多思最伤神。
陈閎便也没再多提,他这几年要比吴道子轻快不少,只在大王的府邸掛了个閒职,岁数渐长,日子过得轻鬆,不像吴道子还要奉詔作画。
名声小些,也有小的好处。
至少没那么多差事。
陈閎叫来茶酒博士,今日难得他们同僚相聚在一起,岁数大了,也不知道能相聚几回。
正该畅快饮酒,畅快说话。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我今日要请道子先生和敖郎君用饭!”
茶酒博士看了一眼,坐席中只有三人。
他劝道。
“小店招牌菜多,老丈和郎君三个人,恐怕吃不完。”
陈閎问他都有什么好菜,让吴道子和敖郎君自己选定去报。他是宫廷待詔出身,几道菜而已,还是请得起的。
就他们三个人,能吃多少钱?
敖白神情散朗,隨口问:“都有什么?”
茶酒博士躬身笑说:
“客官,本店有西域名酿三勒浆、葡萄酒。京师佳酿新丰酒、郎官清。菜有玉盘膾鲤、古楼子、酥山酪樱桃……”
“客官先饮酒,还是先点饌?”
敖白一听。
“酒要三勒浆。”
三勒浆是果子酒,颇合蛟胃口,有些酸酸甜甜的,酒味不重,喝著却醉人。
“其余的,你们后厨有什么东西,一样来一份。”
茶酒博士听得一愣。
“郎君要带回去吃?”
敖白想了想:“就在这吃吧。”
茶酒博士上下打量著这白衣郎君,在心里估算他的饭量,又看向两个岁数大的客人,岁数大了胃口更浅。
“郎君这些是不是……”
敖白道。
“確实有点少,你们先上菜,不够再添。”
茶酒博士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看向另外两位客官。
陈閎也看向吴道子,这是他带来的人,敖郎君怎么这样气派?每样都来一份,不说他们吃不吃得了的问题,桌案也摆不下呀。
而且这该多少钱……
陈閎饶是一向大方,都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
吴道子低头,用袖子掩住脸,遮挡掉同僚看过来的视线,侧过头看向茶酒博士,面无表情地说。“就依照他说的来吧。”
茶酒博士看这几位客人衣冠鲜亮,点菜的那位更是穿戴华贵,知道他们有钱付帐,心里安稳一些,连声应下。
酒楼能多赚钱,那是好事。
挑开帘子,连忙转头吩咐给后厨,不一会的功夫,流水一样的菜席就被酒楼里的伙计们端上来了。“三勒浆一份!”
“玉盘膾鲤一盘”
“古楼子一份一”
“酥山酪樱桃一盏”
每喊一声,陈閎的脸就白了一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钱袋,盘算自己带的钱够不够。
他又看向吴道子。
吴道子不理睬他,故意低头喝酒。
“道子!”
陈閎又叫了一声,吴道子这才转过头来,宽慰他说:“陈兄且安心……”
陈閎面色有些发黑,他低声说。
“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道子,你带了多少啊?实在不行,我让人去家里再拿钱来。”
他目光偷偷覷著那饮酒的白衣人。
吴道子才想起还有钱財这回事,拍了拍陈閎的手背。
“这你放心,那位有钱的很,咱们今天还能吃上一顿白食。”
陈閎早就看到那人的衣著了,得知不用自己付帐,压力骤然一轻,鬆了口气,低声说。
“此人竞然如此豪奢?吃顿饭而已,每次都是这么多菜?”
那得花多少钱啊?
吴道子与水君用过几顿饭,现在已经波澜不惊了,看到同僚这样惊诧,他心里想起了这两三个月的自己,也品出了一点趣味。
吴道子心中生出戏謔,笑笑说。
“岂止。”
陈閎又是一阵大惊,老脸满是惊骇。
他想再追问。
“快与我多说说……此人莫非是江南豪富出身?”
吴道子笑笑,被同僚追问了好一会,才低声透露一点实情:“人间豪富,恐怕也及不上此人身家。”多余的话,再问也不说了。
趁著菜还没有上齐,两人抿了一口酒,开始敘起旧事来。
当年吴道子、陈閎、韦无添三人奉詔,为东行封禪作画,一晃许多年过去。
故人和自己都已经两鬢斑白,年华不再,韦无添更是已经告老还乡了一一还乡也没多远,韦无添是京兆人。
外面下起了一阵阵细雪。
饮酒一杯,閒话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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