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使人退步。
猫也一样。
要如何把这种道理说给一只猫听呢?江涉有些为难。
他打量了一会儿,猫儿耳朵动了动,扭过头,见他醒了,一下子失去了之前沉稳端庄的宝相。“砰。”
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黑猫,一溜烟跑过来,竖起尾巴。
“你醒啦?”
“嗯。”
“你听说过猫鬼神没有?”
“没有。”
“猫神呢?”
猫眼睛盯著他,鬍子动了动,蓬鬆的尾巴竖起。黑色丝绸一样的毛髮,被日光一照,金灿灿的,还有点发红。
“在下见识浅薄,知道的甚少,没有听说过。”
“哦………”
“那我给你讲!”
儘管人什么都不清楚,但猫此时展露了惊人的耐心,就是要给他讲。连那些小妖怪的吹捧都不听了。嘰里咕嚕说完自己的“神通”。
这猫儿眼睛偷偷瞄著他。
还很不经意地,伸出爪子,抓来一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纸耗子,让这纸灵服侍她用饭。
“哢嚓……哢嚓……
耗子形的白纸,被猫抓进嘴里嚼著。
沾了一点口水,原本还扑簌簌的动弹的纸耗子就不挣扎了,一下子失去了灵光,变成了一张单纯的白纸。
江涉看了一会,感觉这张纸鼠有点新鲜。
他们出门在外,那些纸耗子早就被猫儿霍霍乾净,身边是没有存货带过来的。
江涉感觉有些可疑。
不会是这小妖怪昨天晚上一宿不睡,埋头苦学,临时施法变出来的吧?
似乎有些刻意。
江涉看在眼里,心情有些微妙,他问。
“纸鼠好吃吗?”
“好吃!”
猫一面呸呸地吐著白纸,一面这样声称著。单是江涉看这一会,整个纸耗子头已经被咬下去了。只剩下,满地白白的碎纸。
猫说完,又问他。
“你有没有觉得,猫神有没有些厉害?”
“厉害。”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猫神有些熟悉?”
“熟悉。”
猫已经不问话了,矜持地甩了下尾巴,把尾巴盘在自己的小脚上,低头专心舔爪子。耳朵竖起,等著人问她。
江涉已经走远了。
猫一溜烟钻过来,用脑袋拱著他的衣服,整只猫摇来晃去,在江涉身边不断穿过,不小心路过了很多次。
看到江涉重新看她。
猫继续低头舔著小爪。
江涉停顿了一会,脸上变了一副惊讶的神情,他请教道:
“那猫神听起来神通广大,而且会的道法如此熟悉,不会便是猫儿吧?”
“是的!”
“原来如此,猫神真是厉害。”
“对!”
“猫儿也厉害。”
“对!”
谁能看出一只小猫高兴的样子?整个猫的毛髮全都柔软起来了,照在光下亮灿灿的,尾巴竖得很高,脑袋仰起来。
看得江涉也微微笑了一下。
猫已经把那些妖怪的话全都在心里记牢了。仰著小脑袋问。
“我们初十去別人家吃饭吧?”
她已经准备好了。
要是人不想去,就努力说服他。尤其要提这顿饭是很便宜的,白来的,是有人请他们去吃的,不要钱的。
“好。”
江涉很轻鬆答应了。
反倒是那小猫一愣。
有些很高兴,又有些兴奋的样子,一整天围著人乱转。一会说要去剪耗子让他们见识一下,一会要再变出几个纸灵。
她生得灵巧可爱。
不出几日,整个邸舍的旅人和店家都知道。
这年轻郎君性情古怪,游歷天下,身边还带著一只小猫。
倒也真是閒人閒趣。
凉州刺史府邸,夜深。
每到晚上,刺史府都有很多讲究。他们阿郎供奉一只猫鬼神,已经成了贴身服侍的几个奴僕之间都要保守的秘密。
天上月明,刺史府的角门被婢子推开,婢子看向外面送来供品的汉子,问。
“都处理乾净了吧?”
“乾净得很,这一窝是俺家邻居新下的一窝崽子,一个个嫩得很,娘子拿回去,保准养的狸奴爱吃!”汉子递过来一个竹编的小筐,筐里放了干箬叶垫著,只见到箬叶上面,扭动著几只活生生的耗子崽,一个个生得粉粉红红,吱吱的乱叫。
婢子从钱袋里摸了一把钱给他,又数出另外一份,递过去。
“莫要到外面嚷嚷,可知晓?”
汉子捧著一摞小钱,躬著身不断行礼,脸上带著憨笑。
“小人晓得,小人晓得,娘子是疼惜爱宠的人。”
婢子点了点头。
“吱呀。”
角门轻轻关上。
婢女提著小竹篮,不敢多看那些扭动的耗子崽,不小心瞥到一眼她的心都砰砰直跳。
一路借著月色穿行在门墙间,一直走到宅邸深处的一间屋子,婢子停住脚步站在门前,轻轻说了一句。“阿郎一一奴取来贡品了。”
一个深色锦衣的背影坐在堂中,面对著一张桌案,他没有转过头,声音飘在夜下的小屋里。“拿过来吧。”
婢子提起竹筐,用帕子擦净双手,神情有些紧张,她闭著眼睛,硬著头皮提起里面的一只乳鼠,放在盘盏里。
“吱吱。”
两只。
一共七只。
供奉猫鬼神,每日都需要这个数目。且需要在子时供奉。子时也称鼠时,传言是猫鬼神法力最高的时候。
一切做完后,供奉了新鲜的贡品。
婢女低下头,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忍下刚才触碰耗子崽心里那种毛悚悚的痒意。
无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凉州刺史,还有隨身的两个奴僕。
凉州刺史是个面带小心谨慎神色的武夫模样的人,他披著锦袍,跪坐在小案前。
案头有一个小小的陶罐,陶罐被捏成了一个小小的狸奴形状,歪歪扭扭的。
案头燃起三柱清香。
子时月下,屋子里传来筷子轻叩供盘,三叩一停的细响。
夹杂著低声的诵念。
“叮叮叮一一当。”
“猫女可来,无住宫中。猫女可来,归吾家舍。”
“香鼠为食,银筷为信,速引其禄,入此堂奥。”
“叮叮叮一一当。”
“猫女可来………”
一共要念七遍。
屋子里火光一闪一跳,看著有些阴冷。
凉州刺史低声诵念完,又道。
“求猫鬼神早日成道,庇佑本官仕途平顺,直入青云……”
夜色下,那香火燃得飞快,整个狸奴形的陶罐都在颤动。
凉州刺史静静看著,已经没有一开始的畏怕了。
等一切礼仪结束,那盘中的几只贡品,已经消失不见。
凉州刺史脸色微微一动。
身后两个僕从也看到了,更是有些惊喜,眉头都舒展起来。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换来换去供奉了好几只猫鬼神,终於有一位显灵了。
成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鬆了一口气,有些欣喜。
碍於这是供奉的屋子里,面前就是让猫鬼神寄身的陶罐,他们没有在屋子里开口,招惹猫鬼神不喜。传闻这种后天养出的小神,小气的很,心胸狭窄,还是不要多嘴得好。
几炷香燃完,香炉里只剩下粉灰。
凉州刺史从锦垫上爬起来,身后两个奴僕忙上前搀扶自家阿郎。
等他们走出屋门,身后的僕从把这小小的屋子关严,重新落锁。
“吱呀。”
轻轻一声,隔绝了內外。
之前那小屋里面阴森森的一切,全都被一道木门挡住了。
枯树的树枝被月光照拂,暗色的树影投射在三人身上。
刺史走在最前面,两个奴僕跟在后面,提起了放在门口的灯,扑闪闪映照雪地。
回去的路上,其中一个奴僕脸上带著喜色,低声对刺史说。
“看来这回成了,不用再捉一只新的过来。”
“之前那几只都不够中用,不是生蛆了,就是没有道行。”
“小人看,还是用尸首好,那狸奴心里存著怨,死后就容易成灵,听阿郎使唤。”
另一人跟著点头,也道。
“已经供了四十多日,再过几天,就是猫鬼神成行得道的时候。”
“这只猫儿生前伶俐,胆子也大,小人把它脑袋割下来的时候,这傢伙扑腾腾直叫,动静那叫个悽厉悚人,身子还动弹了一会呢,用它做成猫鬼神,定然法力高强。”
“庇佑咱们阿郎,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