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

第630章 秋风再起,东海潮生


    第630章 秋风再起,东海潮生
    天启五年。
    九月下旬。
    东海的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卷著咸湿的水汽,一遍遍拍打著平户岛的海岸。
    对马海峡肆虐了近四个月的颶风,终於渐渐平息了下来,原本翻涌如沸的海面,如今只剩下规律起伏的浪涛,虽然依旧有暗涌潜藏,容不得小舢板隨意穿行,却已经足以让千石以上的大福船平稳横渡。
    平户港內,早已是帆檣如林。
    一艘艘悬掛著大明龙旗的福船、炮船、鸟船,密密麻麻地泊在港湾里,船身的黑漆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船舷两侧的炮口用防水的油布蒙著,却依旧藏不住那股慑人的锋芒。
    码头之上,往来的兵卒和民夫络绎不绝,喊著號子,將一箱箱的弹药、一袋袋的粮草、一捆捆的箭矢,从船上卸下来,又转运到城內的武库和粮仓之中。
    从釜山出发的补给船队,每隔三日便会抵达一批,原本在颶风季里日渐空虚的粮仓武库,如今又重新变得充盈起来,连带著整个平户城的气氛,都从之前的压抑紧绷,变成了如今的战意昂扬。
    平户城的天守阁內,更是气氛肃杀。
    这座原本属於平户藩藩主的居所,如今已经成了大明倭国经略副使、登莱水师总兵官沈有容的行辕。
    天守阁的议事厅內,没有多余的陈设,正中央的地面上,铺著一幅巨大的九州布防图,山川、河流、城池、港口、关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哪条小路能通奇兵,哪片滩涂能容大军登陆,都用红笔细细圈了出来。
    沈有容端坐於主位之上,一身玄色的山文甲擦得鋥亮,腰间佩著一柄雁翎刀,花白的鬚髮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
    他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
    这一生,他见过太多的风浪,打过太多的硬仗,可哪怕是当年面对数万倭寇围城,也从未像过去这半年这般,承受著如此巨大的压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议事厅內的眾人,下首两侧,依次坐著天津水师副总兵邓世忠、平户藩藩主松浦隆信,登莱水师的都司汪翥、徐勇曾,还有陆师各营的参將、游击,共计二十余人。
    这些人里,有跟著他在海上搏杀了半辈子的老部下,有从天津卫调来的水师悍將,也有归附大明的倭国藩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压抑了数月的战意,像拉满了的弓弦,只等著一声令下,便要激射而出。
    议事厅的窗户敞开著,带著海腥味的秋风灌了进来,吹动了案几上的舆图边角,也吹动了沈有容花白的鬍鬚。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瞬间让原本有些嘈杂的议事厅,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主位之上的这位老將身上。
    “诸位,风暴渐停,该是反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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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有容的声音不高,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鏗鏘,像重锤一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议事厅內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所有人的眼中,都进发出了滔天的战意,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压抑得太久了。
    从今年六月开始,对马海峡便进入了颶风季,狂风巨浪席捲了整个东海,原本畅通的海上补给线,几乎被彻底切断。
    从登莱、釜山发往九州的补给船队,十船里能有三船平安抵达,就算是万幸。
    前线的明军,粮草弹药日渐紧缺,伤兵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只能困守在几个沿海据点里,眼睁睁看著倭国幕府的大军,源源不断地涌入九州。
    这三个月里,九州的战局,只能用惨败来形容。
    去岁冬,借著岛原天草起义的东风,沈有容率领三万先锋明军,横渡东海,在增田义次率领的起义军接应之下,顺利登陆九州岛,一举拿下了岛原半岛、天草群岛和长崎港。
    隨后的几场大战,明军凭藉著先进的火器和严整的阵型,接连击败了佐贺藩、福冈藩的联军,阵斩佐贺藩藩主锅岛忠直,逼得福冈藩藩主黑田忠之开城投降。
    一时间,整个九州西部震动,各藩藩主人人自危,甚至有不少小藩暗中派人联繫明军,愿意归附大明,局势一片大好。
    按照沈有容原本的计划,本该趁著大胜之势,一路向东推进,横扫九州,直逼丰后、
    长门,彻底打开倭国的西部门户。
    可谁也没想到,颶风季,来得如此之早,如此之猛。
    颶风一来,海上航线断绝,后续的援军和补给过不来,明军孤军深入,兵力不足的短板瞬间暴露无遗。
    而倭国德川幕府,也借著这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全国的兵力动员。
    三代將军德川家光,以“清剿南蛮倭寇,平定九州叛乱”为名,调集了幕府旗本精锐五万,又强令九州、四国、本州西部各藩出兵,短短三个月內,便在九州聚集了超过十五万大军,由老中酒井忠胜统领,朝著明军的据点,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更致命的是,原本已经投降大明的福冈藩藩主黑田忠之,竟然在此时临阵反水。
    这个野心勃勃的藩主,当初投降大明,本就是迫於明军的兵锋,並非真心归附。
    眼看著颶风季来临,明军补给断绝,幕府大军压境,黑田忠之便暗中与酒井忠胜勾结,以设宴为名,诱杀了驻守福冈城的三百明军士卒,隨即举兵反叛,朝著明军驻守的友田、早岐两个关键据点,发起了突袭。
    友田、早岐是连接长崎与佐世保的咽喉要道,一旦丟失,长崎便成了孤城,岛原半岛也彻底暴露在了幕府军的兵锋之下。
    驻守两个据点的明军,猝不及防之下,虽然拼死抵抗,可黑田忠之的兵力是他们的数十倍,又有幕府大军从侧翼接应,最终寡不敌眾,两个据点相继失守,驻守的一千两百名明军士卒,全数战死,无一人投降。
    友田、早岐一丟,整个战局瞬间急转直下。
    酒井忠胜率领的十五万幕府大军,兵分三路,一路围攻长崎,一路进攻岛原半岛,还有一路朝著佐世保进发。
    沈有容深知,此时明军兵力不足,补给短缺,若是分兵把守各处据点,只会被幕府军各个击破。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让各处的明军收缩兵力,放弃了岛原半岛、佐世保等陆上据点,將所有兵力,以及倭国百姓,全部迁徙到平户岛、长崎、天草群岛、五岛列岛、
    壹岐岛这些沿海岛屿之上,凭藉著水师的优势,固守待援。
    这一守,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幕府军虽然占据了九州西部的大片土地,却始终无法突破明军的海上防线,更无法攻下平户岛、长崎这些核心据点。
    沈有容带著登莱水师,一次次趁著风浪稍缓的间隙,率领水师袭扰幕府军的沿海粮道,用舰炮轰击沿岸的幕府军营,给敌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可即便如此,丟失大片土地,损兵折將,被敌军困在几个海岛上动弹不得,对这些身经百战的明军將士而言,依旧是奇耻大辱。
    尤其是黑田忠之的背叛,更是像一根刺,扎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那个反覆无常的倭奴,靠著投降大明保住了福冈藩,转头就反咬一口,害死了上千名明军弟兄,如今更是成了幕府军的急先锋,带著自己的藩兵,一次次猛攻长崎港,气焰囂张到了极点。
    三个月的憋屈,三个月的隱忍,三个月的咬牙坚守,如今终於等到了风暴平息,补给源源不断地送来,援军也即將抵达。
    这股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就像沉寂了许久的火山,在沈有容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爆发了出来。
    “总兵大人说得对!该反击了!”
    坐在左侧首位的邓世忠,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此刻他双目圆睁,眼中满是血丝,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一头即將噬人的猛虎。
    “对这些倭奴,老子早就忍够了!”
    邓世忠的声音洪亮,震得议事厅的窗户嗡嗡作响。
    “之前三个月,颶风不停,补给跟不上,咱们只能步步收缩,眼睁睁看著黑田忠之那个狗贼背叛,看著弟兄们战死在友田、早岐,看著岛原半岛和佐世保落到倭奴手里!
    这三个月,老子夜里一闭眼,就是那些战死弟兄的脸!”
    “如今风暴停了,补给来了,釜山的援军也快到了,咱们手里的傢伙也都磨利了,再不打回去,怎么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弟兄?
    怎么对得起朝廷的重託?
    怎么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邓世忠的手紧紧攥著腰间的佩刀。
    “尤其是黑田忠之那个反覆无常的狗贼,老子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这一次反击,老子请命做先锋,定要拿下福冈城,把黑田忠之那个狗贼抓回来,千刀万剐,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邓世忠话音落下,坐在他下首的水师都司汪翥,也跟著起身,对著沈有容拱手抱拳,声如洪钟:“总兵大人,末將也请战!
    这三个月,咱们水师只能靠著小股船队袭扰倭奴,根本没法放开手脚打!
    如今海路通了,咱们登莱水师大小战船三百余艘,炮口都快生锈了!
    末將愿率领水师前锋,先拿下博多湾,封死九州北部的海路,断了幕府军的退路,让他们插翅难飞!”
    “末將也请战!”
    另一位水师都司徐勇曾,也跟著起身,他身材瘦削,目光锐利,是水师里最擅长夜战和奇袭的將领。
    “末將愿率领一支轻舟船队,沿著九州海岸袭扰,烧了倭奴的港口,毁了他们的船只,让他们只能困在陆地上,动弹不得!
    同时接应天草群岛的增田义次,让他从南侧袭扰幕府军的后路,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
    “末將请战!”
    “末將也请战!”
    陆师各营的参將、游击,也纷纷起身,单膝跪地,对著沈有容抱拳请战。
    这些將领,大多是从辽东、登莱的边军里选出来的精锐,跟著沈有容打了半辈子的仗,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沙场老兵。
    这三个月的憋屈防守,早就把他们的火气磨到了极点,如今终於等到了反击的机会,一个个都红了眼,恨不得立刻就提兵上阵,和倭奴拼个你死我活。
    议事厅內,请战之声此起彼伏,震得屋顶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沈有容看著眼前这些战意昂扬的部下,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三个月的坚守,虽然艰难,却没有磨掉这些大明將士的锐气,反而让他们的战意,沉淀得更加浓烈,更加锋锐。
    就在眾人请战之声渐渐平息的时候,一直坐在右侧首位,沉默不语的松浦隆信,忽然起身,对著沈有容深深一躬。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身著一身倭国的武士礼服,腰间佩著两柄武士刀,面容俊朗,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隱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明军將领,最终又落回到沈有容身上,语气郑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沈经略,此番出兵九州,我平户藩愿出动一万精锐,为大军做先锋!”
    此话一出,议事厅內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少明军將领的目光,都落在了松浦隆信的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忌惮,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不信任。
    松浦隆信对这些目光,早已习以为常,他的手紧紧攥著,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心里翻涌著的,是血海深仇,是隱忍了数年的不甘,还有急於证明自己的迫切。
    平户松浦氏,世代经营平户港,是九州西部有名的海上强藩。
    可德川幕府建立之后,推行锁国令,打压各地藩主,尤其是靠著海外贸易起家的平户藩,更是成了幕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去年前,幕府以“擅退壹岐,暗通大明”为名,逼迫他的父亲,前任藩主松浦镇信切腹自尽,又削夺了平户藩的大半领地,只留下平户岛一隅之地。
    从父亲切腹的那一天起,松浦隆信的心里,就埋下了对德川幕府的仇恨种子。
    他隱忍数月,暗中积蓄力量,等著报仇的机会。
    终於,他等到了大明水师登陆九州,於是毫不犹豫地率领平户藩归附大明,成了九州第一个归附大明的藩主。
    归附大明之后的日子,是松浦隆信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日子。
    跟著明军,他接连击败了佐贺藩和福冈藩的联军,报了父亲被逼死的仇,还顺势扩充了兵力,从原本只有三千兵卒,扩充到了精锐武士三千,足轻万人,实力翻了数倍。
    他原本想著,趁著明军大胜之势,一举攻下佐贺城,彻底灭掉佐贺藩,为父亲报仇,也让平户藩重新崛起。
    可颶风季的到来,明军的战略收缩,打碎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幕府大军压境,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领地,又重新被幕府夺走,只能带著族人跟隨著明军,退守到平户岛上,动弹不得。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黑田忠之的背叛。
    黑田忠之投降大明之后又临阵反水,害死了上千明军士卒,让明军对所有归附的倭国藩主,都生出了猜忌之心。
    从那以后,平户藩在明军阵营里的位置,就变得尷尬起来。
    虽然沈有容依旧对他信任有加,粮草、军械,依旧按时拨付,没有半分剋扣,可明军里的其他將领,看他的眼神,总是带著几分防备,几分不信任,仿佛他也会像黑田忠之一样,隨时都可能反水。
    松浦隆信心里清楚,空口白牙的忠诚,毫无意义。
    在这乱世之中,在明军的阵营里,他想要站稳脚跟,想要保住平户藩,想要报了父亲的血海深仇,就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战功,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的忠诚,和黑田忠之那个反覆无常的小人,绝不是一路人。
    这一次反击,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沈经略。”
    松浦隆信再次深深一躬,抬起头时,眼底已经带上了血丝,。
    “我平户藩与德川幕府,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这三个月,幕府大军占据了九州西部,屠戮我平户藩留在陆上的族人,烧毁了我松浦氏的祖地,此仇此恨,我松浦隆信没齿难忘!”
    “此番大军反击,我平户藩一万士卒,愿为大军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城拔寨,死战不退!
    若是攻不下敌军阵地,我松浦隆信提头来见!
    只求沈经略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为死去的族人报仇,为大明效死力!”
    他说著,猛地跪倒在地,对著沈有容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后的两个平户藩家老,也跟著跪倒在地,俯身行礼,態度无比郑重。
    议事厅內,再次安静了下来。
    邓世忠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他打了一辈子倭寇,对倭人天生就带著不信任,更何况有黑田忠之的前车之鑑在前。
    让松浦隆信带著一万倭兵做先锋,万一他也临阵反水,和幕府军里应外合,那大军的前锋,岂不是瞬间就会崩溃?
    到时候,整个战局都会受到影响。
    不止是邓世忠,其他的明军將领,也大多面露迟疑,互相交换著眼神,显然都不赞同让松浦隆信做先锋。
    就在邓世忠忍不住要开口反对的时候,沈有容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看著跪倒在地的松浦隆信,缓缓点了点头。
    “好!先锋之职,便交给你了!”
    此话一出,议事厅內一片譁然。
    邓世忠急得上前一步,对著沈有容拱手道:“总镇!不可啊!
    松浦藩主虽然心向大明,可他麾下毕竟都是倭兵,又有黑田忠之的例子在前,让他做先锋,万一出了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还请总镇三思!”
    “末將也觉得不妥!”
    汪翥也跟著开口。
    “先锋乃是大军的矛头,必须由咱们自己的弟兄来带,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松浦藩主想要立功,有的是机会,可先锋之职,干係重大,不能轻易託付!”
    其他的明军將领,也纷纷开口附和,都反对让松浦隆信担任先锋。
    跪在地上的松浦隆信,身体微微绷紧,额头依旧贴在地板上,没有起身,只是手指紧紧攥著,心里既忐忑,又带著一丝绝望。
    这些明军將领,终究还是不信任他这个倭人。
    可就在这时,沈有容抬起手,一个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原本吵吵嚷嚷的议事厅,瞬间再次安静了下来。
    邓世忠等人,虽然心里依旧不赞同,却也只能闭上嘴,看著主位上的沈有容,等著他的解释。
    沈有容缓缓站起身,走到松浦隆信面前,伸手將他扶了起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松浦藩主,你父亲被幕府逼迫切腹,平户藩的祖地被幕府屠戮,你与德川家的仇,不共戴天。
    黑田忠之是为了利益反覆无常,而你,是为了报仇雪恨,这一点,本帅信你。”
    “这先锋之职,交给你,本帅放心。”
    沈有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记住,你的身后,是大明的大军,是大明的水师。
    只管带著你的人往前冲,本將给你压阵,你的左翼、右翼,都会有咱们的弟兄接应,绝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松浦隆信浑身一震,抬起头,看著沈有容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猜忌,只有全然的信任。
    一股热流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红,他猛地再次躬身,声音带著哽咽。
    “谢沈经略信任!末將————末將定不辱使命!不破倭阵,誓不还营!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好。”
    沈有容点了点头,扶著他的手臂,让他站到了一旁。
    隨后,他转过身,看向依旧面露不解的邓世忠等人,语气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松浦藩主会像黑田忠之一样临阵反水。
    可你们要想清楚,松浦隆信和黑田忠之,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黑田忠之投降,是迫於兵锋,心里想的从来都是保住自己的藩地和权势,一旦局势有变,自然会反水。
    可松浦隆信不一样,他的父亲,死在德川家手里,他的祖地,被幕府占了,他和德川家,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就算他想反水,德川家会容得下他吗?
    他麾下的平户藩武士,会跟著他反水吗?
    绝无可能。”
    沈有容的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更何况,我让松浦藩主做先锋,不止是因为他的忠诚,更是因为,咱们要经略倭国,光靠咱们大明的將士,是不够的。
    九州之地,大小藩国数十个,百姓数百万,咱们要想彻底占据这里,就要以倭制倭,就要让九州的藩主和百姓知道,跟著咱们大明,有活路,有前程,能报了他们被幕府欺压的仇。”
    “松浦隆信是第一个归附咱们的藩主,咱们重用他,信任他,让他做先锋,立战功,就是做给九州所有的藩主看的。
    让他们知道,只要真心归附大明,就能得到重用,就能报仇雪恨,就能保住自己的族人领地。
    如此一来,幕府的统治,便会不攻自破,九州的藩主,便会望风归附,咱们也能少死很多弟兄。”
    “以倭制倭,分化瓦解,这才是经略倭国的长久之计。”
    沈有容的语气,带著数十年沙场和官场沉淀下来的智慧。
    “你们只看到了先锋一职的风险,却没看到,这一个先锋之位,能给咱们带来的,是整个九州的人心。”
    一番话说完,邓世忠等人恍然大悟,脸上的不解和反对,瞬间变成了恍然和敬佩。
    他们都是沙场悍將,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种攻心为上的战略考量,却远不如沈有容想得深远。
    此刻听沈有容一解释,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一个个都低下头,对著沈有容拱手道:“总镇深谋远虑,末將等佩服!是末將等目光短浅了!”
    松浦隆信站在一旁,更是浑身震动,眼眶彻底红了。
    他原本以为,沈有容让他做先锋,只是看中了他摩下的兵力,只是想让平户藩的士卒去打头阵,减少明军的伤亡。
    可他没想到,沈有容竟然想得如此深远,不仅全然信任他,还为他,为归附大明的倭国藩主,铺好了前路。
    沈有容看著眾人都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微微点了点头,重新走回主位坐下,目光再次落在了厅中央的九州布防图上,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诸位,此番出兵,咱们的目標,不是夺回岛原半岛,也不是拿下福冈城,而是要在今年之內,彻底占据整个九州!”
    沈有容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布防图上的九州岛。
    议事厅內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著他,等著他接下来的部署。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並不容易。”
    沈有容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最新情报,如今倭国幕府在九州聚集的兵力,已经达到了十五万之多。
    其中,德川家光的旗本精锐有五万,驻扎在小仓城,由老中酒井忠胜亲自统领;九州各藩的联军,加起来有十万,分別驻守在博多、佐贺、福冈、熊本各处要地。”
    “更重要的是,德川幕府的三代將军德川家光,如今已经从江户抵达了京都,不日便会亲自率领三万旗本精锐,西下九州,坐镇指挥。
    德川家光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把咱们彻底赶出倭国,若是我等战爭失利,其恐怕也有、渡过对马海峡,攻打朝鲜的意图在。”
    说到这里,沈有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看著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战意更浓,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
    沈有容话锋一转。
    “但是,诸位也无须害怕。
    这一战,咱们並非孤军奋战,更不是以弱击强。”
    “首先,是后勤补给。”
    沈有容伸出第一根手指。
    “如今风暴平息,对马海峡的航线已经畅通无阻,葡萄牙人的舰队,已经答应了陛下的条件,负责咱们的后勤运输。
    从釜山到平户,从登莱到长崎,补给船队日夜不停,咱们的粮草、弹药、军械,只会越来越充足,再也不会出现颶风季里补给断绝的情况。
    而倭国那边,经过这三个月的大战,九州各府的粮草,早已被幕府徵调一空,百姓民不聊生,各藩藩主早已怨声载道,他们的后勤,撑不了多久了。”
    “其次,是各路援军。”
    沈有容伸出第二根手指。
    “倭国经略使毛文龙毛大人,已经在琉球集结了三万精锐水师,届时会在九州南部发动进攻,攻打萨摩藩,牵制住九州南部的四万藩兵,让他们无法北上支援酒井忠胜。”
    “天草群岛的增田义次,经过这三个月的休整,已经重新聚集了两万余部眾,都是九州各地不堪幕府压迫的百姓和浪人。
    虽然不是精锐,但是熟悉九州地形,擅长山地作战,届时会从岛原半岛南部登陆,袭扰幕府军的侧翼和粮道,吸引至少三万幕府联军的兵力。”
    “朝鲜总督贺世贤贺总督,已经在釜山集结了五万大军,其中两万人,都是和建奴打过仗的老兵,悍不畏死,装备精良。
    十日之內,只要海面风浪平稳,贺大人便会率领大军横渡对马海峡,与咱们在壹岐岛匯合。
    届时,咱们合兵一处,总兵力能达到十二万之眾,和幕府军的兵力,相差无几。”
    “最重要的是,咱们的武器装备,是倭奴拍马也赶不上的。”
    “咱们的士卒,人手一支燧发枪,还有大量的红夷大炮、佛郎机炮,不管是野战还是攻城,都能形成绝对的火力压制。
    咱们的水师,有大小战船四百余艘,船坚炮利,彻底掌控著九州沿海的制海权,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
    而幕府军,只有少量的铁炮,火炮更是少得可怜,水师更是不堪一击,在咱们的水师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天时、地利、人和,咱们占了大半!这一战,咱们必胜!”
    沈有容的话音落下,议事厅內的所有人,都猛地挺直了腰杆,举起手中的佩刀,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此战必胜!大明万胜!”
    待眾人的呼喊声渐渐平息,沈有容抬手压了压,议事厅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他拿起案几上的令箭,目光锐利如鹰,开始下达正式的作战部署。
    “邓世忠听令!”
    “末將在!”邓世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本將命你,率领天津水师主力,共计战船一百二十艘,十日后出发,先行拿下博多湾,摧毁幕府军在博多的港口和水师,封死九州北部的海路,切断幕府军从本州岛增援九州的通道!
    同时,用舰炮轰击沿岸的幕府军阵地,为大军登陆扫清障碍!”
    “末將领命!”
    邓世忠双手接过令箭,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总兵大人放心,末將定要把博多湾炸个底朝天,让倭奴的船,一艘也別想进出九州!若是完不成任务,末將提头来见!”
    “汪翥听令!”
    “末將在!”
    汪翥上前一步,跪地接令。
    “本將命你,率领水师左翼船队,共计战船八十艘,负责接应天草群岛的增田义次部,掩护其在岛原半岛南部登陆。
    同时,沿著九州西海岸巡逻,袭扰幕府军的粮道,拦截幕府军的运输船,绝不能让一粒粮食,一桶火药,送到酒井忠胜的手里!”
    “末將领命!定不辱使命!”
    汪翥接过令箭,躬身退到一旁。
    “徐勇曾听令!”
    “末將在!”
    徐勇曾上前一步,目光锐利。
    “本將命你,率领水师右翼船队,共计轻舟五十艘,南下萨摩藩海域,接应毛文龙大人的大军,同时袭扰萨摩藩的沿海据点,牵制萨摩藩的兵力,让他们无法北上增援!
    记住,只打袭扰,不打硬仗,把萨摩藩的藩兵,牢牢拴在九州南部!”
    “末將领命!”
    徐勇曾接过令箭,嘴角露出一抹狠厉的笑意。
    他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打了就跑的袭扰战术,这一次,定要让萨摩藩的倭奴,尝尝大明水师的厉害。
    “李忠、赵平、王显听令!”
    “末將在!”
    三名陆师参將,同时上前一步,跪地接令。
    “本將命你们三人,率领陆师主力三营,共计一万五千精锐,於十日后出发,在长崎登陆,沿著陆路向北推进,先拿下友田、早岐两个据点,再一鼓作气,收復佐世保和岛原半岛,打开通往福冈、佐贺的门户!”
    “末將领命!”三人齐声应道,双手接过令箭。
    沈有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松浦隆信的身上,语气郑重:“松浦隆信听令!”
    松浦隆信浑身一震,立刻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等待著將令。
    “本將命你,率领平户藩一万精锐,为大军先锋,五日后率先出发,为大军开路。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死攻城池,而是撕开幕府军的防线,侦查敌军的部署,为大军主力扫清障碍。
    遇到小股敌军,就地歼灭,遇到大股敌军,立刻回报,不可孤军冒进。
    本將给你配属二十门佛郎机炮,五百名火銃手,协助你作战。”
    “末將领命!”
    松浦隆信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双手颤抖著接过令箭,紧紧攥在手里。
    “谢沈经略信任!末將定当拼死向前,为大军打开通路,绝不让大人失望!”
    所有的將令,一一发放完毕。
    议事厅內的每一个將领,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
    沈有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掷地有声说道:“诸位,数日后,便是大军出战之日。这十日里,各营各部,务必检查好军械粮草,操练好人马,做好所有的战前准备。”
    “这一战,不止是为了收復失地,不止是为了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更是为了大明的海疆安定,为了陛下开疆拓土的宏愿,为了让倭奴永远不敢再覬覦我大明的疆土!”
    “我沈有容,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一辈子的倭寇,平倭这一战,便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仗。
    我要带著你们,把大明的龙旗,插遍倭国的每一座城池,让倭国世世代代,都不敢再抬头看我大明一眼!”
    “诸位,可愿与我一起,建这不世之功?”
    “末將等愿追隨总兵大人,万死不辞!”
    所有的將领,同时单膝跪地,高举佩刀,齐声高呼。
    军议散去,將领们纷纷领命而去,各自返回营地,开始紧锣密鼓地备战。
    松浦隆信带著家老,快步赶回了平户藩的营地。
    刚一进营门,他便召集了麾下所有的武士和足轻大將,站在点將台上,高高举起了沈有容给他的先锋令箭,对著台下上万名平户藩士卒,高声喊出了自己即將担任大军先锋的消息。
    台下的平户藩士卒,先是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他们和松浦隆信一样,憋著三个月的怨气,怀著对幕府的血海深仇,早就盼著这一天了。
    如今能担任大军先锋,不仅是藩主的荣耀,更是整个平户藩的荣耀。
    松浦隆信看著台下士气高昂的族人,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北方的九州陆地,声嘶力竭地高呼:“报仇雪恨!就在五日后!隨我杀回九州!”
    “报仇雪恨!杀!杀!杀!”
    上万名平户藩士卒,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齐声高呼,杀气直衝云霄。
    天守阁內,所有的將领都走了,只剩下沈有容一个人,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九州布防图前。
    他手里拿著一支炭笔,时不时在图上圈画几笔,核对每一处的部署,每一条进军的路线。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了西边的海面,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落日的余暉,透过窗户,洒在沈有容苍老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望向窗外的东海。
    海面上,帆檣林立,旌旗猎猎,无数的战船,正静静地泊在港湾里,等著出征的號角。
    他的手,轻轻抚过腰间的佩刀,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
    十日之后,大军出征。
    这一战,他要让整个倭国,都记住大明的天威。
    这一战,他要为大明,打下一个固若金汤的东海屏障。
    这一战,他要为自己的戎马一生,画上一个最圆满的句號。
    秋风再起,东海潮生。
    一场决定九州归属,决定倭国未来的大战,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