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心怀鬼胎,踏海运粮
当天夜里,安杰丽卡在总督府的书房中再次会见了沈主簿。
这一次没有其他人,只有佩雷拉在一旁担任翻译和记录。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最显眼的是墙上那幅耶穌会士绘製的远东地图,以及书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帐册和公文。
沈主簿换了便服,看起来比昨日隨和了些许。
他坐在客位上,手捧茶杯,耐心等待安杰丽卡开口。
安杰丽卡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沈大人,今日请来,是告知贵方,我代表澳门葡萄牙人,接受贵方提出的条件。”
沈主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面上仍保持平静,拱手道:“总督深明大义,在下敬佩。”
“不过...”
安杰丽卡话锋一转,说道:“细节还需要商议清楚。
我方需要知道:
运什么?运多少?运往何处?何时启程?路线如何?安全如何保障?”
沈主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厚的文书,展开在案上。
“总督请看,这是蔡公亲笔擬定的细则。
安杰丽卡凑近细看。
烛光下,那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物资种类:稻米、食盐、药材、箭矢、火药、火绳、铅弹。
数量:首批稻米五千石,食盐五百石,药材若干,箭矢十万支,火药五千斤,其余物资按清单配齐。
起运地点:澳门码头。
目的地:琉球。
时间:十日之內必须启程。
路线:经台湾海峡北上一路,会有明军战船沿途护送。
报酬:除先前承诺外,每成功运抵一批,另付银五千两。
安杰丽卡逐字逐句看完,抬起头:“十日之內?时间太紧了。”
沈主薄面露难色:“在下也知道时间紧迫,但前线军情如火,实在等不得,再拖延下去,怕是前线的明军將士,要断粮了。
19
断粮?
安杰丽卡心头一紧。
“我尽力。路线方面,为何不直接从福建渡海北上?反而要绕道澳门?
”
沈主薄解释道:“福建沿海颱风肆虐,小船出不了港。
澳门这边水深港阔,贵方的大船又能抗风浪,是眼下最合適的选择。
况且————”
“福建水师的主力已调往朝鲜,剩余船只不足,无力承担大规模运输。”
安杰丽卡明白了。
这是大明实在没有办法,才把希望寄托在澳门身上。
“沈大人,我还有一事相问。”
“请讲。”
“贵方承诺的“瓜分倭国利益”,具体是何意?”
沈主簿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道:“此事本不该由本官明说,但总督既然问了,下官便如实相告。
朝廷的意思是,战后日本向大明称臣纳贡,开放港口,允许各国商船前来贸易。
届时,澳门葡人享有优先权。”
优先权。
安杰丽卡眼中光芒一闪。
这意味著,战后对日贸易的门户,將由葡萄牙人第一个跨入。
那些现在与日本打得火热的荷兰人、英国人,统统要靠边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问道:“那“修改居留章程”呢?”
沈主簿微微一笑:“这个更简单。待此役之后,澳门葡人若循规守法,蔡大人可向两广总督奏请,將居留章程中部分限制条款予以放宽。
比如修建房屋的范围、出入澳门的限制、与內地商人交易的限制,等等。”
安杰丽卡点了点头。
这才是她最看重的。
贸易利润再多,总有起落。
但立足之地的稳固,才是世世代代的根本。
“最后一个问题。”
她直视沈主薄的眼睛,继续问道:“贵方如何確保这些承诺都能兑现?”
沈主簿对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总督信不过本官,信不过蔡公,总该信得过我大明的国格。”
“况且,贵方只要参与了这次行动,就是与我大明站在了一条船上。
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大明都不会坐视不管。”
安杰丽卡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是一荣俱荣的关係。
她缓缓站起身,向沈主薄伸出手:“那就一言为定。”
沈主簿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也站起身,握住她的手,笑道:“一言为定。”
佩雷拉在一旁飞快地记录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安杰丽卡回到书案前,重新展开那份细则,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汁。
“佩雷拉,我们的船队现在有多少艘可以立即出海的船?”
佩雷拉放下笔,想了想:“大型克拉克帆船有三艘,中型卡拉维尔帆船有五艘,还有几艘小型的————”
“大型的都给我准备好,中型选三艘性能最好的。”
安杰丽卡飞快地写著。
“人员方面,从常备武装中抽调一批火枪手隨船护卫,再从港口招募经验丰富的水手。”
佩雷拉麵露难色:“总督大人,大型克拉克帆船是我们往返果阿的主力,万一有损失————”
“我知道。”
安杰丽卡头也不抬。
“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明国很有诚意,恐怕是公主殿下竭力爭取来的,我们不能放弃如此大好机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鹅毛笔,將那张纸递给佩雷拉:“连夜传令下去,船队明日开始集结,物资后日开始装船。五日內必须启程。”
佩雷拉接过纸张,看著上面龙飞凤舞的笔跡,嘆了口气:“是。”
沈主簿见状,起身告辞:“总督深明大义。本官明日便回香山,向蔡公稟报此事。
五日之后,本官亲自到码头,为贵方船队送行。”
安杰丽卡点点头,示意佩雷拉送客。
书房门合上后,她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台湾海峡那条细长的水道。
这一次,澳门真正站上了歷史的舞台。
接下来的五天,澳门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
码头上,三艘巨大的克拉克帆船並排停靠,船身比旁边的渔船大了不止一倍。
这种葡式大帆船载重可达六百吨,配备三层甲板,船舷两侧排列著数十门青铜火炮,是名副其实的海上堡垒。
工人们扛著麻袋,踩著颤巍巍的跳板,將一袋袋稻米、一捆捆箭矢、一箱箱药材运上船舱。
监工的葡萄牙军官手持皮鞭,在码头上走来走去,不时呵斥几句偷懒的苦力。
船坞里,木匠们连夜修补船体,更换老旧缆绳。
铁匠铺里叮叮噹噹响个不停,为船队赶製备用锚链和火炮弹药。
安杰丽卡每天天不亮就来到码头,直到深夜才回总督府。
她亲自检查每一艘船的物资装载情况,亲自过问每一名水手的来歷和背景,亲自与船长们商议航线细节。
佩雷拉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日渐消瘦的面容,忍不住劝道:“总督大人,您该休息一下了。”
安杰丽卡摇摇头,自光仍盯著不远处正在吊装的一门火炮。
“佩雷拉,你知不知道,这次行动最关键的是什么?”
佩雷拉想了想:“船要快,人要稳,物资要齐全。”
“不全对。”
安杰丽卡转过头,看著他。
“最关键的是,不能出事。”
“议事会里那些人,有多少双眼睛盯著这次行动?
如果出了差错,哪怕只是一个小差错,罗德里戈那些人就会跳出来,说我决策失误说大明不可信,说澳门不该趟这趟浑水。
到那时,別说修改居留章程,我这个总督还能不能当下去,都是问题。
佩雷拉默然。
他当然知道安杰丽卡说的是实情。
这一年来,总督推行的改革得罪了太多人。
那些失去利益的商人、那些被削权的议员、那些看不惯女人掌权的老派贵族,都在暗处盯著,只等她露出破绽。
“所以...”
安杰丽卡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囂鼎沸。
她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座石楼的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著她和她的船队。
那是罗德里戈。
他身边站著阿尔维斯,两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姐夫,咱们真的不参与?”
阿尔维斯小声问。
罗德里戈冷哼一声。
“参与什么?去给大明当狗?”
阿尔维斯犹豫了一下。
“可是————万一他们真的成了呢?战后对日贸易的优先权,那可是————”
“你以为日本人会乖乖认输?”
罗德里戈打断他。
“就算明军打贏了,日本那些大名也不会善罢甘休。
战乱至少还要持续几年。
到时候,谁优先谁倒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阴沉。
“而且,你以为大明真会兑现承诺?
跟这些东方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你还不明白?
他们嘴上说得好听,翻脸比翻书还快。”
阿尔维斯不敢再说什么,只是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码头上的船队。
罗德里戈沉默良久,忽然道:“江户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阿尔维斯一怔:“江户?您是说————”
“英国人。”
罗德里戈缓缓道:“他们不是一直想跟我们合作吗?派人去一趟,就说我想见见他们的商馆代表。”
阿尔维斯面露惊色:“姐夫,您这是————”
罗德里戈转过头,目光冰冷:“我只是想给澳门留一条后路。怎么,你有意见?”
阿尔维斯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离去。
罗德里戈重新望向窗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安杰丽卡,你以为你贏了?
等著瞧吧。
第五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澳门码头已站满了人。
三艘克拉克帆船和两艘卡拉维尔帆船並排停靠在码头上,船帆已经升起,在晨风中微微鼓盪。
船舷两侧的火炮被推到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
甲板上,水手们各就各位,等待著启航的命令。
码头上,数百名葡萄牙人和华人聚集在一起,有的来送行,有的来看热闹,还有的.
比如议事会的几名议员,是来“见证这一歷史时刻”的。
沈主簿如约而至。
他依旧穿著那身青色官袍,身后跟著几名隨从,抬著几口箱子。
安杰丽卡迎上前去。沈主薄拱手一礼:“总督,本官官特来送行。这几口箱子里,是蔡大人额外犒赏的银两和酒肉,给贵方的將士们壮行。”
安杰丽卡点点头,示意佩雷拉收下:“沈大人客气了。
请转告蔡大人,澳门绝不辱命。”
沈主薄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面旗帜,双手呈上。
“这是海道副使衙门特製的旗帜,绣有王师”二字。
贵方船队悬掛此旗,沿途遇我大明水师,可免盘查,並可请求协助。”
安杰丽卡接过旗帜,展开一看。
明黄色的绸缎上,用金线绣著斗大的两个字:“王师”。
旗帜边缘缀著流苏,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將旗帜递给身边的船长:“掛到主桅杆上。”
船长接过,匆匆而去。
片刻后,那面旗帜在主桅顶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安杰丽卡转过身,面向码头上的眾人,提高声音:“诸位!今日,澳门船队奉命北上,为大明王师运送粮草。
此去风高浪急,但我们的水手都是在大海上闯荡了几十年的好汉,这点风浪算不得什么!”
码头上响起一阵欢呼。
“等我们回来!”
安杰丽卡的声音更加响亮。
“澳门將迎来更繁荣的未来!大明已承诺,战后对日贸易,澳门享有优先权!居留章程中的限制,也將放宽!”
欢呼声更加热烈。
许多葡人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他们或许不懂政治,但听得懂“贸易优先权”和“放宽限制”意味著什么。
人群边缘,罗德里戈冷眼看著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安杰丽卡没有注意到他。
她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然后转身面对船队,高声下令:“起锚!升帆!出发!”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號角声响起,船锚被缓缓拉起,巨大的船帆在风中鼓满,五艘大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茫茫大海。
码头上的人群挥著手,喊著祝福的话语。安杰丽卡站在码头最前端,目送船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晨雾之中。
佩雷拉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总督大人,回去吧。
“9
安杰丽卡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海面。
晨雾中,那面“王师”旗帜仍在视野尽头隱约可见,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船队北上的第三天,遇上了第一场风暴。
这是颱风季的尾巴,风浪虽不如盛夏时猛烈,但对於满载货物的船队来说,仍是严峻的考验。
“圣保罗號”上,船长洛博站在舵手身边,死死盯著前方翻滚的乌云。
巨浪一个接一个扑来,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艘船剧烈摇晃,仿佛隨时都会被撕裂。
“收紧帆索!所有人抓稳!”洛博嘶声大喊。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执行命令。有人被甩倒在地,顺著倾斜的甲板滑向船舷,幸好被同伴一把拉住。
船舱里,货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麻袋互相挤压的声音。
负责押运物资的军官带著士兵们衝进船舱,用绳索和木槓加固货物,防止移位。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时,船队已经驶出了风暴区。
五艘船都还在,但有两艘受了轻伤。
一艘的侧舷被巨浪砸裂了一道口子,另一艘的主桅出现了裂纹。
洛博鬆了口气,隨即又紧张起来。
受损的船只能不能继续北上?
要不要返航澳门?
他召集各船船长商议。
眾人意见不一,爭吵不休。
就在这时,瞭望台上的水手忽然高喊:“船!有船!正前方!”
眾人一惊,纷纷涌到船舷边张望。
海天相接处,果然出现了几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
“是战船!”有人惊呼。
洛博眯起眼睛细看。那些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轮廓。
不是葡萄牙式的帆船,而是————中国的福船。
“是我们的船!”
他大喊一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来的正是明军水师的巡逻船队。
为首一艘福船上,一名身著鎧甲的军官站在船头,高声问道:“前方可是澳门葡人船队?”
洛博连忙让通译回话:“正是!我们是替大明运送粮草的!”
军官点点头,目光扫过船队,在受伤的那两艘船上停留片刻,隨即道:“跟我来!前方三十里有一处避风港,可以修船!”
船队跟著明军战船,缓缓驶向避风港。
那是一处隱蔽的海湾,三面环山,风平浪静。
岸上有一座小小的哨所,驻守著几十名明军士兵。
船队靠岸后,明军军官登船拜会洛博,態度客气了许多:“贵方辛苦。粮草可还安好?”
洛博擦了擦额头的汗:“安好,安好。就是船受了点伤,需要修理。”
军官点点头:“需要什么儘管开口,我派人去取。”
修船用了两天。
这两天里,明军士兵送来淡水、蔬菜和肉食,还帮忙搬运物资、修补船体。
洛博和船长们悬著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两天后,船队再次起航。
明军巡逻船一直护送他们出了海湾,才掉头返回。
临別时,那名军官对洛博道:“前方再有十日航程,便到澎湖。
届时会有我方水师接应。
一路保重!”
洛博拱手道谢。两船缓缓分开,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接下来的十日,风平浪静。
船队没有再遇到风暴,也没有遇到日本战船。
明军水师已经在澎湖、琉球海域建立了严密的巡逻网,日本人的残余力量根本不敢靠近。
第十日傍晚,当夕阳將海面染成金红色时,前方终於出现了陆地。
那是琉球!
他们终於到了目的地!
一个月后,澳门码头上再次聚满了人。
这一次,比送行时更加热闹。
因为天边出现了五艘船的轮廓那是澳门船队,他们回来了!
安杰丽卡站在码头最前端,身边站著佩雷拉、卡瓦略神父,还有议事会的几名议员。
沈主簿也赶来了,依旧穿著那身青色官袍,脸上带著笑容。
船队越来越近。船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水手们站在船舷边,挥舞著帽子,高声欢呼。
主枪桿上,那面“王师”旗帜依旧猎猎作响。
码头上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船缓缓靠岸。
洛博第一个跳下船,大步走到安杰丽卡面前,单膝跪地:“总督大人!船队圆满完成使命,全员安全返回!”
安杰丽卡扶起他,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疲惫但兴奋的水手,声音微微颤抖:“辛苦了。”
洛博站起身,咧嘴一笑:“大人,咱们这回可赚大了!
明军给的不止运费,还有战利品。
几船日本武士的甲冑和刀剑,还有————”
沈主簿走上前来,拱手笑道:“总督,蔡公说了,这只是开始。等朝鲜战事彻底结束,还有更大的好处等著澳门。
“”
安杰丽卡点点头,示意佩雷拉安排眾人散去,然后低声问洛博:“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
洛博收敛笑容,压低声音:“风暴遇到过,船受了点轻伤。
日本战船没遇到,明军水师护送得很严密。”
“不过,我们在返航途中,遇到了一艘可疑的船。
像是————英国人的船。”
安杰丽卡眼神一凝:“英国人?在哪里遇到的?”
“台湾海峡附近。那船看到我们就掉头跑了,没有靠近。”
安杰丽卡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洛博领命而去。安杰丽卡站在原地,望著渐渐散去的人群,眉头微蹙。
英国人的船,出现在台湾海峡。
这意味著什么?
她转身望向远处那座石楼。
那是罗德里戈的宅邸。
窗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佩雷拉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总督怀疑他————”
安杰丽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道:“派人盯著。盯紧些。”
“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澳门的这潭水中,似乎也蕴藏著波涛汹涌。
但对於大明来说,只要能够藉助他们战船,运送补给,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