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平户残照,兄弟鬩墙
天启四年。
十二月一日。
辰时。
江户城本丸的冬日,被一层凛冽的寒气包裹。
北风卷著细碎的雪沫,掠过唐门的飞檐斗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將庭院中残留的枯叶与薄雪捲起,打著旋儿落在青石阶上。
本丸之內,朱红色的廊柱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著沉鬱的光泽,榻榻米上铺设的素色毛毡吸尽了声响,连侍从们的呼吸都刻意放轻,只余下殿外巡卫甲冑碰撞的脆响,与殿內炭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啪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寂静。
黑漆御座端坐於殿宇正中,御座靠背雕刻著繁复的德川家纹“三叶葵”,鎏金纹路在微光中若隱若现。
御座前方的案几上,摆放著一柄出鞘半寸的短刀——“不动行光”。
刀身泛著冷冽的寒光,这是德川家传的名刃,也是三代將军德川家光片刻不离的信物。
德川家光身著一袭深紫色胴丸,甲片由细密的丝线串联,边缘绣著暗金色的云纹,华贵无比。
他端坐於御座之上,背脊挺直,面容冷峻,頜下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唯有一双狭长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著案几上那封染血的军报,眼底翻涌著难以遏制的怒火。
军报是从博多港快马加急送来的,信使一路疾驰,不眠不休。
军报之上,字跡潦草而仓促,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向德川家光紧绷的神经。
对马岛陷落,壹岐岛失守,幕府水师奉行井上正就战死,对马海峡被明军彻底掌控,仅七艘小早船侥倖逃脱,退守博多港。
短短十余日,两座扼守西南门户的战略要地相继易手,一员大將战死,幕府水师主力折损过半。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对德川幕府威严的公然践踏。
“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兀的大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德川家光猛地仰头,笑声狂放而悽厉,带著一种濒临失控的癲狂。
他的双手死死攥著军报。
侍从们嚇得齐齐垂首,大气不敢出。
他们跟隨家光多年,从未见过將军如此失態。
“该死!”
德川家光猛地收住笑,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他猛地將军报摔在案几上,“不动行光”的刀柄被震得微微晃动,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刺耳的轻响。
“这明军,怎会如此厉害?井上正就废物!整个幕府水师,都是废物!”
他虽然知晓明国水师厉害,但没想到他厉害到了这种地步。
如今,明军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对马岛与壹岐岛,斩杀了水师奉行,封锁了对马海峡,兵锋直指九州。
这无疑是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也让他意识到,这场战爭,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凶险。
“松浦镇信————”
德川家光的目光落在军报中“平户藩藩主弃岛而逃”的字句上,眼中瞬间迸发出刺骨的寒意。
“这个懦夫!废物!”
在他看来,对马海峡之战的惨败,松浦镇信难辞其咎。
壹岐岛本是平户藩的管辖之地,松浦镇信手握数千藩兵与水军,却在明军来袭之时,不做任何抵抗便仓皇撤离,將这座战略要地拱手让人。
若非他临阵脱逃,明军怎会如此顺利地站稳脚跟,又怎会设下埋伏,歼灭井上正就的舰队?
“將军阁下,息怒。”
老中堀田正盛率先上前,躬身行礼。
他身著黑色羽织,腰悬武士刀,年约六十,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鑠,眼神沉稳,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老中之一。
“战事失利,当速谋应对之策,而非过度动怒。松浦镇信私逃弃岛,罪无可赦,当即刻申飭,令其戴罪立功。”
“申飭?”
德川家光缓缓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掘田正盛,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o
“仅仅是申飭,便能抵消他的罪责?便能夺回壹岐岛?便能告慰井上正就的亡魂?”
他猛地站起身,深紫色的胴丸下摆扫过御座台阶,带出一阵微风。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冷声道:“对马海峡之所以会败,九州门户之所以会丟,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松浦镇信这个懦夫!
他只顾著保存自己的实力,全然不顾幕府的安危,这样的人,绝不能轻易饶过!”
堀田正盛心中一凛,连忙说道:“將军阁下所言极是。
属下以为,当剥夺松浦镇信的藩主之位,命其限期夺回壹岐岛,若不能完成,便赐其切腹自尽,以做效尤。”
“嗯。”
德川家光微微頷首,眼中的怒火稍敛,却依旧冰冷。
“让人带著我的命令,即刻前往平户藩。
给松浦镇信一个月的时间,若是一个月之內,他不能率军夺回壹岐岛,便自行切腹请罪!”
“这————”
一旁的阿部忠秋闻言,面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德川家光躬身劝諫:“將军阁下,万万不可!
松浦镇信虽有罪,但他终究是七万石的大名,手底下有数千人马,且平户藩地处前线,紧邻九州。
若是如此逼迫他,万一他心生反意,率部投靠明军,或是在平户藩作乱,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阿部忠秋与堀田正盛不同,他行事更为谨慎,考虑得也更为周全。
如今明军已然掌控对马海峡,九州局势岌岌可危,若是再逼反松浦镇信,平户藩失守,博多港便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到那时,九州防线便会彻底崩溃。
“反意?”
德川家光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傲慢。
“他敢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內的老中们。
“传令下去,命九州北部的佐贺藩、福冈藩、肥前藩,即刻调兵,向平户城靠拢,形成包围之势。
若是松浦镇信敢违抗我的命令,或是有任何异动,便立刻出兵,拿下平户藩,將松浦氏满门抄斩!”
他是德川幕府的三代將军,是德川家的掌权者,手握百万石领地与天下诸藩的兵权。
在他眼中,一个区区七万石的外样大名,根本没有资格违抗他的命令。
若是松浦镇信真的敢反,他有的是办法,將平户藩从地图上抹去。
殿內的老中们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知晓德川家光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轻易改变。
更何况,松浦镇信作为外样大名,本就不为幕府所信任,藉此次战事失利严惩他,不仅能平息眾怒,还能起到杀鸡做猴的作用,警示其他外样大名,不得有丝毫异心。
“嗨!”
老中们齐齐躬身领命,语气恭敬,不敢有丝毫异议。
德川家光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军报,眼中的冷意更甚:“明国拿下对马海峡,下一步,必然会攻打九州。
传令下去,四国岛及关西各藩,第一批徵调的兵卒,务必在一个月內抵达九州,归松平信纲节制,加固博多港防线。”
“既然明军要打,那我便陪他们打到底!
传令诸藩,按石高出兵,粮草、器械由幕府统一调配,务必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能让明军再前进一步!”
“嗨!”
阿部忠秋等人齐声应道,心中却暗自担忧。
如今幕府水师主力折损,诸藩之间矛盾重重,外样大名各怀心思,想要在一个月內集结兵力,加固防线,绝非易事。
但他们不敢表露丝毫疑虑,只能硬著头皮领命。
就在这时,稻叶正胜快步走上前来,他身著浅绿色直垂,腰束玉带,是德川家光的侧近家臣,负责传递消息与处理机密事务。
他走到德川家光身边,微微俯身,附耳低声说道:“將军大人,中纳言大人到了。”
所谓中纳言,便是德川家光的亲弟弟,德川忠长。
今岁,德川忠长获赐骏府城、甲斐、远江、信浓等地共计五十五万石的领地,成为实力雄厚的大名。
此次明军入侵,德川家光特意將他从骏府城召来江户,打算命他率军前往前线,抵御明军的进攻。
便是防备其在背后搞什么动作。
德川家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即恢復了冰冷的平静。
他挥了挥手,说道:“让他进来。”
殿內的老中们见状,纷纷会意。
德川家光与德川忠长兄弟之间的矛盾,早已是幕府內部公开的秘密。
两人同为德川秀忠之子,却因將军之位的爭夺,积怨已久。
如今忠长前来,必然是商议出兵之事,接下来的对话,定然涉及核心权力与兵权分配,他们不便在场。
“属下等告退。”
老中们齐齐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大殿,殿门被侍从轻轻合上,將殿內的气氛与外界隔绝开来。
未久。
沉重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德川忠长身著一袭青色和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硬。
他身形挺拔,面容与德川家光有七分相似,却更为稜角分明,一双眼眸锐利如鹰,藏著未驯的戾气。
他垂著眼,视线落在榻榻米上的竹编纹样上。
耳中,还迴荡著方才传召时老中酒井忠世的话:“將军殿特召大人入江户,商议对明战事徵召诸事。”
商议?
德川忠长在心中冷笑一声。
不过是通知罢了。
不过是防备他罢了。
自德川家光凭藉乳母春日局与老中集团的势力,硬生生从他手中夺走將军之位的那一刻起,他与家光之间,便再无“商议”可言,只有命令与服从。
甲斐山中的寒风,仿佛还在耳边呼啸。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身为德川秀忠次子,勇武过人,却只因家光早生两年,又得贵人扶持,便错失了本该属於自己的將军之位,只能守著甲斐、骏河的穷山恶水,看著家光端坐於江户本丸的御座上,號令天下诸藩。
“忠长。”
德川家光的声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德川忠长缓缓抬眼,目光与家光相撞。
两人的眼型极为相似,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气质。
家光的眼眸深邃內敛,藏著掌控一切的算计与狠厉。
而忠长的眼眸,却更为锐利张扬,满是不甘与怨懟,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猛兽,隨时准备挣脱束缚。
“哈哈!”
德川忠长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兄弟情谊。
“不知兄长召臣弟前来,有何吩咐?”
家光走到案几旁,拿起那封染血的军报,丟在忠长面前的榻榻米上:“你自己看。
明国天启皇帝派水师奇袭对马海峡,对马岛、壹岐岛相继失守,井上正就战死,对马海峡已被明军掌控。
岛津家驻九州的兵力折损过半,对马藩主宗义成派人日夜加急求援。”
德川忠长弯腰,捡起军报,快速瀏览起来。
他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败局。
在他看来,幕府水师平日里养尊处优,战斗力本就不及明军,加上松浦镇信临阵脱逃,失利乃是必然之事。
“幕府已下徵召令,诸国大名需按石高出兵。”
家光的目光紧紧盯著忠长,语气坚定地说道:“你骏河、甲斐之地,当出三千足轻、五百骑,十日之內,集结於大阪湾,归大阪城代节制,负责防守大阪湾防线,阻止明军北上。
这便是家光召他来江户的目的。
借对明战事,调走他手中的精锐兵力,削弱他的实力,让他永远无法对自己的將军之位构成威胁。
德川忠长缓缓合上军报,將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抬眼望向家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兄长既有令,臣弟自当遵行。
只是兄长有所不知,骏河、甲斐近年遭逢荒年,颗粒无收,百姓尚在恢復期,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三千足轻、五百骑的粮草与器械,恐难在十日之內备齐。”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
骏河、甲斐確实遭遇了荒年,百姓生活困苦,但並非完全无法备齐粮草器械。
他故意这么说,便是要看看,这位將军哥哥,是否还念及半分兄弟情分,肯鬆口宽限几日,或是拨付幕府粮补助。
若是家光答应,便是对他的妥协。
若是不答应,便是彻底撕破脸,他也能藉此机会,在诸藩面前渲染家光的冷酷无情,动摇其统治根基。
家光眉峰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早料到忠长会有推脱之词,却未想这般直接。
他抬手示意侍从奉茶,青瓷茶碗碰撞黑漆茶盘的轻响,成了殿內唯一的缓衝,也冲淡了些许剑拔弩张的气氛。
“荒年之事,幕府去年便已拨付两万石糙米,用於賑济骏河、甲斐的百姓。”
家光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你之前递来的奏报之上,分明写著民困渐解,农桑渐復”,怎的今日又提粮草不济?忠长,你这话,是在欺瞒我吗?”
德川忠长喉间一堵,脸色微微一变。
他隨即冷笑一声,语气里的怨懟再也藏不住,索性不再掩饰:“兄长记性倒是好。只是兄长可知,那两万石糙米,经幕府官吏与地方家臣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时,只剩半数。
臣弟若不截留部分赋税,填补粮餉亏空,骏河城怕是要生出民变,到那时,兄长又要怪罪臣弟治理无方了吧?”
他刻意加重了“兄长”二字,语气中满是嘲讽。
像是在质问家光:
你身居江户本丸,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哪里晓得封地大名的难处?
哪里晓得百姓的疾苦?
你只知道下达命令,却从未真正关心过我这个弟弟,关心过骏河、甲斐的百姓。
“截留赋税?”
家光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目光如刀,直视著忠长。
“幕府律法明文规定,大名岁入需按三成上缴幕府,其余留作封地用度、粮餉补给与百姓賑济。
你竟敢私截五成赋税,扩充自己的私兵,这是公然违抗幕府律法!”
“去年甲斐守將递来的密报,可不是这么说的。
密报之上写著,你私截赋税,用於私造甲冑、豢养死士,甚至纵容家臣强占百姓良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
这些事,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密报?”
德川忠长猛地起身,嚇得廊外的侍从齐齐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他向前半步,与家光相距不过四尺,目光如刀,带著浓浓的敌意。
“想来是兄长派了细作,暗中监视臣弟的封地吧?
也是,兄长自登位那日起,便怕臣弟有异心,怕臣弟忘了谁才是將军”,怕臣弟哪天会夺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不是吗?”
两人的自光紧紧相撞,没有丝毫兄弟情谊,只有冰冷的敌意与权力的交锋。
家光缓缓放下茶碗。
他比忠长年长两岁,身形却稍显单薄,但站在忠长面前的那一刻,周身沉淀的將军威仪,却压得忠长几乎喘不过气。
“我派细作,不是怕你有异心,是怕你行事乖张,坏了德川家的规矩,毁了爷爷留下的江山。”
家光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想起幼时,两人在骏府城的庭院里一起练剑,忠长总是追在他身后,稚嫩地喊著“兄长”,那时的忠长,眼里没有戾气,没有怨懟,只有纯粹的依赖与崇拜。
可自父亲德川秀忠確立他为继承人后,一切都变了。
忠长开始变得乖戾、偏执,处处与他作对,暗中积蓄力量,妄图夺回將军之位。
春日局的扶持、老中集团的拥护,让他顺利登上了將军之位,却也让他与忠长之间的裂痕,彻底无法弥补。
“母亲、父亲之前嘱咐我,要护著你,要让你做个安稳大名,守住自己的封地,平安一生。”
家光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
“可你呢?在甲斐私造甲冑千副,养死士两百人,还纵容家臣强占百姓良田,欺压地方豪族..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在触碰幕府的底线,都在毁德川家的名声。
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对你动手吗?”
忠长脸色骤变,隨即又硬气起来。
家光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却也让他更加不甘。
“私造甲冑,是为防备甲斐山地的盗匪;养死士,是为守护封地安寧;至於强占良田,不过是惩戒几个抗税的顽民。”
他梗著脖子,语气强硬地辩解。
“兄长若是觉得臣弟做得不对,大可派老中前往甲斐查勘,何必在这里听信一面之词,污衊在下?”
他心里清楚,那些死士是他暗中培养的核心力量,私造甲冑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家光抗衡。
始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身为德川秀忠的次子,却只能屈居人下,看著家光坐拥天下,而他只能守著一方贫瘠的封地。
“查勘?”
家光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失望与冰冷。
“今年,我派勘定奉行前往甲斐查勘,结果呢?
他刚到甲斐,便被你安了个贪墨賑粮”的罪名,杖责三十,流放北海道,不到半年便冻饿而死。
忠长,你当幕府是瞎子吗?
你当我这个將军,是摆设吗?”
他向前又走了两步,与忠长相距不过三尺,兄弟二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却满是冰冷的敌意。
家光的目光,死死盯著忠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念著兄弟情分,一次次对你从轻发落,一次次纵容你的所作所为,可你却得寸进尺,愈发肆无忌惮。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懂吗?
你想夺回將军之位,想把我从这御座上拉下来,想让我像你一样,失去一切,对不对?”
这话,如同利刃一般,刺穿了忠长所有的偽装。
他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不甘与怨懟,仰头直视著家光,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戾气:“是又如何?!”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多年的怒吼,在大殿中迴荡:“父亲在世时,便常夸我勇武过人,说我比你更適合继承家业!
若不是春日局那个老虔婆,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说你性情沉稳,说我行事乖张。
若不是老中们趋炎附势,一个个都围著你转,这將军之位,本就该是我的!”
他伸出手,指著家光身后的御座,语气里满是嫉妒与不甘:“你不过是占了出生早的便宜,不过是有春日局和老中们撑腰,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凭什么坐拥江户百万石领地,凭什么號令天下诸藩?
这一切,都该是我的!”
家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眼中最后一丝兄弟情分,也隨著忠长的怒吼,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弟弟,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幼时那个依赖他的小弟弟,早已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权力欲望吞噬、妄图顛覆幕府的逆臣。
“凭什么?”
家光抬手,指著御座上方的三叶葵家纹,声音陡然提高,震得殿內的樑柱微微作响。
“凭我是德川家的长子,凭父亲的遗命,凭幕府老中与天下诸藩的拥戴!
凭我,能守住德川家的江山,而你,只会毁了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忠长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缓缓道:“忠长,你醒醒!
如今明国大军压境,对马海峡已失,九州防线岌发可危。
若是幕府內部自乱阵脚,若是我们兄弟反目,互相残杀,德川家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天下,便会毁於一旦!
到那时,你我兄弟,都將成为德川家的千古罪人!”
“你若还念著一丝德川家的血脉,还念著父亲的养育之恩,便乖乖按令出兵。
待击退明军,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再赐你一万石领地,让你安安稳稳做个大名。”
这是最后的劝诫,也是最后的警告。
家光心中清楚,若是忠长此刻能幡然醒悟,安分守己,他可以暂时饶过忠长。
可若是忠长依旧执迷不悟,他便只能痛下杀手。
德川家的江山,绝不能毁在一个有异心的弟弟手中。
忠长冷笑一声,別过脸,不愿再看家光那张让他又恨又妒的脸。
既往不咎?
再赐一万石领地?
家光的话,在他看来,不过是安抚他的谎言。
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一日不放弃爭夺將军之位,家光便一日不会对他放心。
但他也明白,此刻绝非与家光撕破脸的最佳时机。
明军压境,家光急於调动兵力抵御明军,不敢对他太过强硬。
他可以借著这个机会,先答应出兵,拿到幕府拨付的粮草器械,扩充自己的实力,等战事结束,再寻机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兄长既已下令,臣弟自当遵行。”
忠长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冷淡。
“只是粮草器械之事,幕府需补足。一万石糙米,五百副甲冑,两千支铁炮,缺一不可。
否则,臣弟只能按兵不动,眼睁睁看著大阪湾失守。”
他在赌,赌家光此刻急於应对明军,只能答应他的条件。
家光看著忠长桀驁不驯的侧脸,心中的失望,渐渐转为冰冷的杀意。
忠长从未放弃过爭夺將军之位,今日的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眼下战事紧急,骏河、甲斐的兵力对抵御明军至关重要,若是此刻削夺忠长的封地,或是对他动手,恐会引发诸藩的不满,甚至有人会趁机勾结明军,到那时,局面便难以收拾。
“好。”
家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粮草器械,幕府会如数拨付。
一万石糙米,五百副甲冑,两千支铁炮,三日內,便会送到骏河城。”
“十日之后,我要在江户,看到你骏河、甲斐的兵卒。
若是逾期不到,或是临阵退缩,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按幕府律法,將你就地处置!”
忠长心中一喜,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家光的软肋。
他当即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冷淡:“臣弟遵令。”
他刻意避开家光的目光,不愿再停留片刻,转身便朝著殿外走去。
家光站在原地,看著忠长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廊外的寒风,卷著一片残雪,从敞开的殿门飘入,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残雪,动作轻柔,却带著一种决绝的狠厉。
那点早已淡去的兄弟情分,如同这片残雪一般,被他彻底拂去,再也不留一丝痕跡。
“稻叶正胜。”
家光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稻叶正胜从廊外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姿態恭敬:“属下在。”
“派两个同心眾,暗中跟著忠长回骏河。”
家光的目光,冷得像冰。
“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家臣的往来,私造甲冑、豢养死士的据点,以及他与其他藩主的联络,一一查清,隨时向我稟报。
不得有丝毫遗漏,更不得被他察觉。”
“属下明白。”
稻叶正胜应声,又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將军殿,若是忠长在军中作乱,或是暗中勾结明军————”
“那就按军法处置。”
家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一丝犹豫。
“告诉大阪湾的驻军將领,命他们严密监视忠长的军队。
若是忠长有任何异动,无论是临阵退缩,还是意图作乱,均可先斩后奏,不必请示我。”
他走到御座前,抬手握住“不动行光”的刀柄,刀身泛著的冷光,映在他的眼中,带著浓烈的杀意。
“德川家,不需要有异心的兄弟,更不需要会毁了天下的逆臣。
忠长若是敢反,便让他死在战场上,死在明军的刀下,或是死在我的刀下。
总之,他的命,只能由我来决定。”
稻叶正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属下遵令!即刻便去安排!”
说完,他转身快步退出大殿,殿门被轻轻合上,將那股冰冷的杀意,彻底锁在了殿內。
德川家光缓缓坐在御座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北风,依旧在呼啸,捲起庭院中的残雪,打著旋儿落下。
他看著案几上那封染血的军报,又看了看手中的“不动行光”,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內有兄弟反目,外有明军压境,德川幕府的江山,正面临著前所未有的危机o
这场战爭,不仅是与明军的较量,更是与幕府內部异心势力的较量。
若是不能儘快平定內乱,击退明军,德川家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天下,便真的要毁於一旦了。
另外一边。
平户城的天守阁。
城堞上的雉堞被风磨得发亮,原本该飘扬的松浦家“丸に松叶”家纹旗,此刻却低垂在旗杆中段,如同平户藩藩主松浦镇信此刻的心境。
沉重得几乎要坠入尘埃。
议事堂內,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將松浦镇信的身影拉得顾长。
他身著深青色直垂,腰间仅佩一柄短刀“小狐丸”,这是松浦家传的防身刀具,而非征战用的太刀。
往日里温润的面庞此刻毫无血色,连唇瓣都泛著青灰,手中那捲从江户快马递来的文书,边角已被他攥得发皱,如同他心底蔓延的绝望。
文书上的字跡凌厉如刀:“平户藩主松浦镇信,私退壹岐岛戍守,致海防门户洞开,罪当重罚。
限一月內復夺壹岐,若逾期无功,削夺全藩石高,贬为浪人。”
落款处,三代將军德川家光的朱印鲜红刺目,旁边还附著老中松平信纲、酒井忠世联名的附言。
这不是劝告,是最后通牒。
松浦镇信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混著窗外呼啸的海风,消散在空荡的议事堂里。
他不是不知道私自撤兵的后果,可壹岐岛的局势早已糜烂到不可收拾。
明国水师拿下对马海峡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壹岐,岛上的平户藩驻军不足三千人,面对明军的坚船利炮,连三日都撑不住。
他摩下虽有几千藩兵,却多是擅长近海劫掠的水军,陆战本就薄弱,且粮草器械大半依赖平户港的贸易,明军封锁海峡后,补给线被彻底切断,再守下去不过是全军覆没。
“主公————”
侍从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城外————城外出现大批幕府军,还有佐贺藩、福冈藩的旗號,已將平户城团团围住了!”
松浦镇信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被碾碎。
他早该料到,德川家光不会给一个失职的外样大名留余地,松平信纲那群老中,更是恨不得藉此事杀鸡做猴,震慑那些对幕府心怀异心的诸藩。
他抬手抚过鬢边的白髮。
他不是没有想过抵抗。
平户城依山傍海,城防坚固,若是闭门死守,撑上三月不成问题。
可幕府大军压境,佐贺藩锅岛忠直的三万足轻、福冈藩黑田忠之的两万精锐,再加上松平信纲亲自率领的五千幕府旗本,总计近六万大军陈兵城下,平户藩那点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让他心死的是,平户港的商人早已暗中向幕府递了降书,若是开战,城內粮草撑不过十日,届时不等幕府军攻破城池,城內便会先生出內乱。
他松浦镇信一生为松浦家谋划,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如今,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传我命令,召集少主与诸位家臣,到议事堂议事。”
松浦镇信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侍从都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诺,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议事堂的门被一一推开,平户藩的家臣们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
为首的是松浦镇信的嫡子松浦隆信,年方十七,尚未褪去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却带著松浦家特有的坚毅,只是此刻,他的眼神里满是惶恐,显然也听闻了城外大军压境的消息。
紧隨其后的,是松浦家的老臣、家老松浦久信,以及一眾谱代家臣,人人腰间佩刀,神色紧张地望著主位上的松浦镇信。
“主公,城外的大军————”
松浦久信刚一跪拜,便急切地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松浦镇信抬手打断。
松浦镇信缓缓站起身,走到议事堂中央,目光扫过眾人,將每一张脸都刻在心里。
这些人,或是跟隨他征战多年的老將,或是世代效力松浦家的亲信,此刻眼中的担忧,绝非作假。
他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文书掷在案上,沉声道:“江户的命令,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了。
本藩私自退出壹岐岛,触怒了將军殿,限一月內夺回岛屿,否则,平户藩將不復存在。”
议事堂內瞬间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松浦隆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父亲!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壹岐岛是被明国大军夺走的,我们並非怯战!
不如再派使者去江户,向將军殿陈明实情!”
“实情?”
松浦镇信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
“在幕府眼里,只有服从与背叛。
私自撤兵便是失职,便是对將军殿的不敬,再多辩解,也不过是狡辩罢了。
德川家光刚登位不久,正想藉此事立威,怎么可能容得下本藩辩解?”
“那我们便战!”
一名年轻的家臣猛地起身,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平户城固若金汤,我们有水军相助,未必不能击退幕府军!
就算战死,也不能让松浦家蒙羞!”
这话一出,不少年轻家臣纷纷附和,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燃起战意。
可松浦久信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可。幕府军加上佐贺、福冈两藩的兵力,是我们的十倍有余。
且我们的粮草补给已被切断,水军虽强,却被困在港內,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若是开战,不出半月,平户城必破,届时,松浦家上下,无一能活。”
议事堂內再次陷入沉默,年轻家臣们的战意也渐渐被现实浇灭。
他们不是不知道双方的差距,只是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就擒。
松浦镇信看著眾人,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隨即又变得异常坚定:“久信说得对。夺回壹岐岛,不过是痴人说梦。明国水师盘踞在对马海峡,我们根本无法靠近岛屿,贸然出兵,只会让平户藩损兵折將,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松浦隆信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
“隆信,你是松浦家的嫡子,是松浦家未来的希望。”
松浦隆信心头一紧,隱隱察觉到了什么,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父亲————您想说什么?”
“本藩犯下的过错,理应由本藩自行承担。”
松浦镇信的声音平静。
“唯有本藩切腹请罪,才能平息幕府的怒火,保全平户藩的基业,保全松浦家的族人。”
“父亲!不可!”
松浦隆信猛地扑到松浦镇信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双腿,泪水夺眶而出。
“您不能死!儿子愿意代您出征,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夺回壹岐岛!
求您不要丟下儿子,不要丟下松浦家!”
“少主说得对!主公,万万不可轻生!”
松浦久信也率领眾家臣跪拜在地,哭声此起彼伏。
“我等愿隨主公出征,哪怕粉身碎骨,也绝无半句怨言!求主公收回成命!”
议事堂內一片哭嚎,烛火摇曳,映著眾人泪流满面的脸庞。
松浦镇信看著跪在脚下的儿子与家臣,心中一阵酸楚,泪水也险些夺眶而出。
他多想再陪儿子长大,多想再与家臣们並肩作战,可他知道,这已是唯一的出路。
他轻轻抚摸著松浦隆信的头顶,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隆信,別哭。你要记住,你是松浦家的藩主,从今往后,你要扛起松浦家的重担,护好族人,守好平户城。”
他俯身扶起松浦久信,沉声道:“久信,本藩走后,就拜託你辅佐隆信了。
要教他如何治理藩国,如何与幕府周旋,如何保全松浦家。
平户藩的未来,就交到你们手上了。”
松浦久信老泪纵横,哽咽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头。
松浦镇信意已决,再劝无益,唯有遵从主君的意愿,辅佐少主,才能不辜负主君的嘱託。
松浦镇信又一一嘱託了其他家臣,叮嘱他们要忠心辅佐隆信。
每一句嘱託,都饱含著他对松浦家的牵掛与不舍。
说完这一切,他抬手示意眾人退下:“你们都下去吧。让本藩独自静一静。”
“父亲————”
松浦隆信还想再劝,却被松浦镇信严厉的目光制止。
他知道,父亲心意已决,只能含泪跪拜,与家臣们一同退出了议事堂。
走出议事堂的那一刻,松浦隆信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父亲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烛火下,背影萧索而决绝,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议事堂內,只剩下松浦镇信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障子门,海风裹挟著暮色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远处的平户港灯火点点,那是他一生守护的土地,是松浦家世代相传的基业。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跟隨父亲松浦镇理征战四方,平定藩內叛乱,拓展平户的贸易,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能守护松浦家一辈子。
可如今,却要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来人。”
松浦镇信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却依旧清晰。
一名身著黑色羽织的武士从廊下走出,躬身行礼:“主公。”
此人名为松浦忠次,是松浦镇信的亲信家臣,世代效力松浦家,为人沉稳果敢,是松浦镇信最信任的人。
“忠次,你留下。”
松浦镇信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本藩要你做介错人。”
介错人,便是在武士切腹后,为其砍下头颅,减轻其痛苦的人。
松浦忠次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主公————”
“这是本藩最后的命令。”
松浦镇信的语气平静。
“你是本藩最信任的人,只有你,能替本藩完成这件事。”
松浦忠次哽咽著,重重地跪拜在地:“属下————遵令。”
这是主君对他的信任,也是他作为家臣的使命,哪怕心中悲痛万分,也只能遵从。
松浦镇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內室。
內室早已被收拾乾净,榻榻米上铺著洁白的榻榻米垫,这是为切腹准备的。
他缓缓脱下身上的直垂,换上了一身白色的振袖,这是武士切腹时的服饰,象徵著洁净。
他坐在榻榻米上,正了正衣襟,將短刀“小狐丸”放在身前的案上。
松浦忠次手持一柄锋利的太刀,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双手紧握刀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榻榻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看主君的背影,却又不得不注视著,等待著那一声令下。
松浦镇信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他祈祷松浦家能平安顺遂,祈祷隆信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藩主,祈祷平户藩能躲过这场劫难。
祈祷完毕,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留恋。
他拿起身前的“小狐丸”,短刀的寒光在烛火下闪烁,映著他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按在腹部,右手紧握刀柄,將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腹。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与父亲並肩作战的时光,与家臣们议事的场景,还有儿子隆信稚嫩的脸庞。
可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用力,短刀便刺入了腹部。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捲了全身,松浦镇信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唇瓣被咬得鲜血直流。
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咬紧牙关,按照切腹的礼仪,將短刀缓缓向右拉扯,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振袖,也染红了身下的榻榻米,浓烈的血腥味在室內瀰漫开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流逝,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腹部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反覆袭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暮色,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终於能以自己的方式,保全松浦家了。
“忠次————”
松浦镇信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松浦忠次猛地回过神,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紧了紧手中的太刀,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主君已经撑到了极限,不能再让主君承受更多的痛苦。
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口中大喝一声,声音里满是悲痛与不舍。
刀锋带著凌厉的风声,朝著松浦镇信的脖颈砍去。
只听“噗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松浦镇信的头颅应声落地,滚落在榻榻米上,眼中还残留著一丝释然。
身体失去头颅的支撑,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大片榻榻米,与洁白的振袖形成鲜明的对比,惨烈而悲壮。
松浦忠次手中的太刀“当哪”一声掉落在地,他踉蹌著上前,跪倒在松浦镇信的尸体旁,泪水汹涌而出,压抑的哭声终於爆发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主君的头颅,用自己的羽织將其包裹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暮色渐浓,海风依旧呼啸,穿过內室的障子门,捲起地上的血腥味,瀰漫在整个平户城。
松浦忠次站起身,抱著主君的头颅,一步步走出內室,朝著议事堂外走去。
此时,平户城外的幕府军营中,松平信纲正与锅岛忠直、黑田忠之商议战事。
帐內灯火通明,地图铺在案上,三人正对著地图分析平户城的防守布局。
“松平大人,依我之见,我们不必急於攻城。”
锅岛忠直双手抱胸,沉声道:“平户城粮草短缺,我们只需围城半月,城內必乱,到时候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拿下平户城。”
黑田忠之点了点头,附和道:“锅岛大人说得对。松浦镇信已是穷途末路,要么战死,要么投降,我们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松平信纲抚著鬍鬚,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平户城,缓缓道:“將军殿限我们一月之內解决此事,拖延不得。
不过,你们说得也有道理,围城的確是最稳妥的办法。
传令下去,严密监视平户城的动静,不许任何人进出,若是有异动,立刻稟报。”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走进大帐,躬身行礼:“大人,平户城內派人送来消息,松浦镇信————松浦镇信大人已於方才切腹自尽了!”
帐內三人皆是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松平信纲猛地站起身,沉声道:“此事当真?”
“千真万確。”
传令兵道:“送消息来的是松浦家的亲信家臣松浦忠次,他还带来了松浦镇信大人的头颅,以证真偽。”
松平信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也有一丝释然。
他本以为松浦镇信会负隅顽抗,却没想到他竟会以切腹的方式谢罪。
这对幕府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既惩罚了失职的藩主,又震慑了其他诸藩,还不必动用兵力攻城,避免了不必要的伤亡。
“带他进来。”
松平信纲沉声道。
不多时,松浦忠次抱著包裹著头颅的羽织,走进大帐。
他浑身浴血,神色悲戚,却依旧保持著武士的尊严,对著三人躬身行礼,將怀中的头颅递了过去:“此乃我家藩主的松浦镇信之头,特来呈给各位大人。
我家藩主已知罪,愿以死谢罪,只求各位大人能保全平户藩,让少主松浦隆信继承藩主之位。”
松平信纲示意侍从接过头颅,打开羽织一看,果然是松浦镇信的头颅,面容平静,显然是从容赴死。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松浦镇信虽犯有大错,但能以死谢罪,也算保全了武士的尊严。
我这边上表幕府,阐明情况。
既然松浦镇信切腹,平户藩藩主之位,应当由松浦隆信接任,至於石高等以及其余惩戒之事,便由幕府决定。”
松浦忠次心中一松,连忙跪拜在地:“多谢大人!多谢幕府恩典!”
松平信纲挥了挥手,示意松浦忠次退下。
待松浦忠次离开后,锅岛忠直开口道:“松平大人,既然松浦镇信已死,我们是否可以撤兵了?”
“嗯。”
松平信纲点了点头。
“目標已经达成,再留在此地也无意义。”
军令如山,幕府军与佐贺、福冈两藩的大军很快便开始收拾行装,拔营离去。
连绵的营帐渐渐消失在平户城的视野里,围城的危机,终於解除。
平户城內,松浦隆信与家臣们得知幕府大军退兵的消息后,心中的巨石终於落地,却又被失去主君的悲痛笼罩。
他们来到松浦镇信的遗体旁,跪地痛哭,泪水浸湿了衣襟。
几日后,平户藩为松浦镇信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葬礼结束后,松浦隆信在松浦久信等家臣的辅佐下,正式继承了平户藩藩主之位。
然而。
战爭仍在继续。
平户藩能不能保得住,还是个未知数。
而另外一边。
安杰丽卡与塞西莉亚公主,终於是抵达北京城了!
ps:
今天去医院检查了一番。
没抽菸没喝酒,尿酸居然这么高。
这两天脚痛到死,看来真是熬夜熬多了。
大家好以我为戒!
我再也不熬夜了。
十一点我就要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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