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犹犹豫豫
马格德堡,奥地利帝国前线指挥部易北河从城西绕过来,灰濛濛的水面上倒映著大教堂的尖顶。马格德堡火车站在半个月前就被徵用为前线指挥部的核心枢纽,站台上的候车长椅早就拆了,换成了一排排摺叠桌和野战电报机,电报线像蛛网一样从屋顶的横樑上垂下来,分成十几股,通向不同的方向。
弗朗茨站在二楼站长室里,面前摊开的是一张一比十万的柏林周边军用地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插著红蓝两色的小旗。红旗是奥地利的,从南、东、西三面把柏林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正北方向奥拉寧堡的位置上,还孤零零地插著一面蓝旗。
总参谋长弗里德里希·贝克上將站在他对面,手里捏著一支铅笔,笔尖点在奥拉寧堡的位置上。
“今天上午九点,第十一军报告已经推进到奥拉寧堡南缘,”贝克说,“普军守备部队大约一个团,工事是临时挖的,深度不够,射界也没有清理乾净。如果不出意外,下午三点之前可以拿下来。”
“拿下来之后,柏林就算彻底围死了。”弗朗茨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是。”
弗朗茨沉默了一会儿。围城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柏林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
战前人口近百万,就算这几个月跑掉了一部分,城里少说还有六七十万张嘴。围城意味著飢饿,意味著疫病,意味著平民大规模死亡。而如果围而不打,拖上几个月,英国人的远征军就有时间完成集结—那就是另一场战爭了。
可要是强攻————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下,胃里泛上来一阵不太舒服的感觉。
门被敲了两下。首席副官特勒斯尔上校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纸,纸边还带著电报房撕下来时的毛茬。
“陛下,”特勒斯尔立正敬礼,“刚收到驻汉诺瓦情报站转来的消息。英国的印度事务大臣加索恩·哈代先生已经抵达汉诺瓦。英国人通过驻维也纳大使发来了正式照会,希望双方能够实现停火,在汉诺瓦进行外交谈判。”
弗朗茨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
“鑑於双方业已展现之英勇”“为欧洲之持久和平计““恳请”他把电报递给贝克。
“你怎么看?”
贝克看完,把电报纸放在桌上,铅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缓兵之计,陛下。”他说得毫不犹豫,“根据我们在朴茨茅斯的情报人员回报,英国远征军的后续部队一大约八万余人—至少还需要两个月才能完成编组和海运。他们现在提停火,就是为了把这两个月爭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弗朗茨说。
“目前我们已经占领了普鲁士大约一半的领土,”贝克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粗略的线,从什切青到马格德堡再到哈雷,“柏林即將被彻底合围。这是最佳时机,陛下。—
旦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窗口了。”
弗朗茨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站台上,一列刚到的军列正在卸货,士兵们排著队跳下闷罐车厢,有人在吆喝著拉拽一门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重炮,远处的调车场上,蒸汽机车喷出一团白雾,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
这些天奥地利的后续动员部队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赶来,兵力是够的。火力更不用说一五五毫米榴弹炮、二六o毫米攻城臼炮,还有飞艇掛载的二百五十磅航空炸弹。柏林守军司令亚歷山大·冯·帕佩步兵上將是个硬骨头,但血肉之躯扛不住这些东西。普鲁士人这个星期开始学著挖战壕了,从奥军阵地前缴获的工兵铲甚至被仿製了出来,但学得还不太像—壕深就不够,排水沟则是没有,交通壕这玩意也没,更不要说成体系的前沿阵地、支撑点和预备阵地的纵深配置了。
可弗朗茨知道,战爭中的学习是最快的。现在普鲁士人照葫芦画瓢还画不圆,可再打半年呢?等普鲁士总参谋部发一道命令全军推广战壕防御体系,再配上他们进口的英国大炮和仿製的克虏伯火炮(普法战爭给他们的许可)以及训练有素的步兵,奥地利每前进一步都要拿命去填。
说到底,奥地利对其他国家军队的优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东西。
第一,战术革新。弗朗茨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在军中推行散兵战术,彻底取消了排队线列射击和密集纵队衝锋。奥地利的步兵以班为单位交替掩护前进,利用地形地物,火力组和突击组分工明確一这套东西在这个时代的欧洲战场上,面对还在端著步枪排成横队齐射的对手,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第二,工事。全军上下,从將军到列兵,基本功就是工兵铲不离身,到了阵地先挖壕沟。弗朗茨脑子里当然还有更厉害的东西—铁丝网、混凝土碉堡、多层纵深战壕体系但他一样都没有拿出来。不是不能,是不敢。这些东西一旦上了战场,快的话几个月时间,慢的话一场大战就会被各国军事观察员学过去。他寧可现在留一手,也不愿意將来面对一个所有人都会挖战壕、拉铁丝网的世界。
第三,技术代差。硝化纤维无烟火药,原本要到一八八四年才由法国人维埃耶发明,弗朗茨提前十几年就让军工部门搞了出来,列装了全军。奥地利士兵开枪没有白烟,普鲁士士兵开枪一团浓雾一光这一条,在战场上就是生与死的差別。再加上飞艇部队的空中侦察和轰炸能力,以及改良过的后膛速射炮,奥地利在技术上领先这个时代至少十五到二十年。
但这些优势不是永恆的。
弗朗茨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普鲁士人开始学了。现在是学挖战壕,再下一步就会琢磨为什么奥地利的步枪开枪没有烟。至於散兵战术,普鲁士本来就是最好的散兵战术国家,大概再有一个多月学习时间就能找到普奥战术的不同。
战爭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残酷的老师,它会逼著所有人用最短的时间补上最大的差距。等到下一次战爭一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奥地利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提前二十年掌握了堑壕防御、无烟火药和散兵战术的敌人。到那时候,就是真正的血肉磨坊了。
所以问题就变成了:能不能让普鲁士再也不会成为奥地利的威胁?
吞併是不可能的。普鲁士两千多万人口,大半是新教徒,民族自尊心又强,吞下去就是一块烫嘴的铁。肢解呢?把普鲁士拆成几个小邦,恢復到一八六六年以前的格局?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一场彻底的军事胜利,需要拿下柏林,需要逼普鲁士签城下之盟。而这一切的前提是—
攻城。
弗朗茨的思绪又绕回了这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他转回身来。贝克还站在地图前,铅笔夹在指间,安静地等著。屋子里还有几个人禁卫军第七掷弹兵师师长特奥多尔少將靠在墙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特勒斯尔上校站在门口,手里还捏著电报本。
“贝克,”弗朗茨开口了,“柏林攻坚战,你估算过伤亡吗?”
贝克沉吟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为了討上级欢心而粉饰数字的人,这也是弗朗茨让他当总参谋长的原因之一。
“如果帕佩决心死守,逐街逐巷地打,”贝克慢慢地说,“我军伤亡不会低於守军的两倍。柏林的建筑密度很高,石头和砖墙构成的街垒比野战工事还难啃。我们的重炮优势在巷战中会大打折扣一如果按照俄国进攻君士坦丁堡那种程度,我们恐怕需要把整座城市夷为平地。”
“整座城市夷为平地————”弗朗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柏林变成废墟,普鲁士人就会恨我们入骨。不是十年二十年的仇,是写进史书里、刻进骨头里的那种仇。从此以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陛下。”
说话的是特奥多尔。他从墙边站直了身子,右手从胸前放下来,语气比在场其他人都直。禁卫军出身的將领大多有这个脾气他们是皇帝的亲兵,自认为有资格说旁人不敢说的话。
“您还在抱有幻想吗?”
贝克的眉毛动了一下。
“您想想,”特奥多尔往前迈了一步,“经此一役,普鲁士还会跟我们和解?我们把威廉一世从柏林撑了出去,是仓惶出逃那种撑法。我们的战爭目標就是肢解普鲁士,这一点柏林心知肚明,全欧洲都心知肚明。普鲁士人没有投降,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还能贏,是因为他们知道投降了也是被大卸八块的命。既然怎么都是结仇,那”
“咳。咳咳。”贝克咳嗽了两声。
特奥多尔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站台上的吆喝声和铁轮碾过轨道的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弗朗茨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你说得对,特奥多尔。
他的声音平静,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个转折一不是客套,是真的想通了。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奥地利眼下占著压倒性的优势,如果因为英国人一封措辞漂亮的照会就停下来,给普鲁士喘息之机,给英国远征军集结的时间那下一次再打,就不是奥普战爭了。那会是一场卷进英国、法国、俄国、普鲁士的全面衝突,堑壕从阿尔萨斯一直挖到加利西亚,几百万人在泥浆和铁丝网里互相屠杀。弗朗茨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那幅图景。
他不能让那一天到来。
“传令。”弗朗茨转向特勒斯尔,“今天下午,所有可用飞艇升空,在柏林上空拋洒传单。內容如下一“7
他停了一下,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帝国军队不以柏林平民为敌。为免无辜生灵涂炭,奉劝柏林市民自即日起,从西侧波茨坦方向和北侧奥拉寧堡方向有序撤离。帝国军队保证不对撤离平民採取任何敌对行动。同时,致柏林守军司令亚歷山大·冯·帕佩步兵上將—一帝国军队对將军阁下的英勇深表敬意,但大势已定,负隅顽抗只会让柏林这座伟大的城市沦为焦土。为保存柏林这座伟大的城市,恳请將军阁下慎重考虑体面的停战。”
特勒斯尔飞快地在电报本上记录,笔尖刷刷地响。
“攻城时间呢,陛下?”贝克问。
“暂定十月二十七日。”弗朗茨的目光回到地图上,手指点了点柏林南郊的几个標註点,“等后续的攻城重炮部队全部到位。贝克,这些年你在暴风突击军团模擬过不止一次攻城实战演练,柏林攻坚的指挥,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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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把铅笔插进上衣口袋,立正。
“明白,陛下。”
弗朗茨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被红旗包围的蓝色圆圈—柏林——然后拿起军帽,向门口走去。
指挥部外面,十月的阳光淡淡地铺在站台上,没什么暖意。又一列军列刚刚靠站,闷罐车厢的铁门被从里面哐当一声推开,士兵们鱼贯跳下来,背包、步枪、工兵铲,装具碰撞的声音匯成一片。站台尽头,几个炮兵在拿粗麻绳拉拽一门蒙著帆布的重炮,轮子卡在了铁轨和站台的缝隙里,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加把劲。
弗朗茨走下台阶,路过的士兵认出了他,纷纷立正敬礼。他一一还礼,步子没有停。
抬头的时候,正北方向的天空里,五艘飞艇排成一字纵队,灰白色的艇身在云层下面缓缓移动,像五条沉默的大鱼。它们正朝著柏林的方向前进。
弗朗茨站在站台边缘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艘飞艇的尾影消失在地平线的灰霾里,才转身上了自己的指挥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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