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231章 守真者见其骨,驰想者见其神


    第231章 守真者见其骨,驰想者见其神
    临去京城开会的头三天。
    许成军终於能喘口气,老老实实回到教室,当几天学生。
    1979年和1980年入学的这一批研究生,无疑是幸运的。
    他们拥有直接受教於一批民国时期培养、学贯中西的宗师级学者的最后机会。
    岁月不饶人,老先生们年事已高,这样的耳提面命,听一次便少一次。
    同时,区別於当时规模庞大的本科教育,79级中文系硕士班拢共也就十三个人,堪称“珍稀物种”。
    课程基本是小型研討班和师徒私下传授的方式,奢侈得近乎古典。
    早上八点半,许成军姍姍来迟。
    亦柱堂內那间用作研究生专用的小型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十来个人,坐得涇渭分明。
    人数最多的是师从施存哲先生的古代文学专业,赵长平、陈雯华、李宗为等人围坐一侧,气韵沉静。
    其次是许成军和陈商君所在的古典文献学专业,人少,但案头堆著的线装书、稿本影印件最多,显得“家底”颇厚。
    人数最少的则是师从张世禄等先生的语言学专业,杨剑桥等人赫然在列,自有其精严的气场。
    专业不绝对。
    主要是你在哪个导师手下,大抵就被粗略分到哪个专业。
    许成军一推门进来,原本细碎的翻书声和低语顿时一静,十来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这近半年来,他虽人在復旦的时间不多,但“许成军”三个字在校园里,尤其是在这最高学歷的小圈子里,早已是如雷贯耳。
    陈商君赶忙起身,把自己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弟拉到古典文献学的阵营落座。
    动作间带著点下意识的“保护”意味,立刻引得邻座古代文学专业的陈雯华和黄两位女生笑著调侃:“尚君同志,这么紧张做什么?怕我们抢了你们文献学的宝贝疙瘩?”陈雯华推了推眼镜,笑吟吟道。
    黄也接口:“是啊,许大作家可不止是你们古典文献的宝贝,也是咱们整个79级的名人”嘛!该让大家多瞻仰瞻仰。”
    陈商君脸皮薄,被说得有些窘,訥訥道:“哪、哪有————成军刚回来,功课落下不少,我是怕他找不到位置。”
    许成军笑著解围,向几位师兄师姐点头致意:“雯华姐、黄姐就別拿我开涮了。”
    “我这点虚名,在咱们这真刀真枪做学问的地方,可不敢当。回来补课,还得靠各位师兄师姐多提点。”
    他姿態放得低,话又说得圆融,让人挑不出错。
    年龄最大的赵长平为人稳重厚道,此时也开口打圆场:“成军好不容易回来静心念几天书,机会难得。咱们吶,就饶了他,让他好好听听课。蒋先生快到了。”
    年龄小,有时確实有点好处,至少在这种同窗场合,大家言语间总还会带著几分照顾小师弟的意味。
    嬉笑几句,气氛重新鬆弛下来。
    儘管许成军上半年几乎缺席,但有陈商君这样敦厚的师兄和赵长平等人的照拂,他倒也不觉得难以融入。
    约莫十来分钟后,走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今日授课的先生—蒋天舒走了进来。
    蒋天舒身量不高,甚至有些清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而锐利,直抵文心。
    他是陈寅恪先生的入室弟子,得其真传,在魏晋南北朝隋唐文史与古典文献学领域造诣极深,治学以严谨绵密、坚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而著称。
    蒋先生进了教室,先是习惯性地环顾一周,目光在几个生面孔上略微停顿,最后落在了许成军身上。
    他是扶了扶眼镜,调侃道:“我当是咱们79级又添了哪位新俊彦,仔细一看,原来是你许成军。大忙人终於得空,回咱们这方寸书斋歇歇脚了?”
    满室轻笑。
    许成军连忙站起来,態度恭敬却不显侷促:“蒋先生取笑了。学生惶恐,前些时日杂务缠身,学业多有荒疏。”
    “今日回来,是真心实意想聆听先生教诲,补补课。先生学问深湛如海,学生纵使在外面扑腾几下,回来也得在先生这里重新量量水深,才知自己几斤几两。”
    既幽默,又不失礼数。
    蒋天舒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摆了摆手:“坐下吧。知道你忙的是正事,也有成绩。但既然坐在这里,就是学生。学问之道,根基最要紧,浮名误人。”
    “学生谨记。”
    今天虽是研討课,但有蒋天舒在,话题自然绕不开“陈寅恪文集”与唐文史。
    蒋先生讲课,风格独树一帜。
    他並不照本宣科,也无激昂语调,只是平静敘述,引证史料如数家珍,逻辑链条环环相扣。
    他讲起陈寅恪先生对唐代政治史中“关陇集团”与“山东豪杰”分野的经典论述,以及由此延伸出的中古社会门第升降、文化融合之轨跡时,目光炯然,仿佛穿越时空,与先师对话。
    在座诸生无不屏息凝神。
    讲授告一段落,蒋天舒布置了研討任务。
    围绕“从《贞观政要》与《魏郑公諫录》的文本差异,看唐初政治敘事构建与史臣意识”这一主题,各抒己见,深入討论。
    这样的討论属於中文系课堂的常事。
    討论什么呢?
    比如《魏郑公諫录》记载太宗东巡时因宫苑供应不周责罚官员,魏徵进諫后,太宗回应:“非公,朕安得闻此言?”
    而《贞观政要》就將此改为:“此乃亡隋弊俗,今不可復行。“並將时间移至贞观七年,与魏徵諫言割裂。
    作为文史学家,就要分析其中的原因。
    这一变化,一般就可以被解读为:
    【吴兢通过改写,將唐太宗塑造成主动反思歷史教训的明君,而非被动接受批评的君主,凸显“贞观之治“的歷史自觉性。】
    蒋天舒也是就此引导学生们文史思辨能力,做学文,既要站在文本上,更要有自己独立的解决问题能力。
    先生话音一落,小小的会议室顿时如同投入石子的古潭,涟漪乍起。
    一时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赵长平率先发言,声音沉稳:“我以为,此差异首在编纂目的。《贞观政要》为帝王教科书,吴兢有意突出太宗从諫如流、君臣相得的理想型”,敘事趋於整飭、典范化;而《魏徵諫录》更多保留原始奏议风貌,更近实录”底色。此非简单详略之別,实为构建盛世敘事”与存留歷史复杂”两种史笔意识的较量。”
    许成军暗暗点头。
    赵长平层层拆解两部文献的差异,兼具学术洞察力与表达凝练度。
    水平確实不错。
    李宗为立刻补充,角度新颖:“昌平兄所言极是。此外,我认为需注意文体与话语权力。《政要》属要录”体,语言趋於庙堂雅正,;而《諫录》中魏徵的奏议,駢散结合,驳辩犀利,体现“以下諫上”的话语张力。”
    杨剑桥则从语言细节切入:“从语用学角度看,《政要》中太宗对魏徵的称许之语,多用公”、卿”等敬称,句式工稳,情感表达含蓄节制,符合后世对明君”的期待建构。”
    “反观《諫录》所收太宗部分批答,间有徵固执如初”、然其心可谅”等更个性化、甚至流露无奈情绪的表述。这种用词与句式的微妙区別其实意味深长。”
    陈雯华则从文学角度延伸:“不仅是政治敘事,这也关乎明君贤臣”文学母题的塑造。《贞观政要》通过精心择取、排比事例,实质上塑造了一个贞观君臣”模板;而《諫录》中那些不那么和谐的片段,让我们看到歷史形象是如何被建构。”
    这也涉及一个问题。
    那就是歷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但从唐史来说,其实对於玄宗是多有美化的,后来者对著失真的歷史再行评价。
    比如。
    唐初实录將李世民塑造为开国首功,而《大唐创业起居注》则记载李渊的决策作用史官將玄武门之变类比“周公诛管蔡“,將“弒兄“美化为“大义灭亲“。
    后世宋代欧阳修就批评道:“自唐以来史官失职,以人主好恶为褒贬。
    “,这种“贞观滤镜“成为后世史论的重要批判对象。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不是真的存在哆啦a梦的时光穿梭机,没法去看看李世民是不是真的想砍魏徵的脑袋。
    眾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观点碰撞,火花四溅。
    赵长平、李宗为、杨剑桥、陈雯华等人各抒己见后,討论似乎进入了一个小高潮,又似乎触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隱约感觉还缺了点什么。
    这时,坐在许成军身旁,一直微微蹙眉、专注在面前摊开的几种版本影印件上勾画什么的陈商君,抬起了头。
    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声音不高:“诸位刚才所言,从目的、文体、用词、形象塑造论差异,皆有所见。”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著面前一份泛黄的影印件,“但我想提一个可能比较笨”的问题:我们此刻討论所依据的《魏郑公諫录》文本,究竟是哪个本子?是《直斋书录解题》著录的?是后世类书所引?还是《全唐文》辑录?其流传过程中,有无刪削、混入、讹误?”
    他这话一出,几位正在兴头上的同学略显错愕。
    李宗为忍不住道:“尚君,我们是在探討文本差异背后的史观与意识,这————版本源流固然重要,但大抵不影响宏观判断吧?”
    陈商君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不,我认为这恰恰是根本。若不先儘可能釐清我们手中材料的纯度”与可靠性”,所有基於其上的宏大分析,都可能建立在流沙之上。比如,”
    他拿起另一份笔记,“我核对过《諫录》中征諫修洛阳宫”一事在《贞观政要》与《通鑑》中的记载,细节、语气均有微妙出入。若我们未加辨析,直接將后世编纂甚至可能失真的《諫录》文本与《政要》对举,进而论断唐初存真”之意识,这————这推论过程恐有隱患。”
    他这番显得有些“煞风景”的发言,却让原本有些过热的气氛冷静了几分。
    大伙也是习惯了陈商君这种状態。
    考据怪嘛!
    也是不以为意。
    陈商君的问题確实暴露了之前討论的一个隱性漏洞。
    那就是默认大家依据的是同一標准文本,但古典文献研究中恰恰没有绝对的標准文本,只有明確版本。
    也能看出这未来穷经皓首的陈教授”確实有几分水平。
    赵长平沉吟道:“尚君所言,是文献家的本分,也是严谨所在。確实,忽视版本与流传,易成空中楼阁。”
    杨剑桥也点头:“若基础文本存在较大不確定性和混杂,词频、句式的分析结论確实需要大打折扣。”
    但陈雯华提出了不同看法,语气温和却坚持:“尚君的提醒很必要。可我们是否也要避免另一种倾向?即因过度纠缠於细节考辨、版本疑云,而怯於对歷史文本进行整体性的意义阐释和思想把握?”
    “考据与义理,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若因担心流沙”而不敢迈步,许多思想景观也无从得见。”
    黄也小声补充:“是啊,有些思想的光芒,或许恰恰存在於文本变异本身所透露的信息里,不完全是原始文本才能反映。”
    陈雯华和黄的观点多少也有些意思,其实一些野史反而拓宽了人们的想像空间。
    一个很有意思的范本就是“吃醋“典故的诞生。
    野史里,李世民为试探魏徵,故意赐给他年轻貌美的宫女,魏徵之妻吃醋大闹,李世民藉机调侃:“你要是嫉妒魏徵纳妾,那我就罚你喝毒酒。
    .
    结果魏妻竟一饮而尽(实际是醋)。
    这个故事虽不见於正史,却成为后世“吃醋“典故的来源。
    陈商君听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终究没再大声爭辩,只是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在自己的笔记上写著什么,那姿態分明写著“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学术执拗。
    他並非不知变通,而是在他看来,文献的“真”是地基,地基不固,一切华美建筑皆属虚妄。
    这是古典文献学刻入他骨髓的坚持。
    他陈商君一向如此,也是朱东润一直以来对他的教诲。
    一时间,研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带著几分思辨的张力。
    考据的严谨与思想的飞扬,实证的基石与阐释的勇气,在此形成了微妙的对峙与平衡。
    蒋天舒笑了,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许成军:“成军,怎么看?”
    又q我?
    我这不坐著看呢么?
    他也是无奈,只能平和地打破了这短暂的僵局:“或许,我们面对的並非非此即彼的选择。”
    他看向陈商君,语气恳切:“版本考辨、文本真偽,是底线,必须敬畏。没有尚君师兄这样的笨功夫,所有议论都可能失重。”
    他又转向陈雯华等人:“但思想阐释的勇气,同样不可或缺。歷史研究,终究是为了理解人、理解时代。完全摒弃意义的追寻,考据也会失去方向。”
    什么废话!
    用你说?
    “或许。”
    他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目光扫过所有人,“最高明的学术,正是在像尚君师兄那样,用最坚实的考据筑牢地基之后,还能像诸位师兄师姐那样,敢於在这地基上,仰望並勾勒出歷史星空的全景与深意。既警惕流沙,也不惧仰望。”
    陈雯华实在听不下去了:“师弟,快说你观点吧,別两边捧啦!”
    杨建桥也笑著说:“误呀,成军,你要不去选代表我投你一票~”
    蒋天舒也无奈的摇头。
    这许成军真是没一点做学问的执拗!
    “雯华师姐,剑桥师兄,莫急!我主要研究宋代文史,对唐代文史研究不如各位,我且说说浅薄思考。”
    施存哲门下以及陈商君都主要研究唐代文史。
    这一代研究宋文史的独许成军一人。
    到是到了教授层次,诸如王水照、苏连城等人都是宋文史的专家。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核心看法:“回到《政要》与《諫录》。即便考虑到版本复杂性与流传损耗,两者核心敘事倾向与文本气质的显著差异依然存在,这是一个基本事实。”
    “这个事实之所以能存在,並被我们后世持续討论,其本身,就如同一枚双面镜。”
    “一面照出唐初政治对典范塑造的强烈需求,另一面,也隱约照出了那个时代在权力意志之下,仍为某些不完美的真实记录,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制度性或文化性的容忍空间。这容忍空间的大小与性质,正是我们透过这枚双面镜,可以继续深入探究的歷史星空的一角。”
    没什么深奥的东西。
    但是也让眾人没了什么谈性。
    事是这么个事,但是你许成军是真的能当和事老,看似两边沾,实际上还是维护了自家亲师兄。
    为啥?
    文本为基!
    蒋天舒教授自始至终安静地听著,此刻,他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脸上看不出特別的情绪。
    只是最后重新戴上眼镜时,淡淡说了一句:“学术之爭,贵在守己所长,亦见人所长。守真者见其骨,驰想者见其神。
    骨神兼备,方是完璧。今日你们的所论,已略有此意。希望日后做学问,既能坐得住冷板凳,考镜源流,亦能起得了凌云志,阐发幽微。”
    “下课!”
    下课后,几人收拾著书包笔记,互相道別。
    陈雯华这个向来大方的师姐,一边繫著围巾,一边笑著打趣许成军:“成军,这回別又是下回见”,直接变成明年见”了啊。你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功夫,我们算是领教够了。”
    许成军脸一垮,故作哀怨:“文华姐,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积极响应號召,深入实践去了嘛。”
    旁边的赵长平笑著摇头:“得,看来又让文华猜中了。你这一脸確有要事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大后天確实得再去趟京城....”许成军也没隱瞒,只是说得比较含糊。
    “看看,看看!”
    李宗为起鬨,“咱们这研究生班,就数许同学日程比蒋先生还满,开会比系主任还勤。乾脆啊,以后这门课改名叫许成军同学近况通报与学术思想前瞻研討会”得了!”
    眾人鬨笑起来。
    黄也小声加入玩笑:“那每次开会前,是不是得先请许同学做个外部形势与学术工作关联性”的报告?”
    许成军被这帮师兄师姐调侃得没脾气,拱手討饶:“各位高抬贵手,放过小弟。这样,眼看也到饭点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西铁城表,“我请大伙出去吃一顿,地方你们挑,算是————赔罪,外加提前补上可能缺席的份子,行不行?”
    “哟呵!许老板阔气!”
    杨剑桥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闻言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咱们也不去远的,就校门口新开的那家老绍兴”菜馆怎么样?听说味道挺正宗,价格也实惠,適合咱们无產阶级学生打牙祭!”
    这个提议立刻获得了多数通过。
    当然,这年头读研究生的平时条件也算不错,学校里能给补助。
    相互之前,偶尔也常聚一起吃个饭。
    或食堂、或是周边的苍蝇馆子。
    “老绍兴”不算高档,但比起食堂和路边摊,对於学生来说已是难得的“体面”去处,既有特色,又不至於让许成军破费太多。
    一时间,气氛更加热烈。
    除去孙猛等少数几个有事或者不爱参与此类活动的,七八个人说说笑笑,裹紧冬衣,迎著傍晚的寒风,朝校门外走去。
    “老绍兴”店面不大,但收拾得乾净,热气腾腾。
    眾人挤了一张大圆桌,点了招牌的霉乾菜烧肉、醉鸡、油燜笋、雪菜黄鱼汤,外加几样时蔬小炒,又要了一壶烫热的绍兴黄酒。
    几杯温酒下肚,身上的寒气被驱散,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话题自然离不开刚才的课堂討论和最近的学界动態。
    赵长平抿了口酒,感慨道:“蒋先生今天最后那几句话,真是点到要害。做学问,既要能坐冷板凳,也得有凌云志。可现在,咱们很多研究,要么陷在材料里出不来,成了两脚书橱;要么空谈理论,脚不沾地。”
    李宗为夹了块醉鸡,接口道:“可不是么。就说宋代文学,多少论文还在围著苏辛那几首代表作打转,要么就是阶级分析贴標籤。”
    “像成军那样从题跋、尺牘入手,或者像我们今天討论《政要》和《諫录》
    的差异,真正去触摸文本肌理和歷史语境的,还是太少。”
    “宗为兄这是夸我呢啊?”
    “夸你这个请客的不对么?”
    “哈哈哈哈哈,对极了~”
    一旁的陈雯华点头:“文学界也差不多。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势头正猛,但写来写去,很多还是囿於个人的苦闷和控诉,格局打不开。像《乔厂长上任记》
    那样的是凤毛麟角。”
    “有时候觉得,搞创作的和搞研究的,面临的某种困境有点像。都需要突破既定的框架,找到新的表达方式和理解路径。”
    张世禄先生的学生潘悟匀推了推眼镜,难得在饭桌上多说了几句:“语言学这边也类似。结构主义、转换生成语法引进来了,热闹了一阵,但怎么跟汉语实际结合,做出我们自己的东西,而不是生搬硬套,还是个难题。感觉整个学术界,都处在一种————引进消化、寻找自主性的焦虑里。”
    许成军静静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
    他能感受到在座这些同龄最优秀学子的敏锐和困惑。
    80年代初的学术界,就像这个正在解冻的国家一样,充满了寻求突破的渴望与方向的迷茫。
    他的那几篇论文之所以能引起较大反响,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它恰好提供了一种突围的样本。
    “所以啊,”
    杨剑桥给每人斟上酒,大声道,“咱们更得向成军同志学习!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外面能搅动风云,回来还能坐稳学问!来,敬咱们的跨界先锋”许成军一杯!”
    “敬先锋!”眾人笑著举杯。
    许成军连忙举杯:“可別这么说,我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真正做学问的定力,还得看昌平师兄、尚君师兄。来,我敬各位师兄师姐,谢谢大家平时关照,也祝咱们都能在冷板凳和凌云志之间,找到自己的路!”
    杯盏交错,笑语盈堂。
    这顿饭吃得很是尽兴,不仅填饱了肚子,更舒缓了学业压力。
    酒足饭饱,一行人踏著夜色返回校园。
    快到宿舍区岔路口时,大家互道晚安,各自散去。
    许成军和陈尚君同路,默默地走了一段。
    陈尚君似乎有些心事,脚步略显迟缓,几次欲言又止。
    路灯將他微蹙的眉头映得清清楚楚。
    许成军察觉了,主动放缓脚步,侧头问道:“怎么了师兄?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陈尚君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终於抬头看向许成军,镜片后的目光里满是诚恳:“成军————我————我就是觉得,你最近是不是————心思没怎么太放在具体的学术研究上了?感觉————有点————懈怠?”
    他措辞很小心,甚至有些笨拙,生怕伤了这位天才师弟的自尊。
    ?
    许成军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相比去年十一月初那段时间,在《復旦学报》、《文学遗產》、《中国社会科学》上连发三篇论文的“高產爆发”,最近这几个月,他確实在纯学术论文產出上近乎停滯。
    精力被分割到了《黑键》的创作、《我在暖昧的日本》的构思、各种社会活动以及即將到来的京城会议上。
    “师兄你看得准,”
    许成军坦然承认,没有找藉口,“確实是分心他顾了。外面事情多,难免有些疏於学业。”
    他本以为陈尚君会像一些老先生那样,劝他收心学问,珍惜天赋,甚至可能委婉批评他“不务正业”。
    毕竟,在陈尚君这样视学术为生命的纯粹学者眼中,没有什么比专心研究更重要。
    然而,陈尚君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成军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兄长的温度。
    “我能理解。”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要做的事,跟咱们不一样。你肩上的担子,看到的风景,也跟咱们不同。拘在书斋里,反而可能局限了你。”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从隨身背著的旧帆布书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厚厚的笔记本,递到许成军面前。
    “这个————是我这段时间整理的一些东西。主要是关於北宋中后期一些不太常见的文集版本信息,还有我对其中涉及士人交流、地域流动的零星记载做的一点札记和索引。可能————可能对你以后研究宋代文人的交往网络、或者某个具体人物的行跡考证有点用。不算什么成果,就是些材料。你————你拿去看看。要是有文本比对、基础材料梳理这类费工夫又不算顶难的活儿,你忙不过来,就交给我。宋文史这块,我虽然没你眼界活,但翻故纸堆的耐心还是有的。”
    许成军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尚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想到他会拿出自己辛苦整理的心血笔记。
    陈尚君在用一种最淳朴的方式表达支持。
    我知道你在做更大的事,我可能帮不上核心的忙,但我可以帮你夯实基础,分担那些最繁琐、最耗时的部分。
    文本和文本研究都是学者的生命呀!
    灯光下,陈尚君的表情依旧有些木訥,甚至有些侷促,但那眼神里的真诚与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许成军胸腔发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和这位师兄,学术兴趣不尽相同,性格也迥异,接触不算极其密切。
    但这份同门之谊,却在此刻显得如此厚重。
    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郑重地双手接过,没有虚偽的推辞,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师兄,谢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这最简单的两个字。
    他將笔记本小心收好,看著陈尚君,目光澄澈而坚定:“师兄放心,之前做的题跋、尺牘、俗词雅化那些,虽有些新意,但於我而言,都算是小道”,是摸索,也是铺垫。”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却带著自信:“今年五月之前,我会拿出一篇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零敲碎打,而是试图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一关於宋代士人精神世界的一种核心面向。题目我已经有眉目了,正在酝酿。到时候,还请师兄第一个帮我把把关。”
    陈尚君看著许成军眼中的光芒,心中那点担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隱的期待。
    他不太会说漂亮话,只是再次点点头,简单地道:“好。我等著看。”
    两人在宿舍楼下分开。
    许成军握著怀中那本厚厚的笔记,步履沉稳地朝顾頡刚小屋走去。
    《北宋士人的“旅行写作”与地方感知—一以欧阳修、苏軾、陆游的纪行诗文为中心》,这个在他心中酝酿已久的题目轮廓,在寒冷的夜风中,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自己完成有点“费劲”,第二作者就写师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