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遗言落这了?

第248章 离去;谨以此告別他的童年(7.6k)


    “嗡嗡嗡……”
    流星逆回,萤火溯飞,千百精神的光点洋洋洒洒飞向高空,隱约看见其中栩栩如生的人形。其中,张婶飘到半空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高上孤零零一个人的白舟。
    但她隨即眼神一动,看见正向白舟走去的方晓夏,隨即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还朝著白舟挥了挥手。修鞋的刘大爷飞起来时,拐杖“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转眼腐朽了,融化了,消失在空气里面。祥叔飘在最后面,怀里还揣著饭盒,只是饭盒这会儿已经不太热乎了。
    飞上高空之前,祥叔又倏地停下来,回头看向白舟。
    这个小时候蹲在他小卖铺门口等著捡点打折商品、吃四鲜伊面的机灵孩子,终究成为独当一面、让他们无法理解的大人了。
    当初晚城的人们,谁又能想到这些呢?
    但……吃了很多苦吧?
    他咧开嘴,遥遥朝著白舟笑笑。
    笑容里面,有欣慰,也有心疼。
    他向著白舟挥手作別,转身消失在了破碎的夜空。
    没过多久,方晓夏也在恋恋不捨回望的目光中跟著大伙离开。
    白舟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升上去,渐渐飞到深沉的夜幕尽头,排队来到裂隙之前。他们在临走的时候,站在夜空的尽头,朝著白舟遥遥鞠躬。
    动作挺乱,並不整齐,有人感激,也有人紧张。
    毕竟他们知道自己也没做过什么,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被白舟出手唤醒与拯救,从前的那些日子,白舟能在晚城长大主要还是靠他自己。
    然而现在,他们也没有別的办法可想。
    他们將自己的命运,就这样託付到了白舟手上。
    一颗颗光点在天空成排闪烁,今夜的晚城,天空没有星星,被星星簇拥的血月也坠落。
    於是,天空中,那些大家化作的光点就仿佛成了星星。
    而月亮则在地上。
    被“星星”遥遥簇拥的“月亮”,正站在高之上,遥遥守望著那些身影。
    直到他们成排走向漆黑的裂隙,从虚假前往真实。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章医生来到白舟的身边,她看著白舟,胸前仍掛著她用来记录生活的相机。
    “什么?”白舟看向这位医生小姐。
    “去给他们治病吗?我会尽力,到时候,或许还需要你的帮助。”
    闻言,章医生却摇了摇头,“现实里的27號疗养院,就连现在的我都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只知道小周似乎莫名其妙死在了现实,临死前也不知道在那里布置了什么……但我冥冥中有种感觉,那里或许不算太平。”
    太平才怪了……白舟心里泛起嘀咕。
    人家“痛瓜大王”不是说了,他在现实里等著。
    大家就算回到医院,在问题彻底解决之前,估计也都是痛苦的植物人。
    但是好在,在所谓“蛊王”出现之前,“上面”姑且还不会来人。
    托章医生写信的福,白舟来得够早,还有时间。
    “还有,现实里的我,可是很凶的哦,你要做好准备。”
    说著,章医生深深看了一眼白舟。
    “那里的一切,就拜託你了。”
    话音落下,医生小姐翩然转身,脚尖在原地微微踮起,少女留给白舟一个背负双手的背影。她说:
    “我看好你哦。”
    该说不愧是需要让白舟时刻催动【抚】字清醒的人形魅魔吗,医生近距离的发言再次莫名晃动白舟的心神,仿佛具备某种特殊的魔力。
    少女的身形渐渐透明,她身上忧鬱而悲悯的气质在这会儿消失掉了,甚至带了些欢快。
    一阵风吹过,少女的身影消失不见。
    “啪嗒”一声,少女总是掛在脖颈前的相机坠落在地。
    “就走了?”
    “嗯?”
    白舟弯腰,捡起相机打开查看。
    老旧得过分的相机,倒是还能正常使用和打开。
    “嘀!嘀!嘀嘀……
    白舟按动按键,看见里面留存的照片记录,屏幕上的老旧画面闪动几下,不出预料和她办公室里掛著的那些照片相差不大。
    里面都是些与康復病人的合照,笑容灿烂的医生小姐像朵小白花似的亭亭玉立。
    记录生活……医生小姐,就记录了这些?
    没什么单独的自拍,甚至最近一张照片右下角显示的拍照时间,还是两年之前。
    也是直到这时,白舟才回想起来,医生小姐办公室里掛著的照片,都比现在的模样稍微稚嫩一些。是因为后来忙起来了吗,还是因为这里是梦境,对现实的记录不全?
    正想著,相机也化作点点半透明的光点,洋洋洒洒隨风飞走,在白舟的手上消失掉了。
    抬起头,看向夜幕天际,在呼啸的大风与摇摇欲坠的世界顶端,摇曳的光点正排著队向裂隙之外走去。白舟感应到了裂缝对他的牵引力,就像蓝星牵引月亮,太阳牵引蓝星一样,完整的真实牵引著破碎的虚假。
    但白舟没著急立刻离开。
    掌心攥著的马刀就没停止过嗡鸣,正在发育期的准灵名秘宝像个永远吃不饱的半大小子,就连刀柄传来的温度都愈发温热,仿佛一头蹲在饭盆边上、眼巴巴等著开饭的狗。
    斩断精神,杀死精神,以及,吞吃精神。
    作为【精神】属性的准灵名秘宝,白舟的红白马刀和他自己一样,没那么多精神控制催眠洗脑之类的花里胡哨。
    有的就是最为极致的杀伐果断,以及……
    贪婪。
    冒险者特有的贪婪。
    这刀,隨主人。
    整座晚城世界都是梦境,都是“精神”。
    这对红白马刀来说是大补之物,可不能够轻易浪费。
    来都来了,不吃饱回去,这不是显得晚城待客不周?
    自助开场,大快朵颐!大快朵颐!
    “嗡嗡嗡!!!”
    马刀兴奋震动,化作千百碎刃。
    “咻!咻咻咻”
    仿佛脱笼的猎隼,它们朝著四面八方迅疾飞去。
    白舟的心念附著其上,千百块碎片,就有千百个视角,白舟几乎处理不过来,眼花繚乱。
    视野掠过千百碎刃游过的地方,他整个人仿佛也被分成千百份,每一份都穿梭游荡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嗡!”
    碎刃飞过破碎狼藉的市民广场。
    社戏的篝火熄了,焦炭到处都是,地面散落著摔碎的碗瓷、没吃完的糖葫芦、还有一只跑丟的布鞋,高蹺队的戏服搭在凳子上面,红脸白脸的面具躺在地上空洞朝天……
    它们本就变成半透明的虚影,在碎刃掠过时,仿佛被搅动的湖面,在涟漪中缓缓消失。
    “嗡!嗡!嗡!”
    碎刃飞过街边的路灯,飞卢路旁的槐树,飞过一栋栋矗立在晚城的建筑。
    世界摇摇欲坠,所有一切跟著摇晃,所有建筑与植物都仿佛水中的倒影,不稳定的摇晃著,时而有形时而无形。
    但当碎刃掠过它们,这无形的混乱就仿佛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下原地空空如也的地面。
    伴隨一片片碎刃將这些精神化作的实体吞食,於每一片碎刃之上,也渐渐附著上某种隱约泛著幽绿的奇异光芒。
    这力量与白舟之前见到的腐绿色怪物的痛苦灰雾似是出自一源,或者说构成晚城的重要组成部分就有这个一一而现在,它们被马刀吞食。
    幽幽的“苦痛”在碎刃上闪烁,像是为它们淬毒,只是提取这种力量往往需要大量精神化作的建筑,照目前这个节奏进行下去,白舟估计,等到千刃分头將整座晚城“吃”掉並消化一
    恐怕马刀的刀身之上,將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刀身都会附著这种奇异的特性。
    事实上,这会是一种显著的进步。
    因为它们能够在挥刀之际自然而然影响敌人的情绪,为对方施加痛苦、烦恼等消极影响,唤醒对方某些不愿想起的回忆一
    就像那腐绿色的怪物隨身携带的灰色光斑和释放下来的灰雾似的。
    在白舟的理解里,这不就是给刀淬毒吗?
    给准灵名秘宝淬上非同凡响的苦痛之毒。
    不淬毒的刀锋总觉得缺点什么,白舟以前偶尔会烦恼这个问题,可惜一般的毒也配不上非凡武器,更不用说一把准灵名秘宝。
    现在好了。
    这刀,以后晋升灵名秘宝时,真名是否就能叫做……黯然销魂刀?
    但若是按照白舟现在所见,千刃所过、梦境晚城纷纷破碎的场景一一叫它倾城一刀似乎也未尝不可。“嗡……”
    但是很快,白舟的表情就又变得古怪。
    晚城的苦痛,似乎还烙印了那怪物留下的呼声。
    当这毒性在敌人体內发作的时候,那人除了会感受到剧烈的痛苦与无边的烦恼,还能听见某种怪物的咆哮录音在他心头大声循环:
    “感受痛苦吧!感受痛苦吧!感受痛苦吧!感受痛苦吧…
    白舟表情古怪的同时不寒而慄。
    很邪门了。
    魔刀!
    “噠……噠噠噠!”
    这时,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在耳畔响起。
    白舟抬头看去,正看见巷子口跑出来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妈妈,妈妈,你们在哪儿?”孩子边跑边哭,跌跌撞撞,哭的鼻涕泡都冒出来,“我再也……再也不睡懒觉了!”
    世界摇摇欲坠,孩子受惊不小。
    然后,他就遇见了白舟。
    “放心吧,没人丟下你。”
    白舟拍拍少年虎头虎脑的脑袋,“你妈妈和大家一起,都去参加社戏了。”
    “一你看,那里不就是吗?”
    说著,白舟抬手指向天边闪著光的尽头。
    孩子顺著白舟的方向看向天际,不知不觉眼神发呆。
    “你,大哥哥,你是谁?”
    他转头仰望著白舟的脸庞,怯怯的眼神带著好奇。
    “我吗?”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同样的问题,他似乎在之前回答过一次。
    但是这次,白舟没再说什么“晚城,白舟”。
    他看著动盪的晚城,看著熟悉的市民广场上的一片狼藉,看著小孩子紧张又好奇的眼神,倏地莫名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那些连环画,还有那些个让人憧憬的故事。
    然后,白舟稍微俯身蹲下,平视面前的孩子,认真说道:
    “我啊,只是一名路过晚城的冒险者罢了。”
    说著,他拍拍面前孩子的肩膀,“去吧,去找你妈妈,去找大人们。”
    转眼的功夫,像是感到来自天空的呼唤,这孩子的身形也开始发光,变成半透明的模样升空。“谢谢你,路过的冒险者大哥哥!
    在脆生生的感谢里,最后一个晚城居民归位天空。
    又或者说,是倒数第二个。
    “哗啦啦……”
    脚下的市民广场,没过多久就在扭曲中逐渐破碎成虚无,但天空中的排队还没结束,千刃的自助餐还在进行。
    白舟一边操纵著千刃掠过全城各个角落,一边几个起落跳至隔壁的巷子。
    此时此刻,在他的观感里面………
    碎刃掠过了拐角街的小巷,巷子里贴著褪色的海报,“陪你度过漫长岁月”几个字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一张白纸贴在墙上,皱巴巴的隨风摇曳。
    碎刃飞进了黑袍少年训练团的教室,黑板上那行“明天会更好”龙飞凤舞,后排黑板报上用粉笔画的风箏好像还是白舟当初画的。
    碎刃划过了学校操场,光禿禿的旗杆没掛旗帜,篮球架都是歪的,篮筐上掛著一个没气的篮球,风一吹就晃一晃。
    碎刃飞过祥叔的小卖铺、飞过张婶常在的菜市场、飞过刘大爷的修鞋摊……
    小卖铺货架上满满当当的商品欢迎客人下次光临,菜市场空荡荡的摊位等待明日被堆满,修鞋摊里整整齐齐的修鞋工具等著主人回来。
    白舟看见童年爬过的树,树杈上还卡著只断线的风箏;他看见每天上学路过的早点摊,还看见自己总是羡慕但又不敢进去的糖果铺。
    那些熟悉的记忆,全都在碎片掠过城市的同时,从白舟眼前一闪而过。
    回忆涌上心头,记忆逐渐清晰。
    就像一部倒放的电影,一切都是最熟悉的过往模样,就连这里的一滴水蒸发,都可能是当年白舟流下的某滴泪水。
    “再见,晚城。”
    白舟在心底与这座城市做最后的告別。
    之前白舟每次遇到困难总会怀念晚城,仿佛只要回到晚城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过去没有那么好的晚城在回忆里面充满美好安静的滤镜。
    但真回到了晚城,却又发现麻烦比想像中更多,以后真的不能再怀念晚城啦,因为他失去了这种资格……命运给他一次回到晚城的机会又被他亲手斩去,那么以后他就只能没心没肺地大步向前。这里只是承载他的过去,但人总要朝著未来奔赴,寻找自己新的家园。
    少年真的一直都在怀念这个地方,可其实这个地方早就不復存在,原来今日的听海对他来说早就成了新的晚城,他在那里构筑了新的羈绊,又试图將过去的同乡长辈接去那里。
    就像他心心念念寻找著春天,葛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坐在春天的风里。
    “长大的世界,果然一点也不好玩儿。”
    白舟看著眼前空无一人的青石长街,轻声说道:
    “但是保佑我吧,保佑我不要搞砸。”
    “嗡!嗡嗡嗡!”
    一枚碎刃突然传来的异常示警,让白舟皱眉回神。
    他的念头专注在那枚碎刃上,看见碎刃遭遇的情况。
    本该飞速掠过城市角落的碎刃,於此刻骤然停下,停在一架看似平平无奇的磨盘之前。
    白舟知道这里,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有家磨坊,还有个关於它的故事传说,那个故事总让白舟印象深刻。传说曾有勇者拔出村口磨盘里的圣剑,成为了天命所归的磨坊主一
    但最后听说他因为带著麾下的磨盘骑士团垄断磨坊生意,被黑袍执法队给抓走了。
    於是磨坊倒闭了,房屋都被推倒,只剩下这架磨盘矗立在此经受风吹雨打,仿佛一处供人旅游的名人遗址。
    磨盘上面满是斑驳的岁月痕跡,无论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平平无奇。
    可是,现在……??
    世界摇摇欲坠,一切都在变得模糊,从有形转向无形,混乱的状態才更容易被碎刃吞食。
    为什么这里没有任何变化?
    在这处磨坊遗址,不只是中间的磨盘,就连磨盘附近的地面都一切如常,与四周摇摇欲坠扭曲虚化的世界形成鲜明反差,仿佛有无形的屏障覆盖在这儿。
    太过寻常,在这种时候就是毫无疑问最大的异常!
    甚至
    “嗡嗡嗡……”
    白舟听见那枚碎刃的嗡鸣,他感应到了……感应到来自一柄准灵名秘宝对这里发自本能般的某种恐惧。大恐怖!
    绝对的大恐怖!
    一可是,怎么会是这样?
    这里不是晚城大伙的精神匯聚吗?是每个人的梦境拚凑起来的產物?
    明明所有都是虚假,这里怎么会有……让准灵名秘宝都感到恐惧的大恐怖之物?
    是大家的精神世界里有这东西,还是说,在真正的晚城里,有这种异常存在?
    正想著,白舟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会儿,那无形的屏障像是消失掉了。
    磨盘所在的磨坊开始和周围一样,仿佛被扰乱的投影,扭曲著、虚化著、渐渐归於虚无。
    磨盘也开始自行消解,石质的磨盘像被拨开的火龙果似的一层层剥落,露出磨盘內部藏著的某件东西……
    一颗头颅。
    或者说,一颗头骨,但更接近於某种极其精致的艺术品。
    一水晶头骨!
    它通体晶莹剔透,像是由水晶雕琢而成,工艺精美到绝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造物。
    当光线穿过它的四周,就在它四周形成一圈淡淡的流动光晕,美轮美奐,精美绝伦的同时又给人至尊至贵的高高在上的感觉。
    就仿佛……它若不是外星的工艺造物,就该是神祇留下的古老头骨!
    不知怎么的,白舟在看见它的第一时间,心底在升起警惕与惊悚的同时,又下意识莫名其妙生出一种相当奇怪的亲切感觉。
    此刻,这头骨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空洞的眼眶,仿佛在看白舟。
    就仿佛……
    这头骨和他存在某种若有若无的神秘关联,一直都在这里,等著被他发现?
    下个瞬间一
    “轰!!!”
    远在半座城外的白舟,大脑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陡然爆炸!
    仿佛有数不清的、且又极具份量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白舟身形隨之巨震,鼻腔里鲜血止不住流淌下来,眼角也湿润起来,殷红的鲜血从口鼻和耳朵里哗哗流淌出来。
    恍恍惚惚,白舟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寒冰铸成的高大王座之上,无数仿佛水晶的亡灵骷髏密密麻麻跪拜拱卫在王座之下。
    然后,他双手捧起水晶头骨,將这头骨仿佛戴冠似的一一缓缓戴在自己头上!!
    盛大的声音,比雷鸣更加震动心臟,隆隆迴响在白舟耳畔。
    它说:
    “你来”
    “戴上我!”
    “戴上我,去收容那该死的……【缸中之脑】!”
    紧接著,轰然一声
    光影破碎,所有画面碎片与信息洪流都凝聚起来,在白舟脑海深处化作一串坐標似的东西。这坐標是活的、动態的,每时每刻数字在跳动,似乎说明坐標正在移动。
    然后。
    “嗡……”
    视线里悬在半空的头骨消失了,和磨盘剥落的碎片一样、和四周的所有物品一样,在扭曲中逐渐消化,回归空白的原初。
    於是,白舟心底升起某种明悟。
    这奇特恐怖的水晶头骨,恐怕和祥叔的杂货铺、刘大爷的修鞋摊一样,出现的在这儿都只是投影。真正的头骨,一直隱藏在晚城,隱藏在现在的晚城废墟下面!
    可是,仅仅一个投影,就能让准灵名秘宝发自本能的敬畏胆怯………
    晚城,这么多年来,还藏了这么个鬼东西?
    哪来的?
    “坐標……?”
    白舟感应著脑海深处一直都在实时变动的动態坐標。
    仅仅这一会儿的功夫,坐標数字就从(1988,5924,5378)
    变成了(1977,2818, 2875)。
    这会儿,他不由得想起,当初他刚通过【f-1120,血渴之遗】的测试时,与洛少校之间的问答:【晚城,真的已经彻底毁灭了吗?】
    【就算你回到那里,也找不到熟悉的一切了。】
    【一晚城已是一片废度墟,坐標出现混乱,在缺乏新的锚点的情况下,我们无法定位它的位置。】关於这个问题,后来的白舟询问过鸦。
    晚城的废墟是动態的,在倒影墟界的边缘地带不断流动,很难被人捕捉定位。
    事实上,这也是当初听海官方需要晚城反覆定位138次的缘故。
    而在成为废墟以后,晚城的“运动”更加频繁了,这些废墟对倒影墟界而言就像流动在天地循环之间的一点水蒸气。
    所以,白舟早就在短期內放弃寻找晚城废墟的想法。
    直到现在一
    一串再清晰不过的动態坐標,烙印在他的脑海!
    那里是晚城狼藉的废墟。
    恐怕也是头骨埋藏的地方!
    他大概率不是真的藏在磨盘里面,但可能是磨坊所在地下不知多远的深处!
    白舟能够感觉得到,那水晶头骨在渴望。
    渴望著被人发现。
    也渴望著一个大脑。
    它在渴望……渴望收容所谓的【缸中之脑】!
    “缸中之脑……什么东西?”
    白舟心头一动。
    几乎是本能般的,他觉得这个词和“白日美梦”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会和洛少校的消失有关吗?
    白舟心臟跳动的速度加快,他隱约觉得,对梦境晚城的这次探索,收穫可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正琢磨著。
    “隆隆隆……”
    千刃对世界的吞食接近尾声,夜空尽头的排队也快要结束,在穹顶如星闪烁的光点已经寥寥无几。地面震感愈发强烈,世界在扭曲中一闪一闪,像是信號不良的影视节目。
    晚城將倾。
    该走了。
    白舟站在拐角巷的尽头,身前身后是十字交错的青石板路。
    这条熟悉的拐角巷,街口蹲了个蓝色的兔子雕像,状似忧鬱的人形,它蜷缩在那儿,一手抬起虚指面前,在夜色中看著有些诡异。
    但白舟对它再熟悉不过,因为每当小时候白舟受了委屈,就会找它拥抱一下。
    蓝色的表漆早就斑驳褪色了,以前它抬起手指的高度总和白舟脑袋持平,好像在说下一个主角就是你了。
    但是现在,这只大兔子抬起的小手,甚至牵不到少年的手了。
    少年真的长大了。
    街头的人偶,墙上的小鸭子彩绘,褪色的海报,还有远处隱约露出轮廓的大转轮、扭腰器和蹺蹺板……白舟站在青石长街的尽头,看著安静的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二样,恍惚间仿佛回到过去。
    但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明明模样还是那些模样,可小鸭子小兔子还有蹺蹺板带给自己的感觉却和当初相去甚远,就连当初高高的围墙,现在看来似也矮的可怜。
    ……儘管如此,白舟还是感谢这半天的招待。
    荣耀加身的救世英雄也好,末路绝境的困兽之徒也罢,都应该回到故乡安歇片刻。
    回到晚城以后,虽然只有半天时光,可一直匆匆赶路的白舟,急躁的心灵却在这里得到难得的片刻安寧,之前对洛少校问题的迷茫焦虑,似也在这儿找到了一半的答案。
    该再出发。
    回听海。
    带大家回家。
    “嗡”
    天空的裂隙蔓延开来,从天至地,吞噬世界,也朝著白舟吞噬而来。
    隔著茫茫的黑暗,白舟模糊看见破败的医院,隱约间似乎明白,章医生之前为何要那样说。但这些都在白舟的预料之中。
    “劈啪”一声。
    仿佛鸡蛋破壳。
    虚假的世界迎来终焉。
    在被真实的黑暗淹没之前,白舟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簌簌震动的青石长街。
    白舟知道,这一別后,就再也看不见完整的晚城,完整的拐角巷了。
    不知为何,想通这些的白舟眼神明亮,身上的气质隱约更加清澈纯粹,仿佛无形中挣脱某些过往的束缚。
    “……”
    就连他体內的灵性,都似乎更加活跃一些。
    当一名冒险者有决心再次出发,更好地前往新的未来时一一就是他们迎来成长蜕变的时刻。“晚城,再见!”
    白舟心里念了一声,情绪说不上来,不算沉重,但也绝不欢欣。
    与其说告別晚城,不如说告別过往。
    就让过去沉入黑夜,思念的往事终於此刻轰然决堤,明天总会来到,由他亲手书写序章。
    “哗”
    黑暗吞噬一切,大音希声,一切归於无形。
    被黑暗吞噬了的白舟,最后的动作,赫然定格在他头也不回地向著身后挥手的瞬间。
    谨以此告別他的童年,那是一段小有苦难的难忘时光。
    挥手动作帅气得一塌糊涂,颇有那份熟悉的真男人不看爆炸的悍匪风采。
    然而白舟知道时间从来不会停下,能在温柔的过去暂时驻足已该满意。
    请继续不完美的人生吧
    冒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