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隨身史官小妹;荒郊深处的晚城(8k)
方晓夏是白舟救出的女孩,她与白舟约好了,再见时,要让他大吃一惊。
一然后,她真的做到了。
以一种十分微妙的形式。
白舟瞠目结舌看著此时的方晓夏,不明白自己认识的那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怎么突然间就变成女魔王了。
“这位又是————?”
白舟看向方晓夏身旁的血影,那股子莫名熟悉的感觉让白舟身体本能响起雷达警报。
——恶魔!
手中的红白马刀立刻传出嗡鸣,嚇得“女魔王”战战兢兢,浑身哆嗦几下。
白舟的第一想法是以为李曼曼復活了,继而以为是之前藏在方晓夏体內的恶魔半身没走乾净。
但他很快就判断出来,这道血影与两者都没有关係一因为弱。
太弱了,就和白舟刚觉醒命理、还没走上【冒险者】途径时的强度差不多。
如果不是白舟和恶魔近距离打过不只一次交道,对其无比熟悉,现在甚至都无法判断出来,方晓夏身旁的血影与恶魔有关。
只是单从气质来讲,很像,邪恶而且尊贵,仿佛是对那只学校恶魔的模仿扮演。
但它的长相又和方晓夏一模一样,只是表情机械目光呆滯,像是没有任何灵智。
与其说是恶魔,不如说————
在白舟的观察之中,这道血影更像是一点残余渣滓的匯聚?不稳定得很。
所以,这是什么东西————白舟不解。
察觉到白舟的目光,这与方晓夏几乎一模一样的模糊血影面无表情地挺起胸膛。
它呆板开口,语气依旧如同朗诵诗歌,亦或是神圣的唱诗,和方晓夏一样的嗓音却又肃然到让白舟陌生:“一个人可以逃避世间的一切魔鬼,但她唯独无法摆脱懦弱的自己。”
她严肃回答著白舟的问题:“每个人都是月亮,总有一个阴暗面不让人看见一一除非银月坠落,血月升起!”
“嗡!”
说著,面无表情像个面瘫的血影,眼底竟有血月悄然升起,看起来特別唬人但这没什么实际作用,白舟分明看见,这道血影是调用了自己身体的其他部位凝聚了这两轮血月,此刻她的一只耳朵已经不见。
至於血月,不能说威力多高,只能说起到一个人造美瞳的作用。
主要作用就是————
好看。
很装。
特別装。
白舟:“?”
方晓夏:
“————.“
“你这个————”白舟有点茫然,“这位一只耳小姐————”
“——她一直都是这种症状吗?”
方晓夏捂脸,几乎想要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转眼之间,白髮红瞳的邪异少女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迷糊社死的笨蛋女孩。
“她————它一直都是这样,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只会说这些话。”
方晓夏满脸羞红,结结巴巴地说:“它好像不太聪明,实际上也没什么智慧的样子————你不用理它!”
不理可不行。
“所以,你旁边这位,和你长得很像的一只耳小姐。”白舟眉毛挑起,“她的意思是,她是你的懦弱,是你的阴暗面?”
想起之前猎魔人之类的话语也是这血影讲出,白舟又觉得还挺有趣。
站在方晓夏身旁的血影像是在人工翻译方晓夏的心声,简直像是故事的女主角隨身携带了一个喇叭广播,在播放了不得的旁白。
阴暗面————?
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饶有兴趣地看著这道血影,“你的阴暗面,有多阴暗没感觉出来,但中二倒是一点不带掩饰的————”
“~~~“
被白舟灼灼的目光注视了一会儿,那道模糊的血影悄然挪动脚步,面无表情躲到了方晓夏的背后。
“她————它好像在害怕你?”
像是发现了什么,方晓夏惊奇地瞪大眼睛:“我也不知道它算什么,但它好像是我能力的体现—一虽然它並不会欧拉欧拉地殴打敌人,也不能举起压路机暂停时间。”
方晓夏迷迷糊糊地將自己的感觉说出来,“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是我与恶魔共生过的经歷,导致了现在的情况?”
能力的体现?
与恶魔共生过的经歷?
熟练地忽略掉方晓夏关於欧拉欧拉和压路机的胡言乱语,白舟思索起方晓夏的话语。
眼前的情况让白舟有些摸不清深浅,好在他不是一个人。
家有一鸦如有一宝,她在旁边可也观察多时了。
“这孩子,她没有说谎。”
微风吹起洁白的窗帘,鸦小姐站在翻飞窗帘一旁的墙角。
“哗啦————”
风衣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少女环抱双手依靠著墙壁,红宝石般的双眼反射著方晓夏的身影。
“恶魔本是一切负面的匯聚淤积之物,生来高贵而且极端,但们降临世界的显然不是本体,而是真名。”
“通过降临真名还有意识,统御並匯聚起人间的负面概念,重铸能够適应人间的身躯————一般而言,这就是恶魔降临世界需要孕育身躯的原因。”
鸦解释道:“就像那只学校恶魔也是同样,祂以圆梦中学和瀧萝私立中学为切入点,统御了整座听海关於学校的负面概念,重铸人间的恶魔之躯。”
“当祂被你杀死,魂归深渊,构成恶魔之躯的力量也会自行溃散,回归原处”
。
“但——”
鸦的声音在这几停顿,目光定定地看著方晓夏:“方晓夏作为曾与恶魔半身共生的人类,在那些概念与力量的眼里,在神秘学的层面上,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算做一只活著的恶魔幼体。”
“於是,那些无主的概念与力量,在溃散的过程中,有一部分渣滓没有回归原处,而是到了方晓夏的体內堆积起来。”
“这股力量,充当了启蒙魔药的作用,直接唤醒了方晓夏的命理————看来她已经在凌晨去过了灰雾世界,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打量著方晓夏白髮红瞳的邪异模样,又看看她身旁的那道血色虚影,鸦眯起眼睛,眼神带著某种白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些方晓夏暂时无法消化的力量与概念,就匯集起来,成了这道影子。”
“伴隨方晓夏走上非凡途径,这道影子也会被逐渐消化,最终与方晓夏融为一体。”
说著,就连见多识广的鸦也有些感慨:“神秘世界的机遇真是让人惊嘆,方晓夏过往与恶魔共生过的经歷,导致她现在就像一只活著的恶魔幼体————”
“这是一份相当罕见的机遇,我也是刚才明白,原来洛少校的仪式粉碎以后,还阴差阳错的出现了这样的副作用”。”
鸦说:
;
一这是一个奇蹟!”
“在这份力量被她完全消化之前,她的成长速度註定异於常人,並会因此获得种种不可思议的奇特本能”
—”
说著,鸦感慨的声音在这时戛然而止,因为她没忍住看了一眼白舟,忽然又觉得这话没什么好讲的。
再怎么异於常人的成长速度————也不会比白舟这个总让他惊异的怪物更快了。
整个倒影墟界都跟他家一样,没人知道这小子到底每天都在倒影墟界忙了些什么。
所以,鸦收回前言,最终给方晓夏下了最后的论断:“这孩子————”
一她会是天选的猎魔人。”
”
—天命【猎魔人】!”
“猎魔人?”白舟不解。
心有灵犀的仪式发动,当著方晓夏的面,他迅速问向一旁的鸦:“觉醒了恶魔的力量,为什么会是什么————天命【猎魔人】?”
“这件事解释起来就说来话长,还是之后有机会再慢慢讲给你听吧。”鸦摇了摇头。
“但是,我想,这次洛图南的存在被幕后某人抹去,或许也和洛图南凯覦的恶魔力量、或是倒转过来的圣人身躯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方晓夏之后或许能够帮到你的忙。”
闻言,白舟又在心头快速询问:“可是,这份来自恶魔的力量——
”
一能够確定无害吗?”
“学校恶魔已经魂归地狱,即使在地狱的本体,都是朦朧混沌的幼生状態一其在人间的力量连洛少校都能加以利用,何况是其在人间死后?”
鸦说,“当然,没有什么力量是彻底无害的,命运的天平从来不会只给某人馈赠。”
“一旦被人发现恶魔力量的成分就要举世皆敌,並且从此註定会成为吸引异常和欲孽之王的存在,时不时还有可能遇到和各路恶魔有关的不祥之物————以上种种诸如此类,这些当然就是必要承担的代价。”
“但是相比好处,相比那份註定不凡的未来————”
鸦说:“这份代价,是必经的磨礪!”
“原来如此————”搞清楚方晓夏此刻的状態,白舟也就明白过来,为什么那道血影要躲在方晓夏的身后。
因为它的本质就是恶魔的力量碎片,不要说就是白舟本人將当初的恶魔击碎,就说在他的身上,还有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对方的东西。
杀死恶魔,被录入双重歷史、提高传说度与神秘性的同时,白舟可不只是提升了命理天赋那么简单。
在弒圣诛魔歷史传说的影响下,他还觉醒了一个类似当初【伴生雷电】的奇异本能:
一【弒圣诛魔者的气质】!
虽然名字有些古怪,但顾名思义,其作用就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甚至克制与恶魔圣人有关的事物。
虽然目前来说,这份克制还比较弱小,顶多就是压制一些和恶魔传说有关的f
级黑箱甚至更小的物件,让白舟在对付它们的时候事半功倍。
但这已足够让血影感到致命的威胁。
何况,任何本能,都是伴隨主人的成长而成长的。
“我想,我已经明白你旁边这个是什么了。”
白舟將警惕的目光从血影身上收回,转头看向方晓夏,与那双懵懂的视线对视。
“不过,小火龙,看来你这道血影————”
白舟欲言又止,表情稍微有些古怪。
哪怕这道影子没有灵智,只有本能,在这方面也和哈气小火龙如此相像吗?
根本就是方晓夏的二重身。
一会哈气,但都怂怂的。
这时,躲在方晓夏身后的血影似是读懂了白舟的想法,竟然又倏地挺胸站了出来,再次开口:“恐惧是人类的本能,清醒认知自身的恐惧並趋利避害”
她说:“这正是身为人类的伟大之处啊!”
话音十分严肃庄重,让人以为是在朗诵圣经,只有知道內情的人才知道,它其实是在为自己的懦弱辩解。
“不要说了————”方晓夏听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用著这样的语气说话,忍不住再次捂脸。
“不要说了,求求你再別说了大姐!啊啊啊啊!”
“看来,恶魔的力量,並不是很好驾驭。”在少女的哀嚎声里,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起码確实够折磨的。
白舟完全不敢想像,如果自己和敌人生死搏杀的时候,旁边有人替自己来上这么一句,自己和敌人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可以预见,在方晓夏將这重血影彻底消化掉之前,血影本身就是方晓夏能力的一部分,是她特殊身份的体现。
这道不太聪明但相当中二的人形旁白,大概要陪伴方晓夏很长一段时间的非凡生涯。
人家都是初出茅庐剑未配妥,方晓夏却是初入江湖身边就跟了个歌功颂德摇旗吶喊的史官小妹—
真是一段让人心潮澎湃並且充满史诗感的人生啊。
“你不要告诉我,你在格斗训练打贏那个人的时候,这傢伙也出现了,还嘲讽了所有人?”白舟尝试想像那样的画面。
“不会不会,要是那样我就不是关禁闭这么简单了。”方晓夏连连摆手,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
之后发生的事情,她大概向白舟讲述了一下。
差不多就是方晓夏身上生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让她挣脱了那人的束缚,然后发疯一样把那人按在地上捶打,將那个人殴打到肋骨骨折,被担架抬走了。
格斗训练,受伤是常有的事情,但打贏以后还不放手,將对方打至重伤,这才导致了方晓夏被关禁闭。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方晓夏声音很小,看起来有些紧张和不安。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我感觉鬼神夺去了我的魂魄,让我变得————
”
方晓夏用了相当极端的形容词来形容当时的自己,“简直丧心病狂!”
“来自恶魔的力量,想要驾驭独当然需要强大的心性。”白舟摇头,“不过,在其他人看来,也只会觉得是你压抑太久的爆发。”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在训练营那种地方,你反而会贏得其他人的敬畏和尊重。”
白舟太熟悉新人训练营这种地方了,应该说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黑袍少年训练团的环境和方晓夏形容的简直不要太过相像,甚至白舟经歷的还要更残酷一点。
“也许吧————但我在禁闭室里睡觉的时候,梦见自己去了个全是灰雾的地方。”
方晓夏表情苦兮兮的,“然后,我就变成这幅模样了。”
白色的长髮,红色的眸子,还有血红色的纹路在苍白的肌肤上幽幽闪烁红光。
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人。
“我觉得我必须得逃离这里才行,再在这里待下去,一旦被人发现————”
少女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我怀疑自己当天晚上就要被人抬上火刑架了。”
“没那么慢。”
对这一套流程相当熟悉的白舟站出来澄清。
“?“
然后,方晓夏不仅脸色苍白,身上还抖了起来。
“你的担心是对的,因为你现在完全就是一副恶魔的样子————我不觉得这些官方机构能够对此坐视不理。”
白舟琢磨著,“甚至,直接將你误认为成恶魔余孽,寧杀错不放过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难怪你要用“逃离”这种词汇。”
白舟摇头,“换成是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准备跑路。”
说著,白舟將目光看向一旁的鸦,想要询问对方的意见。
鸦点了点头,“的確。”
“像方晓夏这种天命猎魔人,本就与恶魔只有一步之遥,她的身上具备恶魔眷者的一切特徵,或者说就像活恶魔的亲女儿,哪怕心地是善的也无从辩解。”
“她与恶魔亲女儿的唯一区別,大概就是她的心与精神属於人类————但这个可检测不出来。”
鸦认真而严肃地说道:“一旦被官方发现这种生物,切片研究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一因为人们对恶魔这种生物的了解实在太少,而恶魔又是严重威胁人类文明存续的存在。”
“方晓夏现在这种情况的出现又太过机缘巧合,几乎无法復刻一通过对她的研究,人们能够增进对恶魔的了解,甚至找到对付恶魔的宝贵方法。”
“未必所有人都支持这种牺牲,但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有人按捺不住出手。”
鸦严肃警告:“6
所以,在方晓夏彻底成长起来之前,她的情况,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
”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的確不能让方晓夏继续待在特管署了。”白舟的表情跟著肃然起来。
“特管署总部的专员早晚有天会喝下启蒙魔药觉醒命理————到时候,他们发现方晓夏隱藏的一切,这只小火龙就要宣布完蛋了。”
“囚禁,都是最好的结果!”
白舟想到了在鳩医生实验室里被束缚起来各种做研究的小白鼠,还有那一个个被泡在不明液体里的器官与大脑,忍不住身上打了个寒颤。
“其实,我本来也准备离开这里的。”
白舟转头看向一副邪异凶恶的模样,可其实完全没有危险气质、反而像是一只张开嘴巴哈气的大狗狗的懵懂少女,语气有些无奈:“没想到,还要多捎上一个你了————”
没等方晓夏自己开口。
“咳咳!”轻咳两声,血影站在两人身旁,呆板的脸上面无表情地再次开口1
“此时的少女不愿承认、但又必须直面的事实就是—一当她再次坠落命运的谷底,依旧是少年成为她的神明。”
“可神明般的少年与恶魔似的少女,又怎么能够毫不般配地纠缠不休呢?少女的心事为此烦恼著。”
面瘫的血影幽幽说著,却让小方的整颗脑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光,甚至头顶开始鸣鸣冒出蒸汽:“快、快別说了!”方晓夏试图捂住血影的嘴巴。
作为方晓夏的阴暗面————或者说隨身史官小妹的血影还在输出:“然而,命运告诉少女,唔————”
被堵住嘴巴的血影,含糊地说到最后的尾声:“命运告诉少女,即便披荆斩棘,时移世易”
“少年与爱,永不老去!”
”
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少女抓狂。
虽然白舟已经决定,离开特管署的时候带上方晓夏。
但是,白舟觉得这应该不算逃离。
毕竟,在特管署的眼里,方晓夏也只是个无家可归需要安置的可怜人,重要性和白舟完全无法相提並论。
於是,白舟直接找到了宋老,將將方晓夏受到的排挤悉数告知,然后说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並去禁闭室里亲自带走了方晓夏。
现在他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想要告诉特管署,他准备带著方晓夏离开了。
以后,方晓夏就跟著他混。
—作为官方的特殊事务指定合作单位,白舟完全有这个权限招收助手。
“这件事,是我有欠考虑,完全没想过学员之间的基础差距,还有这件事会——
给方晓夏带来多大的压力。”
宋老面露惭愧,“a级评分的事情,也是我的问题————”
“那么,之后方晓夏就算是你的协同助手,待遇社保全都按照助手计算————
事实上,我必须得说这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她的薪酬,律令厅那边每个月都会按时打到你的卡上,再由你转交给方晓夏。”
宋老的声音在这儿稍作停顿,他又沉声说道:“另外,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方晓夏需要地方安置,我们黑箱特管署,永远是你的首选!”
於是,事情就这样得到了圆满解决。
逃亡?
当初白舟就是狼狈地逃出了特管署,要是现在还需要逃一那洛少校他不就白杀了吗?
当然,特管署总部的厕所和地下管道,也因此倖免於难。
“菜鸟057方晓夏,现在,你是个正大光明的逃兵了。”
白舟带著换回便装的方晓夏,大摇大摆走出了特管署的大门,“这下子,关係户的身份可就再也洗不清,那人也没办法找你报仇了。”
“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人家————”
“关係户”的身份让方晓夏满脸羞愧,低头拎著行李跟在白舟的屁股后面,像个忠诚的拎包小妹。
离开基地长长的冗道,一门之隔就来到地表,两人回到繁华的听海都市。
就连风声都变得喧囂,无论白舟还是方晓夏都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我们————现在去哪?”方晓夏眨巴著眼睛,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白舟,目光里面只有小心翼翼的乖巧,就像害怕主人將它丟弃的小狗。
少女已经无家可归。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不在这个世界,邻居亲戚也都是“巫老人”的人手偽装,任凭听海怎么热闹繁华,方晓夏也只觉得孤单。
训练营里走过一遭,躲在浴缸里的水里时,头顶小黄鸭吐著泡泡思考人生,直到那时方晓夏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依赖的,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白舟了。
妈妈说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可特管署冰冷的地下基地没有月光,有的只是教官的冷眼、同伴的排挤、还有自己隨身携带的两只毛茸茸的公仔玩偶。
—一以及白舟给他买来的小蛋糕。
好吧,好吧,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现在的方晓夏必须直面自己的心底。
她必须直面那个中二到让自己无地自容的“影子”,承认自己就像“影子”
说的那样—
在她命运最低谷的时候,又是白舟,又是白舟如同神明一样闪亮登场。
天知道一向遵纪守法的乖孩子方晓夏,自己逃出禁闭室来找白舟,需要鼓起多少次不同寻常的勇气。
谁都不会知晓方晓夏讲出那句“有空要不要一起逃亡,当然没空也行”的时候,心里是有多么忐忑。
可偏偏白舟就是从来都不会让少女的期待落空。
於是,少女迎来再一次的成长以及新生。
回到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听海,四周人来人往车流如织,方晓夏的眼里却只有站在面前的男孩。
这一次,她要跟紧在对方的屁股后面,跟屁虫就是她的学习对象,哈巴狗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定位,至少足够忠诚所以不会被主人拋弃。
从今以后,无论对方去哪,无论对方要她做什么—
她都一定照做!
只要她能跟在白舟的身后。
“嗯————”白舟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目光倒映著远方“听海欢迎你”的大字招牌,若有所思。
现在,他好像应该去找个能让两人落脚的地方。
听海再怎么欢迎他,街上这些路人都和他俩没有关係,路边亮著的灯光再多,也没有一盏灯光是为他俩而留。
人们总是急於寻找某个归宿,可其实任何归宿都要自己亲手创造。
“去我家,去我家!”
方晓夏眼前一亮,拍拍胸脯,“现在,我的名下已经有两套房產了!隨便挑!”
十八岁,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那里继承来两套房產的富婆方晓夏,向著无家可归的白舟发起热情邀约。
“我有好多好多漫画书和游戏光碟,分享给你,你准会喜欢!”
方晓夏似乎对邀请白舟去自己家里这件事十分热衷,因为这种感觉实在与眾不同。
邀请少年上门来到自己家里,从此就在那里安家,在自己从小长大最熟悉的地方与神秘的少年从此相依为命,以后听海的雨夜再大他们也有庇护自己的温暖小家————
简直符合少女小时候对浪漫奇幻的一切想像!
但————
“时间紧迫,有件事我想先搞明白,所以”
白舟想起鳩医生讲过的话,在喧闹的街头缓缓长出口气。
他知道要去哪了。
“计程车一“”
逆行过下班的车流,堵车许久的两人打车去了市郊。
在司机诡异古怪的眼神里,白舟与方晓夏在鸟不拉屎的山区附近下车。
时近傍晚,穿过荒草丛生的碎石小径,白舟拉著方晓夏步行了半个多小时,隨便挥一挥手,就用灵性驱走蚊蝇。
又过了一会儿,脚下硌脚的碎石路倏地一拐,眼前终於豁然开朗。
在方晓夏好奇的视线中,他们来到一片地图导航上不存在的地方。
一片依山而建的灰白色建筑群臥伏在那里,隱约看见五六层的主楼和两三栋副楼,外墙贴满惨白的瓷砖,画风与安静绿茵的荒山截然不同。
生锈的大门关闭著,黑漆漆的柵栏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密密麻麻,让人几乎看不清门內的景象。
在大门上方掛著一块铁牌,铁牌上有像是新近漆上的红字,赫然写著一【27號人情关怀疗养院】!
白舟驻足在了门前。
目的地,到了。
“27號————人情关怀疗养院?”
方晓夏念叨著这个名字,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疗养院建在这种鸟不拉屎人跡罕至的地方。
绿化倒是做的挺好————空气品质估计.也是格外的高。
可是,家属要怎么过来探望呢?
“你来这里找谁?”方晓夏转头看向白舟,寻思白舟来到这里,总不能是准备拉著她一起报导入院。
“故人。”
在白舟的脸上,方晓夏看见了她几乎从未在白舟脸上见过的复杂表情。
“——许多故人!”
接著,白舟带著方晓夏靠近过去,抬手敲门。
门没上锁,“吱呀”一声,白舟敲门的动作,就这么推开了疗养院生锈的高大铁门。
他们走了进去。
可是,两人前脚刚一落地,视线便恍然一变—
“嗡————”
雾气不知从何处涌来,浓得化不开,又在瞬间散尽。
生锈铁门的背后,呈现在白舟两人面前的,完全不是预想中那座灰白色的疗养院小白楼。
脚下是一条青石板路,石缝里长著斑驳的青苔,两侧都是瓦房,视线尽头还有几条胡同交错。
黑瓦灰墙,檐角微微上翘,上面掛著褪色的红灯笼。
“哗啦————”本来绝不该存在於深山的喧器,还有市井带著悠閒气的热闹,就这么传至白舟两个不速之客的耳畔。
“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酸又甜,吃了准能赚大钱~”
“吃了咱这个糖葫芦,一夜就变暴发户~”
有卖糖葫芦的人从身边经过,即使晴天也打著黑伞,甜腻的香气钻进两人鼻腔。
“黄酒!黄酒!茴香豆!”
餐馆门前的桌子上,几人围桌吃饭閒谈,手边温了黄酒,桌子中间摆放点燃的香炉,香炉中插著三柱大香,不吃菜时,人们就都將筷子笔直地叉在米饭碗上。
有骑自行车的人按著车铃穿行而过,铃声“叮铃铃”地响,微风拂过车筐,上面夹著几张报纸,报纸上隱约写著“————日报”的字样,前面的字眼被车筐挡住。
剃头铺里,戴著儺面面具的老师傅拿著剃刀给客人修面,客人仰著脸,脸上盖著热毛巾,直挺挺地躺尸像个覆面的死人。
斑驳绿门敞开的小卖铺里,胖老板笑脸慈祥开门迎客,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四鲜伊面和玉中玉火腿肠。
苍白的太阳快要落下,天空一轮血月若隱若现,照亮街面的青石,傍晚时分,一派寧静安详。
————似乎对,又似乎非常不对?
方晓夏身上泛起鸡皮疙瘩,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处处透露著惊悚和诡异。
可这些落在白舟的眼里,却只有某种无比熟悉的、甚至堪称诡异的亲切。
因为————
“!!!“
白舟环顾四周,眼前所见让他脑门眩晕,脊背不由得阵阵发寒,双眼瞪得滚圆。
“这是?!”
能不熟悉吗?
不熟悉才见鬼了。
因为这座隱藏在生锈铁门之后的世界————
这座世界————
—这tm是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