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帝业

第357章 冰心原自守,暖意竟谁亲?


    第357章 冰心原自守,暖意竟谁亲?
    昨夜开始、直下到今日午后,方將將收住势头的大雪,才停了不到半个时辰,片片琼瑶又重新撒向人间。
    此番雪势虽不是“撏绵扯絮”的猛烈,却也纷纷扬扬不算小。
    神京西郊,牟尼院內,此刻是一片静謐的雪世界。
    后院之中,除了几株虬枝盘曲的老松,便属几株腊梅最为显眼了。金黄的花朵,蜡质的花瓣,在雪中半掩半露,更显晶莹剔透。冷冽的幽香被雪气激发,愈发清远袭人,在这方小小的佛门净地中幽幽浮动。
    妙玉正静静地立在腊梅树下,手中持著的並非象徵拂拭尘埃的尘尾,而是一把素白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为她挡住了头顶纷落的雪花。
    丫鬟梅儿持著另一把伞,站在妙玉身后。她另一只手里,替妙玉捧著那柄暂时用不上的尘尾。
    梅儿年纪小些,性子也活泼,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半晌,见妙玉只是痴痴望著几树腊梅,不言不语,不由有些耐不住这份清寂,又觉著腊梅虽香,终究不如记忆里南边的梅花好看。
    她忍不住道:“姑娘,这腊梅花,你都看了好一会子了。虽说你素日里最爱梅花,可这里的只是黄蜡蜡的腊梅,又不是咱们南边那种红艷艷的梅花,有什么看头呢?论顏色,论精神,哪里比得上咱们苏州蟠香寺那片红梅?”
    妙玉正自出神,心神仿佛已融入雪与梅交织的清冷意境之中,忽被梅儿这话打断,不由得微微蹙了蹙远山似的黛眉。
    她並未转身,只是回眸淡淡地瞥了梅儿一眼,自光清冷如雪:“你懂什么。咱们苏州蟠香寺,冬末春初时节,那春雪映红梅”的景象,自然是极美的,也是我最钟爱的。
    然则,这北地神京,寒冬腊月里的冬雪伴腊梅”,也自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韵致。腊梅不爭春色,专在苦寒时绽放,这金玉之质,冰霜之操,这雪压不折、寒侵愈香的骨气,岂是你能领略的?”
    最后一句话,语调並未刻意抬高,但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孤芳自赏的傲气。她能与这雪中腊梅心神相通,品出其“金玉冰霜”的內在风骨,而丫鬟梅儿是不会懂的。
    她確实极爱“春雪红梅”的景象,爱到骨子里。丫鬟之所以取名“梅儿”,也正源於她这份深入骨髓的梅花情结。
    根据原著,若要以一种花来譬喻妙玉其人,最贴切不过的就是红梅了。
    原著写到,妙玉寄居荣国府大观园的翠庵,那庵里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著雪色,分外精神夺目。
    那翠庵的红梅,几乎成了妙玉精神世界的一种外化与象徵。
    妙玉的孤僻清高,不合时宜,恰如红梅般凌寒独放,不屑与春日百花爭妍斗艳。
    妙玉外在是“冷”的,出身仕宦之家却带髮修行,身在佛门却心高气傲,洁癖成性,仿佛將自己隔绝在一层冰壳之中。但她內在是“艷”的,有著不曾熄灭的情感,有著惊人的诗才,对美与雅有著近乎偏执的追求。
    她自称“槛外人”,试图用佛法与清规为自己筑起一道高墙,隔绝红尘俗世,然而墙內跳动的,是青春的、鲜活的、带著几分“俗世”温度的心。
    这“冷”与“艷”的矛盾,恰如红梅冰肌玉骨与胭脂血色並存的特质。
    红梅开在冬春之交,正是严冬將尽、春意初萌的微妙时节。这很像妙玉的状態:身处佛门“寒冬”,被青灯古佛、清规戒律包围,內心却压抑不住对生命、情感、美好事物的嚮往与悸动,冰层之下涌动著春意。
    然而,红梅虽美,终究易逝。
    正如原著判词所昭示的“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妙玉最终的命运,是在贾府败落后,遭人劫掠,下落不明,或言被污被辱,如美玉坠於泥淖,红梅零落成尘。
    那极致的“冷”与“艷”,终被尘世的污浊与残酷所吞噬,只留下一声千古嘆息。
    此刻,妙玉独立於这北地冬雪之中,凝视著与江南红梅不同的腊梅,雪花落在素白的伞面上,腊梅的冷香縈绕在鼻端。
    她爱红梅,是因契合她“冷艷”特质的美。
    她赏腊梅,或许是在这异乡冰雪中,寻觅著一种同样不屈於严寒的、孤独的精神共鸣。
    她仿佛一尊玉雕的观音,美则美矣,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气,然而这尊“玉像”
    內里,或许並非全然是冰————
    梅儿听了妙玉的话,虽不全懂,却不敢再聒噪,只暗暗撇了撇嘴,心里仍觉著还是红梅好看。
    主僕二人便在这雪中,一立一侍,成了牟尼院后院里的一幅雪中观梅图。
    而那原本属於妙玉的、如红梅般註定淒艷的命运轨跡,在这个已然因袁易的出现而悄然偏移的时空里,又將走向何方?
    此刻,无声落雪,覆盖著过往,也掩埋著未来。
    妙玉赏了半晌雪中腊梅,任凭雪花沾湿了裙裾,寒意侵透了指尖,直至心头纷乱莫名的思绪,仿佛被清冷寂静的雪与梅,涤盪得稍稍明晰了些,方才转身,携著梅儿,踏雪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僻静禪房。
    禪房不大,陈设简朴,收拾得一尘不染。
    墙上悬著一幅淡墨观音像,案头供著一炉线香,此刻正裊裊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空气中瀰漫开檀香沉静寧神的独特气息。
    临窗一张榆木矮几,几上一套笔墨纸砚。砚是旧端溪石,墨是松烟墨,纸是素白的玉版宣,笔是紫狼毫小楷,皆是清雅之物,显见主人虽身在空门,於这些文房雅事上,依旧不肯苟且。
    妙玉在矮几旁的蒲团上坐下。
    窗外雪光透过窗欞,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明净柔和。
    她想著方才欣赏的雪中腊梅,一股诗兴萌动起来。
    “如此好雪,如此寒梅,合该有诗。”
    她心中暗忖,於是伸手研墨。
    素手执墨,在端砚上缓缓画著圈,清水渐渐变得浓黑,墨香清冽。
    待墨汁浓淡合宜,她铺开一张玉版宣,提起那支紫狼毫,蘸饱了墨,凝神思索。
    然而,“雪”与“梅”的意象在脑海中盘旋,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与另一个身影交织在一起。
    那挺拔的身姿,威武的风采,关切的眼神,帮助的恩义————
    袁易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仿佛比適才所见的雪与梅更加清晰,更加顽固地占据著她的心扉。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挣扎了片刻,她终究是放弃了抵抗,任由思念牵引著笔锋。
    不再是纯粹的咏物,而是情动於中,发乎为诗。
    只见她腕底轻运,一行行清秀不失风骨的小楷流淌而出:“璇花掩玉尘,金粟破寒淳。
    素影临窗瘦,幽香入梦频。
    冰心原自守,暖意竟谁亲?
    欲寄陇头信,天涯有故人。”
    这五言八句,对仗工稳,气韵流畅。
    前两联写景,“璇花”(雪)与“金粟”(腊梅)相对,点出雪中寒梅的清丽;“素影临窗瘦”状其形,“幽香入梦频”传其神,已將腊梅写得活脱。
    从第三联起,笔锋一转,“冰心原自守”,既是赞腊梅之孤洁,又何尝不是自况?
    而“暖意竟谁亲”一句,幽微的带著期盼的詰问,將心底对温暖与亲近的渴望,含蓄又真切地吐露出来。
    尾联“欲寄陇头信,天涯有故人”,化用古人“折梅逢驛使,寄与陇头人”的典故,將“寄梅”的指向模糊为“寄信”,將“故人”笼统地称作“天涯”之客,看似含蓄,实则那份欲说还休、无处寄达的思念,已力透纸背。
    这诗,明写雪中腊梅的“冰心”、“素影”、“幽香”,暗写的,却是挥之不去的”
    暖意”之思与“天涯”之念。
    诗才之佳,情思之婉,堪称上品。
    倒也不奇怪。
    原著中,妙玉的诗才在诸位金釵里可是数一数二的。林黛玉、史湘云皆是诗才过人的金釵,二人於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妙玉为二人续诗,则仿佛是《天龙八部》里的高手扫地僧,林黛玉、史湘云讚赏为“诗仙”。
    写罢,妙玉掷笔於砚,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將胸中块垒稍倾。
    然而,看著墨跡未乾的诗稿,字字句句,皆如镜鉴,照见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事。
    她对袁易的思念,非但未能借诗消解,反倒因这文字的定格,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汹涌起来。
    她怔怔地望著诗稿,脑海中又浮现出袁易与她相遇相亲的一幕幕情景,匯聚成一股难以抗拒的暖流,衝击著她自以为坚固的冰心。
    这般怔怔地思念了不知多久,许是心绪起伏耗费了心神,许是午后雪天的静謐本就易引人睏倦,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起初还强撑著,手肘支在矮几上,以手托腮,目光迷离。
    不多时,睫毛就如倦蝶收翅,缓缓垂下,呼吸也渐渐均匀绵长。
    她竟就这样,伏在写满心事的诗稿旁,不知不觉地睡著了。
    房內檀香裊裊,一派安寧。
    她微微蹙起的眉尖,仿佛在梦中,也未曾全然放下情丝。
    不知过了几时,门外传来极轻的“篤篤”两声叩门声。
    是慧玄师太来了。
    慧玄师太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又唤了一声“妙玉”,里面依旧寂静无声,心下有些奇怪,轻轻推开並未閂死的房门,走了进去。一眼便见妙玉伏在矮几上,云鬟微乱,睡顏恬静,只是眉头微蹙,似有轻愁。
    慧玄师太先是心疼,这般睡法,仔细著了凉。
    正欲上前唤醒,目光却落在了几上那张摊开的诗稿上。
    墨跡已干,字字清晰。
    慧玄师太与妙玉师徒多年,深知这徒儿心高气傲,於诗词一道颇有天分,却轻易不肯示人。
    此刻见有诗稿,心中好奇,悄步走近,俯身轻轻將诗稿拿了起来。
    目光扫过清丽的字跡,从“璇花掩玉尘”看到“天涯有故人”,慧玄师太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她是过来人,又精研命理,如何看不出这诗句表面咏腊梅,內里却字字句句缠绕著难以言说的情思?
    那“暖意竟谁亲”的幽怨,“欲寄陇头信”的期盼,“天涯有故人”的遥念,所指为何,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阿弥陀佛!”慧玄师太在心中暗念一声佛號,复杂的情绪更浓了,“我这痴徒儿与那位郡公爷,果然是夙缘深种,命线纠缠啊!”
    她正自思量,忽觉身旁动静。
    低头一看,却是妙玉已醒转过来,正迷迷濛蒙地抬起头,一双睡眼尚带著惺忪。
    待妙玉看清眼前站著的是师父,而师父手中正拿著自己方才写的诗稿时,那点迷糊霎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尷尬与羞赧,如同被当场窥破了最隱秘的心事,一张俏脸“腾”地红了。
    妙玉慌忙坐直了身子,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回诗稿,动作又在半途僵住。
    慧玄师太见妙玉如此情状,心中更是明了。她自己拿著徒儿这般私密的诗稿细看,有著几分偷看的意味,此刻见徒儿羞得无地自容,她这做师父的,一时间也难免有些尷尬。
    怔了怔,她方將诗稿轻轻放回矮几上,神色故意恢復平日的温和沉静,故意只淡淡道:“雪天寒重,伏案而眠,仔细冻著了。若乏了,便到床上好生歇息罢。”
    说罢,也不再看妙玉羞红的脸,更未追问诗稿之事,只仿佛寻常关心徒儿起居一般,转身步履平缓地走出了禪房,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禪房內,妙玉怔怔地坐著,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
    她低头看向矮几上“罪证”般的诗稿,心中真是五味杂陈,羞、臊、慌、乱,还有一丝被最亲近之人窥破心事后莫名的委屈。
    窗外,雪落无声,仿佛將这位带髮修行的年轻姑娘的纷乱心事,都温柔地包裹进了一片纯白与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