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妾等这一天,等许久了
光阴荏苒,展眼已是十一月底。
再过三日,就是秦可卿正式过门的黄道吉日了。
府中一应筹备事宜,在元春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秦可卿的妆奩已置办齐全,紫檀箱笼、綾罗绸缎、金银首饰、古玩摆设、四季衣裳,预备得丰厚而精致,给足了体面,陈列在她如今暂居的院落房里。
而为她准备的新房,也已布置得七七八八。
新房位於宝釵院旁边,是一所精巧独立的小院,虽不及元春院轩,却与宝釵院、景晴院一般,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庭院中甚至垒著几块玲瓏山石,还预留了栽种花木的空地,颇见匠心。
这新房与秦可卿现下暂居的院落,相距不过百步之遥,搬迁起来甚是便宜,也免了诸多劳顿。
这日下午,申牌时分,冬日短促的日头已然西斜,在天边涂抹著淡金的云霞。
袁易处置完公务,信步来至秦可卿现居的院落。
內院之中,两株西府海棠,光禿禿的枝椏上笼著斜阳。
屋內暖意融融,炭火正旺。
秦可卿正与瑞珠、宝珠两个丫鬟,核对著一份妆奩清单,见袁易进来,忙放下手中纸笔,迎上前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敛衽行礼:“四爷来了。”
袁易虚扶一把,目光在屋內那些已打包或尚在整理的箱笼上扫过,微微一笑:“我过来瞧瞧。三日后便是吉期了,诸事可都妥当了?可还有什么短少的、
不合意的?若是有,只管说来,莫要委屈了自己。”
秦可卿听他言语关切,心中感动,柔声道:“劳四爷惦记。夫人思虑周全,早已安排得妥妥帖帖,一应物件,皆是上好的,並无短缺。瑞珠、宝珠她们也尽心尽力,都打点得差不多了。我————妾————实是感激不尽。”
袁易点了点头,这才坐下。
瑞珠奉上热茶,袁易接过,未就饮,忽然对秦可卿道:“我记得,头里与你閒话时,你提起,甚是喜爱这里院內植著的两株西府海棠。说是春日里必是花开如锦、灿若云霞的。等你迁去新院子,可就不能与它们朝夕相伴了。”
秦可卿不由得愣了一愣。
虽说她是今年六月才迁入郡公府,並未见到那两株西府海棠满树繁花惊艷的样子,但她素来喜爱西府海棠。但这等细微的喜好,她也不过是閒谈时向袁易隨□一提,万没想到,袁易竟將这等小事也记在了心上。
怔忡之后,一股暖流霎时涌上心头。
她嫣然一笑,显得格外明媚动人:“四爷竟还记得这个!此地离新院子不过百步之遥,又同在府中。往后若是四爷与夫人恩典,许妾回来走动,自然还是能见到它们的,倒也不算分別。”
袁易眼中笑意更深,摇了摇头:“何须如此麻烦?既要赏花,自然是在自己院中,隨时可得,方是愜意。我觉著,这两株西府海棠,花开时必有一段风致,亦必是与你相配的。”
秦可卿听他此言,脸颊微热,心头更是怦然。
袁易继续道:“不如这样罢。待到明年早春,地气回暖,草木將萌未萌之时,我让府里的花匠,將这两株西府海棠,小心地移植到你的新院子里去。如此一来,它们便可时时刻刻陪伴著你。
此事我业已问过花匠,花匠说,西府海棠这类花木,移植须得讲究时节。看叶落尽而地未冻,或察地已化而芽未发,秋季落叶后,或是早春萌芽前,这两个时段移植,伤根最少,最易成活。若是其他时节,贸然动土,损伤了根须,就难以养活,或是即便活了,也难復旧观。
眼下是寒冬,不宜动土,待到明年早春,方是移植的好时候。”
秦可卿听到这里,心中那点感动已化作了汹涌的暖潮。
她岂能听不出?袁易並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此念,甚至连移植的时节都提前考量过了,下了一番工夫询问了解过了。
秦可卿望著袁易平静的面容,鼻子微微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他贵为皇子郡公,每日里不知有多少大事公务、府中琐务需要决断操心,还能將她这点微末的喜好放在心上,不仅记得,更预先为她筹谋至此。
这份体贴入微的心意,比那满箱的金银珠玉、綾罗绸缎,更让她觉得珍贵。
事实上,袁易之所以如此,一是他自己也喜欢西府海棠,二是他认为秦可卿就像是海棠花一般。
鶯儿曾將薛宝釵比作牡丹花,端庄典雅,將秦可卿比作海棠花,艷丽夺目。
倒是与袁易不谋而合。
秦可卿忍著即將夺眶而出的泪意,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音,对著袁易郑重地福下身去:“妾多谢四爷如此费心安排。四爷的恩典,妾铭记在心。
袁易將她扶起:“不过小事,何足掛齿。你既喜欢,便是它们的造化。往后那新院子里,有了这两株旧识,想来你住著,也能更添几分亲切自在。”
他隨即起身道:“快到晚饭的时辰了,我回去了。这三日你不必过於劳累。
吉日吉时,自会有人来接你。”
秦可卿含泪带笑,连连点头,將袁易送至院门,望著他消失在斜阳下的挺拔背影,再回身看向庭中那两株在寒风中静立的海棠枯枝,觉得这两株西府海棠仿佛已不再是寻常花木,而是成了一份无声却厚重的情谊见证,静待著来年春日,在新居的庭院里,为她绽放出第一片新绿,第一簇繁花。
事实上,眼下她的心头仿佛就已被春日的暖阳提前照拂,亦仿佛看到了两株西府海棠花开如锦、灿若云霞的景象——————
十二月初三,正是秦可卿过门为妾的吉期。
这日天色虽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仿佛蓄著满天的寒意,幸而未落下冷浸浸的冬雨,倒也不算难行。
郡公府中,早已张灯结彩,虽不如迎娶正妻那般仪仗煊赫,自有一番热闹喜——
——
庆的气象。
府內设下了几桌丰盛的酒席,宴请的皆是亲朋好友。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闐,眾人纷纷向袁易道贺。
秦可卿虽未现身,却也透过热络的场面,感受到一份风风光光的体面。
待到宾客们散去,夜幕降临,府中重归寧静,各处悬掛的红绸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而这时,漆黑的夜空中,已飘起了鹅毛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快速將屋瓦庭院覆盖上一层崭新的洁白,將喜庆的痕跡悄然掩去几分,更添了一种静謐而神秘的氛围。
位於宝釵院旁边的可卿院,此刻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小院门廊的柱子上缠著鲜艷的红绸,门窗上贴著大红的双喜字,在雪光映照下,红白相映,格外醒目。
房內更是布置得喜气洋洋。
一架精雕细琢的架子床,悬著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床上铺著百子千孙的被褥锦衾。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在高高的烛台上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將满室映照得一片暖红,也將空气中浮动的淡淡香气,烘得愈发馥郁。
此时房內只有秦可卿,並她贴身的两个丫鬟瑞珠、宝珠。
秦可卿早已沐浴更衣,且开过了脸。
她面上颈间的细软汗毛皆已仔细剃净,肌肤显得莹润光洁,宛如玉瓷,仿佛毫无瑕疵。云鬢梳理得一丝不苟,鬢边插著赤金点翠的步摇,衬得愈发娇艷,修齐的鬢角则又添了几分成熟风韵。
她身上穿著一件大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繫著同色的遍地金马面裙,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置於膝上,看似平静,偶尔投向门帘的目光,则泄露了內心的期待与一丝紧张。
她在等待著她的良人。
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著下人们低低的请安声。
门帘掀起,袁易披著一件玄狐斗篷,带著外头的寒气与淡淡的酒意,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香菱。
他脸上带著些许宴饮后的微醺红润,眼神则依旧清明锐利,目光在触及端坐床沿的秦可卿时,柔和了下来。
秦可卿见他进来,忙欲起身相迎。袁易已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解下斗篷递给香菱,带著一丝笑意道:“之前送客时还未见,这会儿倒下起雪来了。这雪来得倒是时候。”
秦可卿適才已见过漫天飞絮无声坠落的景象,声音里带著新妇的娇柔,应道:“是呢,又下雪了。”
瑞珠、宝珠早已备好了温水手巾等物,在香菱的带头下,伺候著袁易盥洗了一番。
待一切妥当,香菱、瑞珠、宝珠三人向袁易、秦可卿行了礼,悄步退至外间。香菱自回她所居的德本堂西耳房歇息,瑞珠与宝珠则留在外间,隨时听候里面的召唤。
房门轻轻掩上,內室之中,只剩了袁易与秦可卿二人。
红烛高烧,满室生春。
袁易忽然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半扇窗户。一股清冽的寒气伴著几片雪花立刻钻了进来,却並不觉刺骨,反让室內暖融融的空气为之一清。
他回头对秦可卿招了招手:“来,看看这雪。”
秦可卿依言起身,走到他身边。
二人並肩立於窗前,望著窗外那一片琉璃世界。
大雪纷飞,將远近的屋宇、山石都模糊了轮廓,天地间仿佛只剩这无声飘落的洁白,与这一室静謐的温暖相对。
袁易伸手指了指院中一隅:“待来年早春,便將那两株海棠移来,种在那里可好?春来看花,夏夜听雨,秋日结果,冬日可如现在这般,共赏雪景。”
秦可卿心中暖意融融,轻轻“嗯”了一声,將头微微靠向他的臂膀。
看了半晌雪,袁易轻轻合上窗,將寒意隔在外头。
转身时,烛火正温暖地跳动著。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小包,不过巴掌大小,递到秦可卿面前:“今日是你过门的日子,这个给你,算是贺礼。”
秦可卿双手接过,低头解开系扣,里头臥著一只羊脂白玉鐲。玉色如凝脂,净得没有一丝杂痕,在烛光下泛著莹莹的柔光。她小心拿起,指尖触及的剎那,暖意透肤而来。
翻转玉鐲,內侧以细如髮丝的刀工,刻著两个小篆“长寧”!
她眼中顿时泛起感动的泪光,这“长寧”二字,寓意著长久的安寧。
这是命运坎坷的她,內心深切的渴望。
她的指尖抚过浅浅的刻痕,一遍,又一遍,然后將玉鐲拢在了掌心,像是拢住了自己长寧的往后余生。
“多谢四爷————”
她声音哽咽,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早已备好的、用各色丝线精心编织而成的“长命缕”,双手捧到袁易面前,含羞带怯道:“妾无甚珍贵之物,唯有这长命缕,是妾亲手所编,每一结都念了一遍平安经。愿四爷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袁易接过色彩斑斕、编织繁复的长命缕,仔细看了看,当即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笑道:“这个好,比什么都珍贵。”
赠礼已毕,温情愈浓。
秦可卿羞赧之中,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柔声道:“夜深了,妾伺候四爷更衣安歇吧。”
说著,伸手去解他外袍的衣扣。
袁易含笑由著她。
更衣毕,二人吹熄了烛火,留床前一对喜烛静静燃烧,相携躺进了温暖馨香的架子床內。
大红销金帐落下,隔绝出一方只属於两人的私密天地。
帐內光影朦朧,呼吸可闻。
云收雨歇,秦可卿香汗微微,蜷缩在袁易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脸颊贴著他的胸膛,听著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她闭著眼,低声呢喃道:“四爷,妾等这一天,等许久了————今日,终於等到了。
话语里,有释然,有感慨,更有无尽的依恋。
袁易轻轻揽著她,抚过她柔滑的背脊,声音温和:“往后日子还长,你我相伴,不必再等。”
秦可卿在他怀中轻轻点头,觉得一股暖流从四肢百骸匯聚到心田,將往昔所有的孤寂与寒冷都驱散殆尽。
她想著,在这寒冬时节,以往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哪怕是躺在火炕上,盖著厚厚的棉被,心里也总觉得空落落的,透著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冷意与孤单。
而今晚,有了他在身边,哪怕只是睡在这並不特別保暖的架子床,被他这样紧紧地拥著,却觉得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仿佛被春日最和煦的阳光包围著。
她將脸埋得更深些,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抹幸福而恬静的弧度。
窗外,大雪依旧无声地落著,覆盖著尘世的一切。
却盖不住这小小一方天地里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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