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834章 同样都是姓李的……


    第834章 同样都是姓李的……
    “天正?你怎么了?”金好女察觉到李天正的异样,连忙放下手中的木片,担忧地看过去:“是————是伤口又疼得厉害了吗?”
    “对不起......”李天正摇了摇头,脸依旧埋在草垫里:“对不起金婶子——是我————是我一时衝动昏了头,给您————还有大家————添麻烦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字字句句都浸满了愧疚:“如今我受了伤,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儿————不但没法出去挣一口吃的,还要拖累大家,从大家的嘴里扣粮食出来吃————我————
    我真是————”
    “傻孩子,快別说这种话了。”金好女柔声打断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不互帮互持,还要怎么渡过难关?当初要是没有你领路,大鉉、二水他们,恐怕咱们早就被韃子给抓去了,哪还能逃到这里来?”
    李天正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劝慰,兀自沉浸在汹涌的愧疚之中,嘴上不停地重复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之类的话。
    “天正。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的......”金好女放下碗,轻轻地嘆了口气,“就算有错,也是那个官差的错。哪有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拿鞭子抽人的?是他先动的手,是他不讲道理————换谁挨了那么一下,心里能没火气?你不要自责了。”
    “不!不是的,婶子————”李天正不断摇头,懺悔似的说,“是我————是我先不服管束,故意顶撞了他,才挨了那一鞭子,这都是我自找的。之后————之后我举起铲子衝上去,也不是全因为疼————而是我那时候————那时候真是觉得著没意思了,就想————就想拉著他一起死了算了————”
    “可是现在想想,我是真怕啊————”他抬起泪眼,望向虚空,眼神震颤:“那铲子要是真砸下去了————要是真的把他出个好歹————我给他赔命倒是不打紧,反正我烂命一条,也没什么好牵掛的了!!可我要是真那么做了,肯定会连累到大鉉,连累到大家————
    要是那样,我、我真是死一百次也抵不了啊!”
    说到最后,李天正已是泣不成声。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微微颤抖,牵动了臀部的伤处,又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李天正虽然没有明说,但金好女心里明白。这个向来沉稳的少年,之所以突然受不了委屈,挨了一鞭子就暴起打人,要和人拼命,大概是因为得知自己的血亲被韃子掳走,心里空落无依,自暴自弃了。
    金好女忽然想起了李天正父母的脸,想到了李天正阿婆慈祥的眉眼,想到今年端午村里人凑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样子......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心头,金好女的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水。她深吸一口气,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村子虽然遭了灾......但活著的人总还是要活著的。天正,你听婶子说。別说是怕连累到谁,就算————就算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也得咬著牙活下去。千万不要想著跟谁同归於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只要能.著,就还有指望————天正啊,你以后————以后切莫再衝动了,能忍一时,就忍一时。不要再跟那些————跟那些狗仗人势的傢伙置气了————不值当,真的不值当啊,孩子————”
    金好女说著安慰的话,但胸中的悲慟却逐渐翻涌失控。说到最后,金好女也像李天正那样泣不成声了。
    悲泣会传染,很快,在一旁草铺上躺著的懵懂幼儿也“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了起来。
    烈日不知何时爬到了半空,炽热的光芒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龟城外空旷的官道上。空气中浮动著滚烫的尘土,每次呼吸仿佛都能闻到焦灼的味道。
    李大鉉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感觉自己的后背快要被毒辣的日头烤焦了。汗水顺著他的额角、鬢髮不停地往下淌,在后背和腋下积出大片的湿渍,又被体温和日头迅速烘乾,留下一层黏腻的盐霜。喉咙干得冒烟,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小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酸胀发麻,脚底板也被粗糙不平的地面硌得生疼。
    他很想喝一口水,哪怕只是润润嘴唇。或者,至少挪到不远处那片稀稀拉拉的树荫下,稍微歇歇脚,避一避这愈发毒辣的太阳。
    只可惜,这只能是奢望。守在他们这些难民队列两侧和后方的朝鲜士兵,以及那些在树荫下摇著扇子、喝水閒聊的朝鲜书吏和小军官们,却不许他们远离官道,甚至不许他们坐下,更遑论找阴凉了。稍有骚动或姿態不端,立刻就会迎来厉声喝斥,甚至鞭影。
    李大鉉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口抹掉即將糊住眼睛的汗水。隨后,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著官道的尽头延伸眺望。
    可是那里除了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的空气,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泛著白光的土路,什么也看不见。
    他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个什么李总兵,能快一点来。要是再这么晒下去,怕是有人要直接晕倒在路旁了。
    仿佛是他的祈祷终於起了作用,又或者是等待实在太久,產生了错觉一—
    远处的地平线上,真的出现了一团极其细微的灰黄色烟尘。
    很快,烟尘的范围开始扩大,顏色逐渐变深,如同一条缓缓蠕动的黄龙,沿著官道向著龟城的方向蔓延而来。
    紧接著,低沉而杂沓的马蹄声,混杂著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轰然传来。
    声音越来越响,烟尘越来越近。
    来了!真的来了!
    原本死气沉沉、被疲惫和酷热折磨得麻木的欢迎队伍,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出现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朝著烟尘和声响来的方向张望。
    最先从烟尘中显出身形的,是数名手执“肃静”、“迴避”等开道旗帜的轻骑。他们穿著鲜明的號衣,姿態昂然,手中的长杆旗帜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著,一支规模颇为壮观的旗队出现了。数面巨大的、色彩鲜艷的织金旗,如同巨鸟的翅膀,在队伍中段高高擎起。其中最显眼的,莫过於那面足有丈许高的,黑底金绣的“帅”字大纛,以及一面稍小但同样醒目的“李”字认旗。
    旗队之后,是两列高举著官衔木牌的步兵。漆黑的木牌上赫然用醒目的金漆写著“钦命提督平安、黄海、咸镜等处军务总兵官”“右军都督府右都督”等一连串令人眼花繚乱的头衔。
    官衔牌过后,便是总兵官李如柏本人了。
    只见他穿著一件象徵一品武官的緋色麒麟补服,外罩一袭镶嵌有铜钉的锦缎罩甲,头上戴著一顶缀有红缨和簪花的縉云冠,腰间悬著一柄镶有宝石的长剑,端坐在一匹神骏异常的枣红色战马上。
    他面容沉毅,肤色微黑,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髯,一双眼睛平视前方,目光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他周围,簇拥著数十名顶盔贯甲、眼神锐利的亲兵家丁。他们手持长矛、腰佩弓刀,沉默地將李如柏护卫在中心,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再后面,是更多的骑兵和步兵队列。
    “来了,来了!李总镇来了!”不等李如柏的队伍完全走近,一直在一线亲自督管的严书办,立刻向身边待命的朝鲜小吏和低级军官们下达了指令:“你们赶紧回去招呼整队!快快快!跑起来!”
    “唉!还愣著干什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昨天教你们的话在心里再过一遍!”军官们得到命令,立刻挺直腰板,对著自己手下的士兵高呼低喝,示意他们做好准备。“总镇老爷马上就要到了!谁要是出了岔子,回头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赶紧打直腰杆,把脑袋低下去!”那些专管难民的书吏听到严书办招呼,也纷纷从阴凉坝里跳出来,小跑著来到自己负责的片区,声色俱厉呵斥敦促:“总镇过来的时候,跟著当兵的喊!他们喊什么,你们就喊什么!听见了没有!”
    一阵短暂的骚动之后,沿官道两侧蔓延开的绵长的欢迎队伍,总算在打著清道旗的骑兵抵达之前,排出了还算整齐的队形。数千名面黄肌瘦、汗流浹背的朝鲜难民,就如同两堵沉默而单薄的人墙,木然地矗立在灼热的阳光下。
    “皇上万岁!天兵万胜!总镇威武!”
    就在手持“肃静”、“迴避”清道旗的骑兵,即將与“欢迎”队伍的最前端接触的那一剎那,站在路边显眼位置的严书办,率先撩起袍角,朝著官道中心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同时扯开嗓子,用尽气力高声呼喊起来。
    紧接著,那些分散在队伍各处的小吏、军官,也慌忙地跟著跪下,扯开嗓子,用生硬的汉语参差不齐地跟著呼喊起来:“皇上万岁!”
    “天兵万胜!”
    “总镇威武!”
    书吏和军官们跪下后,夹道等待了数个时辰的朝鲜民眾,也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一片一片地伏在滚烫的尘土里。
    他们匍匐在乾燥滚烫的泥土上,按照昨天被反覆教习、叮嘱的內容,朝著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皇上万岁——!”
    “天兵万胜——!”
    “总镇威武———!!”
    数千人的呼喊声在山谷间来迴荡漾,“万民拥戴、翘首以盼”的热烈景象就此造成。
    不过,被亲兵簇拥著、端坐在马上的李如柏,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既无得色,也无厌烦,只是一脸淡然地平视著前方龟城的方向。
    李大鉉跪在人群里,额头抵著被晒得发烫的泥土,汗水顺著鼻尖滴落,在尘土上砸出一个小坑。
    当那面巨大的“李”字认旗和那匹神骏的枣红马即將从他的面前经过时,李大鉉实在忍不住,趁著呼喊的间隙,微微地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李如柏頜下的白须,看见了那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锦绣麒麟袍,看见了那柄装饰精美的长剑,也看见了李如柏淡漠的眼神。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卑微、钦羡,以及一丝莫名酸楚的情绪,如同野草般,不受控制地从李大鉉的脑海里钻了出来:
    同样都是姓李的————
    为什么人家就能鲜衣怒马,统率千军,受万人跪迎?
    而自己,却只能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跪伏在泥尘里,被驱策,被无视。
    另一头,龟城那並不雄伟的城门洞外,毛文龙早已率领麾下將领、亲兵,以及龟州都护府的一干朝鲜官员,等候多时。
    从三里外开始,夹道跪迎的朝鲜民眾,如同被无形力量推动著一路跪伏过来。当最后几名难民也匍匐下去,那震天的呼喊声也如潮水般涌到城下时,毛文龙挥动了马韁。
    他胯下的战马收到指令,立刻迈开了步子。毛文龙身后的军官、亲兵以及那些朝鲜官员见状,也连忙驱马或步行,紧跟上去。
    两方人马在欢迎队伍的中段相会。在快要挨到清道旗的时候,毛文龙猛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他身后的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毛文龙隨即翻身下马。那些跨在马上的军官、护卫见状,也纷纷滚鞍落马。毛文龙站在原地稍等了片刻,待身后的各级官员按照品级高低排好次序,他才整了整盔缨和甲冑,然后趋步向前,朝著李如柏的方向迎去。
    李如柏的仪仗队伍,在毛文龙走近到一定距离时,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潮水,从中分开,让出了一条狭窄而笔直的通道。
    毛文龙带著他身后按品级排列的文武官员,沿著这条通道,快步来到李如柏的跟前。
    隨后撩开前襟,屈膝跪下,双手抱拳:“末將毛文龙,参见李总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