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火起淮水
淮水河滩。
阳光略过懨懨的山林，热辣的太阳从北至南，一头撞到那淮水的雾色，这才被浇了个满头潮气。
龟裂的滩涂如老人枯瘦伸展的手臂，在烈阳下延伸。
正中，矗立著一座“山”。
那是一头青犀，足有十几丈长，立著两丈的高度。它周身焦黑，仿佛刚从一场天火中跋涉而出，厚重的皮甲每一片都被灼成滚烫的碳色，血痂如暗红的苔蘚，大大小小，凝固在焦糊的鳞隙之间。
它的眼睛是熔金般的色泽，其中却无兽类的狂野，只沉淀著缕缕虚幻的香火烟气，如活物般在金色的瞳孔深处缠绕升腾。
旁边的寧梅天一头金丝束起，向后招展。一袭甲冑湛湛，甲叶流动著秘纹雷光，勾勒出高挑身姿。她面容隱於金光之后，流转著天道威严。
此刻，她手中持著一柄金色长枪，目光投射向前方的滩涂。
在两人身前，陈道衡衣袍整洁，鹤髮童顏，丝毫不见疲態。以至於，经歷一番鏖战，他的嘴角还啜著一丝笑意。
“寧仙人，您现在还没晋升雷帅，想不起人间修的术法兵刃，不是贫道的对手。”
“您確定继续执迷不悟吗？”
陈道衡手里持著一巴掌大小，布满火焰符文的朱红法印，另一只手握著一柄精钢法鞭。他看向那寧梅天，道：“护持道君，不是陪著胡闹。”
“如今，命数已定，天门將开。道天需要这大唐的功德。”
陈道衡平静说著，手中法印却是愈发金红，好似一团烈阳！
“如今，樊玉衡身谢青山，终南山的第十代弟子，又是个不修行的道君。从今往后，天下有才德之人，皆可飞升。”
“此番洗涤天下，除妖盪鬼，纵使有些生民伤亡，也是承天之禄。”
寧梅天站在分水河神之前，金光下看不见悲喜，只有声音从法身传出，如金铁交鸣：“小道人，你说那百姓是承天之禄，难道是看不见眾生命数消磨？”
“他们不是简单的死。”
“是断了来生今世，绝天地之嗣。无论世道如何轮迴，这些命数耗尽之人，至少四五次轮迴中，不会生出一丝才气。”
“仙人，你著相了。”
陈道衡轻笑著，手中法印浸灼热的灵力，进入他的体內。
“此番功成，天地尽入我道门。从此之后，因果缘法，命数才气皆出道门。”
“寧仙人，你等自可为万世真仙，百姓，也可永享太平。”
“呵，那百姓岂有未来可言！”
一旁，已经化为本尊的分水灵犀瓮声道：“命数天定，则为奴者生生世世为奴，为贵者生生世世为贵，为仙者，生生世世为仙。”
“如此天地，岂不是绝望！”
陈道衡撇了一眼分水河神，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丝冷漠，他对分水河神这一妖物的態度，就如对待那谢池渊一般，如同看待一个物件。
“井底之蛙，不知青天高厚。”
“我道门如今虽干涉世俗，却是因世道丧乱，天道处於將要归一的浊世。”
“倒是让你这头香火妖物，看轻了我道门！”
陈道衡声音忽地一转，音调陡然拔高！
话音激盪间，他宽大的道袍无风自扬，头上简朴的木簪也隨之晃动。那满头髮丝已然斑白，此刻却被灼热气流猛地掀起，凌乱飞舞在滚烫的空气中。
髮丝间，是他如灼炭般的目光！
“天下命数入我道门，又非是要我道门去编排。仙人掌握天地命数，並非是要操控眾生轮迴。”
“而是要手里有剑，坐观眾生。”
“如今天道有缺，天道规则束缚所有人，一些变数，终究是天道难为。
“若有命数在握，便可规正！如此前，大汉朝廷昏庸，便一剑斩落，掐断命数，让那恶徒做上几辈猪狗。”
“眾生分合，以命数规正，使得天下太平！道门掌握才气却不掌控才气，任其轮迴隨缘。那时，天下人才辈出，道与俗皆昌隆，才是我道家眼里的天下归一！”
陈道衡看向寧梅天，道：“寧仙人，凡俗不知天意，你，也不知吗！”
寧梅天默然，良久道：“你是说，让天上九司掌命数而不用命数。”
“你信吗？”
三个字，陈道衡眼瞳不易察觉的一缩，他却是转而冷笑道：“你也曾与道君上那观潮山，阻止汉朝国祀。但结果呢？如今南国紫雨一岁，眾生断绝。”
“这是因果！”
“天地的定数下了，不是寻因求果！”
“而是自果寻因！无论这件事，中间出现多少的变数，多少的意外，结果是已经註定的。”
“你改变不了。”
陈道衡幽幽道：“我这一代，便做那祸乱因果的罪人。我的確是要杀这几十万百姓。”
“我知他们不易，知他们无辜，也知他们只想要活著。”
“更知，如今天道规矩还在，我杀这些百姓，不似杀那些汉人。”
“那汉人沾染了紫雨，背负著南国鬼灾因果，杀之，天地、道门皆有功德。”
“而贫道杀这几十万百姓，只赚了道门功德，但天地却会视我为邪魔，背负几十万人孽债业火。”
“我此身死后，定是不能投胎为人，要做上几辈子猪狗，磨灭性灵，永世沉沦。”
“但我还是要做。”
“至少————”
“这几十万道天功德，我必须要握在手中！！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摆脱那孽债业火！”
熊~！
此刻，那陈道衡手中的法印好似烈火烹油，沸腾的火光招展，直接將他的髮簪焚尽！
汹涌火光衬映著这个老头儿，好似满头白髮都化为了火红，显得那苍老的面孔都带著几分天神怒相！
寧梅天嘆息。
陈道衡这小道，果然明白。但他已经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他的话里打的机锋，已经说明白了。他说南国因果，也是在说自己的因果。
他做的事，不是他想要做。而是因果中的“果”，已经定下来了这几十万人註定要死，化为道天需要的功德。而他陈道衡，也註定要背负因果孽债。
他能做的，只能是在结果到来前，找到救自己的路。而手握这几十万人因果，是这条因果中，他最大的活路。
但是————
他前面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寧仙人！”
此刻，陈道衡却是断喝道：“贫道此身，託付此志！”
“就算是那小子承袭了阴君籙位，也不过是可以收走尸气罢了。你们又哪里来的灵力，恢復这些百姓腐溃之身？”
“莫要耽搁！”
而寧梅天与分水河神站在雾气前方，分毫不退。
陈道衡点头，道：“也好。”
“两位，便也一同去了罢。”
话落剎那，他周身蛰伏的赤火轰然解放！
澎湃的炎流自他每一个毛孔迸发，冲天而起，化为一道扭动的赤色巨柱！
他那手中法印，竟在谈话间融入了他的肉体之中！
此刻，他身上焰光之炽烈，之纯粹，竟似將中天烈阳扯下，覆盖其身！
“小心！！”
寧梅天脸色骤变！
这股凝如实质的道韵，绝不是她一个法身能挡下的！被火焰克制的分水河神更是不行！！
此刻，这吞没天光的赤火，咆哮著朝淮水而来！
焰锋所向，空气嘶鸣蒸发，身后雾气直接被那恐怖热浪，压出一道不断延伸的巨大凹痕！
嗡~！
就在此刻。
一柄紫金大枪不沾一丝灵气，从那雾气中透出，只是眨眼间，便撞入火浪！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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