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一脸茫然的犬山贺
源稚生这边虽然血压飆升、槽点密布,空气里瀰漫著“带熊孩子旅行团”的无力感,但至少场面还在可控范围之內。荒滩、悍马、被牛饮的香檳、不著调的对话————虽然荒诞,却也勉强能归入“令人头疼的接待事故”范畴。
倘若此刻,他能分神窥见另一条“接待线”上的光景,恐怕会瞬间觉得,眼前这群高中生、留级生和预科生组成的“旅游团”,简直可爱得像天使。
他会由衷地认为,本部派来的专员,哪怕真是一群初中生、小学生,甚至是从幼稚园里牵出来的、掛著鼻涕泡的宝宝,也他妈的没什么不好!
至少,宝宝不会用看砧板上鱼肉的眼神打量你,不会在谈笑风生间让你脊背发凉,更不会让你產生一种被更高阶的捕食者视著的、毛骨悚然的错觉。
另一边————
犬山贺站在废弃码头的边缘。
他身著一套浓紺色的访问著————这是略次於正式黑纹付的和服正装。染有远山云雾暗纹的羽织在海风中纹丝不动,只在边缘微微起落,露出內里象牙白的襦袢。羽织的下摆垂至小腿,与同样质地的仙台平袴构成笔直利落的线条,给人一种严整肃杀的感觉。
风似乎识趣地绕开了他,只有几缕银白如霜的鬢髮从严谨梳起的髮髻边散逸出来,拂过深刻如刀削的脸颊。他的下頜微收,视线平直地投向远方。
他的脚下是龟裂的水泥,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远处锈蚀的龙门吊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指向铅灰色天空。
这里曾是二战时的军港,帝国海军气焰囂张的出征地之一。战败,收缩,遗弃,如今只剩海风裹挟著铁锈与海藻的咸腥,呜咽著穿过空旷的栈桥。
作为昂热的学生,他太了解自己那位老师了。探测到“心跳”?疑似古龙级別的存在?以昂热那老傢伙对龙类近乎偏执的警惕与杀意,绝不可能派泛泛之辈前来。
能被选中执行这种任务的,哪怕明面上只是个“后勤支援”,也必然是精英中的精英,藏在鞘里的利刃。
因此,即便对方的名头远不如另外三名专员那般响亮,犬山贺依旧抱著十二分的慎重。
他並非孤身前来。
身后,或站或倚,或轻声谈笑,或静默望海,是一群奼紫嫣红的女孩。十八到二十八岁的年纪,正是一生中最饱满鲜妍的时光。
她们穿著各异,完美契合著各自的“角色”:有清纯稚嫩、捧著书本的学生装少女;有精明干练、衬衫套裙一丝不苟的商界新秀;也有长裙曳地、妆容精致、仿佛刚从某场盛大舞会中抽身的社交名媛————
美貌,只是她们最不值一提的装饰。她们之中,有电视圈备受瞩目的潜力新人,镜头前一个眼神就能牵动收视率;有年仅二十便登台纽约金色大厅的钢琴家,指尖流淌过萧邦与拉赫玛尼诺夫;有职业五段的围棋高手,棋盘上的廝杀不亚於真刀真枪;还有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剑道天才少女,竹刀破风之声曾令无数对手胆寒————
这些都是犬山贺的“女儿”。他收养、调教、並精心安置到日本社会各个领域的“乾女儿”。
他將她们捧上云端,成为明星,而在需要“招待”贵客时,她们便是他最奢华也最致命的武器库。
当然,绝不可因她们的美貌与才华而心生轻视。这些女孩,同样也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战士。
即便是那个看起来最娇小、穿著水手服短裙的,也能在裙摆翻飞的瞬间,摸出一把专为近距离暗杀打造的特种手枪,动作快得只会留下一缕残香。
如何“接待”这位昂热派来的使者,犬山贺思虑再三。
以犬山家家主之尊,亲自来这荒僻码头迎接,礼数已给到了极致。再加上这群堪称人间绝色的“女儿”们作陪,若是来人识趣,懂得將这次日本之行视为一次宾主尽欢的“公费旅游”,那么他也不吝以老学长的身份,美酒佳肴,温柔乡里,让对方宾至如归。
可倘若————对方不识抬举,非要摆出执行任务的严肃面孔,执意去触碰那些不该探查的阴影————
犬山贺望著海天相接处那抹沉重的阴云,嘴角露出一丝极淡、却冷硬如铁的微笑。
那也就別怪他,不给本部,不给老师这个面子了————
海风更疾,吹动他质地精良的和服下摆,也吹拂著女孩们鬢角的髮丝。她们依旧言笑晏晏,眼波流转间,却仿佛有刀光隱隱。
这废弃的军港,此刻不像迎接客人的码头,倒更像一个布置精美、却杀机暗伏的舞台。
犬山贺无愧於其数十载风浪里打磨出的老辣。他精心铺设的这张网,看似柔软旖施,实则层层递进,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情况。
美酒佳肴,衣香鬢影,温柔乡里的软语与眼波,是第一重。这一关,便足以让许多意志不坚的专员心神摇曳,忘了此行的初衷。如果换做芬格尔或者路明非,八成是要在这一关沦陷的————哪个干部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啊!
若有人能不为所动,那么,当这些千娇百媚的女孩骤然撕下温柔偽装,从裙下、琴盒、书本中亮出淬毒的刃与冰冷的枪口时,便是第二重考验。骤变之下,惊慌失措者,或可轻易制伏;即便能勉强应对,心理防线也必然遭受重击。
而他自己,蛇岐八家犬山家的家主,昂热曾经的学生,静立在这温柔杀阵之后,便是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铁闸。他的实力,便是最终的保证。
这三重组合之下,犬山贺有足够的自信。恐怕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校长亲临,卡塞尔本部派来的任何人,都难以在这套接待流程中保持清醒、全身而退,更遑论去探查他们不想让人触碰的秘密。
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却常常给人意料之外的惊喜,让人猝不及防。
远处,海天交接的灰濛混沌之中,悄然浮现出两个微不可查的黑点。
码头上,原本低语浅笑的女孩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方。犬山贺亦是瞳孔微缩,凝神望去。那是什么?直升机?快艇?还是某种不常见的飞行器?
黑点急速放大,轮廓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清晰。
不是直升机。
不是快艇。
那流畅到近乎诡异、仿佛巨大蝙蝠般的黑色三角翼轮廓,那完全隱没在低空阴云背景中的哑光涂层————
是b—2!
两架战略隱身轰炸机!
它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飞得如此之低,低得几乎要擦著海面的浪尖,低到连机腹进气道那独特的锯齿状边缘都清晰可辨。这种飞行姿態,简直是对防空系统的极致蔑视,或者说,是有恃无恐————
它们幽灵般掠过海面,毫无徵兆地,便已悬临港口废墟的上空。
机腹舱门,无声洞开。
一枚、两枚、三枚————涂装著危险標识的航空炸弹,挣脱了掛架的束缚,垂直落下。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女孩们姣好的面容上,血色瞬间褪去,惊恐凝固在瞪大的眼眸中。犬山贺脸上那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下一刻————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空气,橘红色的火球接连不断地从废墟各处冲天而起,吞噬著残存的混凝土、扭曲的钢筋和腐朽的木料。
灼热的气浪裹挟著碎石和烟尘,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捲。本就破败的旧军港,在这精准而狂暴的洗礼下,彻底化作一片燃烧的、冒烟的瓦砾场。
爆炸並未波及犬山贺和他身后的女孩们所站立的码头边缘,那毁灭的焰墙,恰到好处地停在了他们两侧数十米处,如同一条涇渭分明的生死线。
但物理上的安全,无法抵消精神上的巨大衝击。
火光映照著犬山贺僵硬的脸,也映照著女孩们苍白的容顏。热风拂动他的衣角,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一刻,他们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什么————情况?
女孩们花容失色,惊呼迭起。
“家主!这里太危险了!”
“爆炸可能还会继续!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请快跟我们走!”
她们顾不上仪態,纷纷上前,急切地想要搀扶、甚至强行拉走僵立原地的犬山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远处废墟还在啪作响,浓烟滚滚,任谁看这都是下一秒就可能被再次爆炸吞没的绝地。
然而,犬山贺双脚如同生根,纹丝不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惊慌,也不愤怒,只是直勾勾地望著那片仍在升腾烈焰与浓烟的废墟,仿佛一尊蜡像。
若是源稚生在此,目睹此景,或许会於心中默默頷首,暗赞一声: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好一派如古木凝霜、呆若木鸡的名將风范!此等定力,方为统帅千军、执掌乾坤的气象。
只可惜,真相往往比想像中更加朴实无华,且枯燥。
犬山贺此刻的“呆若木鸡”,並非出於超凡的定力或刻意的美学追求。
他只是————
单纯地————懵了。
耳中还在迴荡著轰炸机低空掠过的尖啸和震天动地的爆炸轰鸣,眼前是熊熊燃烧的废墟。这一切都太过於荒谬,彻底击穿了他数十年人生经验所构筑的所有预判和应对框架。
哪来的轰炸机?
还他妈真的轰炸了?!
难不成————是美国政府要对日本宣战了?不对,国际局势还没崩坏到那个地步。
那————是自己老糊涂了?记错了地点?稀里糊涂闯进了某个高度保密的、美日联合海上军演的实弹射击区域?